第76章 沉浮
一场雷雨难得消了几分暑热,院中小雨沥沥未歇,此时天光微亮,乌云未散,经过一夜狂风拍打的窗棂终于不堪重负地开了,夏风挟着潮湿的水汽吹起床头的绡帐,惊得睡梦中的人猛然一哆嗦。
裴怀枝惊醒了,眼睛还未睁开,身子便下意识地朝旁一挪,无意识地哼唧道:“夫君,冷……”
触手软绵绵的,裴怀枝愣住了,倏地睁开眼,与软枕上的并蒂莲面面相觑,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最后还是抱着沾染徐林潇气息的枕头迷糊过去的。
而徐林潇……
裴怀枝本该不让他去,王爷是皇上长辈,又有无上军功,再怎么动怒都会有所顾忌,徐林潇却不一样,他是皇上的心头刺,是皇上做梦都会提防的人……反正如果皇上迁怒徐家,最先开刀的就是徐林潇。
裴怀枝没有生忧国忧民的心,也没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她和大齐大多数女子一样,家人康健、生活顺遂就是毕生所求,可她的家人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夫君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她无法用普通人的生活去要求他们,她也只能迫使自己去成全。
最后就“装云淡风轻,真忧虑难受”了。
一上午,裴怀枝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只打听到外头只言片语的时候,她才梦游似的脱口问道:“我能去探视吗?”
“啊?”绿茵怀疑她没听清,重复道:“夫人,二公子被关在宗世府衙。”
裴怀枝好似才听清般,“哦,宗世府啊,没有圣旨进不去。”
绿茵从未见过裴怀枝如此魂不守舍样,一时有些慌神,“夫人……您,没事吧?”
裴怀枝转了转眼珠子,自言自语似的地喃喃道:“我……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绿茵沉吟片刻,一面观察她表情,一面犹疑道:“世子爷也被停职在府了,听说长公主昨日与王爷发了好大的火,王爷今日还被关在梧桐苑外,还有大少爷今早也派人来信,让您安心,他未受到牵连。”
裴怀枝凝固的思绪这才开始有所转动,她迟钝地想起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救徐林潇,可王府的人此时去陈情只能有适得其反的作用,她该怎么办?
或者说她该不该相信徐林潇有给自己准备后路?毕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才是徐林潇此番获罪的关键。
对,就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裴怀枝急切问道:“突闯宫门的人身份可曾证实了?现下关在哪?”
“在大理寺,”绿茵回道:“消息被封锁了,探听无果。”
“大理寺……”裴怀枝低吟一声,“走……”
裴怀枝猛然起身,人却踉跄了一下,一时失去平衡,连忙扶住了桌子。
绿茵脸色惊变,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扶住了裴怀枝,手下的热意烫得她狠狠一震,绿茵不由分说地扶上裴怀枝的额头,“夫人,您在发热,这么烫您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说到最后,竟隐隐急出了哭腔。
裴怀枝却好似无法与她的悲喜相通,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右手——适才动作间,腕上的白玉镯磕到了桌角,无暇的玉上现了一条裂纹。
徐林潇心头蓦地一颤,惶惶然地抬起眼,心跳骤然狂跳不止。
下意识嘀咕道:“阿枝!”
喊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天牢里寂静极了,上一个有资格关这里的还是皇上的亲兄弟肃王,徐林潇享受皇亲的待遇,也就没人敢打扰。
身上的朝服被卸下了,徐林潇只穿着单衣,倒也凉快,只是平日里总将自己打点妥当的徐大人不怎么适应地拍了拍被压出来的褶皱。
那个人是有心人刻意找来的,徐林潇心里有数,对方甚至算准了皇上的反应,在皇上金口玉言后,才将人放出来,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皇宫大概有外族人的奸细,甚至比卫勉更早潜伏到大齐。
至于卫勉,徐林潇猜测给他通风报信的多半是明先生,他虽通过信笺上的桂花香对望华楼有所怀疑,真正锁定目标,还是徐林潇在他们打斗的地方拾到半枚兽形青玉,恰巧宫里的舒贵妃遣婢女偷偷处理一枚青玉,被晚秋暗中截和,最后两枚玉齐落到徐林潇手中,合成完整的狼头。
卫勉万不会粗心到遗落这么关键的东西,这东西也是他第二次恍惚走到那发现的,而卫勉也不过是敌人的一枚棋子而已,他可能到现在也不清楚北狄的鞑勒王已将他当成勾结东夷的弃子。
徐林潇隐约感觉到东夷与北狄,他们野心勃勃地织了一张大网,从七年前他下兖州,甚至更早,便在大齐埋下了隐患,如今桩桩件件便是他们图穷匕见,想让大齐措手不及。
他这次是真没底,不知道此事后续会如何,也不知道刚经历磨难的裴怀枝会不会后怕,他此时身在大牢,只能任由满腔愁绪在腑内动荡。
拍着拍着,徐林潇突然摸到衣角的一片凹凸不平,眉眼霎时便柔和了下来。
那歪歪扭扭的字符是裴怀枝绣上去的,裴怀枝绣工不佳,准确来说寻常闺秀擅长的她都不怎么会,可她却没什么自知之明,那日不知怎地突发奇想要让徐林潇时时刻刻都记住她,将徐林潇的衣服通通翻出来,扬言要把她的名字绣满徐林潇的贴身衣物。
裴大小姐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绣花针,绣坏了两件衣服不说,最后的成品也就只有徐林潇如今穿的这件,原本计划的三个字也简变成了一个“枝”。
外人看来粗燥滥造的绣活,徐大人却甚为满意,感觉这不怎么规矩的绣字和裴怀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林潇漫无边际地想起裴怀枝,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心,指尖淌过“枝”字,心道:“她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好好生活呢。”
裴怀枝蓦地偏头打了一个喷嚏,绿茵将她牢牢罩在伞下,担忧道:“这么大雨,您身子还烧着,就不能晚些再来?”
天公不作美,他们刚一出门就下起了大雨。
裴怀枝站在大理寺昭狱前,冷眼瞧着随伞檐砸落下的雨滴,“那孩子不知能否挨过杖刑,但我却要提前知道原委。”
大雨将裴怀枝微弱的声音掩盖了,绿茵没听清,却也知道裴怀枝要做的事老爷都阻止不了,莫说她了,她也只能一边提醒两句,一边观察她的身体状况。
这时,前去通报的侍卫终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起出来的大理寺卿。
“二夫人,”江暮安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算了,雨太大,还是先进去再说。”
裴怀枝点头致意,“多谢江大人。”
磅礴大雨被遗落在身后,门关上后,雨声仿佛隔着厚重的衾裯,一下子削弱不少。
江暮安收伞放伞一气呵成,旋即转身低声道:“为徐林潇来的?想见那个孩子?行吧。”
江暮安率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疑惑回头道:“不是要问话?走啊!”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你这么轻易答应,不怕皇上怪罪?”
说完,裴怀枝也觉得问了句蠢话,遂跟了上去。
江暮安显然没料到她冒雨前来,竟还做了说服自己的准备,一时愣在了原地。
裴怀枝不待见他,他很早就知道,同他点头示意也是冲着徐林潇的面子,同样的,江暮安也不怎么看好她。
徐林潇太在乎她了,作为兄弟,他看着眼里,却也不怎么认同——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功亏一篑往往都是因为身边的女人,女人聊表慰藉可以,沉溺其中于仕途并无益。
江暮安左右不了徐林潇,自己对她则一直存了个心眼。在他看来,能勾得徐林潇死心塌地,她必有几分手段,于是很多时候一边小心试探,一边暗中观察,若她真有对徐林潇不利的心思,他也能提前提防一二。
直到此时,她为了徐林潇不惜要对他放低身段,他才重新另眼看她,心想:没准这姑娘就是冲着徐林潇的人,并不图其他的。
江暮安走在裴怀枝身侧,忽然道:“若今日下狱的是我,林潇也会义不容辞的。”
裴怀枝扫了他一眼,“此前怀枝多有不敬,大人莫怪,大人与夫君情谊深厚,怀枝铭感五内。”
你来我往,两人最后相视一笑,二人因徐林潇互生龃龉,最终又因徐林潇化干戈为玉帛。
大理寺昭狱里的腐霉味比上次更加浓郁,不知是因为风寒涩住了五感,还是知道那个人不在这儿,裴怀枝好像没上次那么难以忍受。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狱卒打开了牢房,裴怀枝也终于见到了那个自称是何家幼子的少年。
身量不高,身上的衣服却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四肢相当纤细,察觉到裴怀枝打量的视线,像受惊的小动物瑟缩地低下头。
“这案子惊动到圣上,”江暮安在一旁补充道:“没接到圣旨前我们也不能审理,今日夫人只是来看望一下故人。”
裴怀枝懂他的意思,这是防止对方到时反咬一口,提前找好说辞。
裴怀枝一点就通,上前一步,自报家门道:“徐林潇是我夫君,他如今被关宗世府,不得探视。今日到此,是想问问小公子当年旧事。”
话音未落,那个少年便吃惊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怀枝。
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与我夫君是否有关系?”
“我……我叫何誉。”少年两手紧紧地搅在了一起,甫又下定决心似的猛一松开,“当年,是徐大人将我从大火里救出来的。”
“何誉是你从大火里救出来的吧。”徐林潇沉思之际,听见一个声音问道。
徐林潇的牢房在最里边,与外头的瓢泼大雨仅一墙之隔,漰湱泶灂之声使得他思绪越发混沌,也盖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直到来人停下,出声拉回来徐林潇的心神。
徐林潇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却没吭声。
“我知道的,”薛定山叹了口气,“当年那圣旨是都承旨韩布宣的,家也是韩布打着你的旗号抄的,火也是他放的,你求情的折子还未到京城,大火便灭了整个何府,我只当你恨韩布,不肯继续留枢密院,又机关算尽使韩布身败名裂,没想到你还铤而走险救了他们家的独子,可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说到最后薛定山一巴掌拍在了柱子上,似乎对这个昔日出色的晚辈有些恨铁不成钢。
“韩布是他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只是让他的罪行见了光。”徐林潇望着薛定山平静地道:“不留枢密院同他没关系,更与您没关系,您别忘心里去,至于那孩子……”
徐林潇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摸上那个“枝”字,闭上眼睛似又回到了那一年,“我闯进火场的时候听到他的哭声,他的父母被烧断的横梁压在火里,他浑身裹满湿布趴在几步之外的空地上,那时他才五岁,我没能救他家人,如何再眼睁睁看他烧死在面前?”
“徐林潇抱你出的火海,你记得?”大理寺昭狱里,裴怀枝轻轻眯起眼,“那时你才多大,发生的事你都记得?”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要我如何忘啊?”何誉突然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想忘记的,哭声、火光,我一直都想忘记的,可是他们每晚都出现在我梦里,徐大人要我放下,好好跟着养父母生活,可我这些年一直不得安宁呐,我又该如何放下呢?”
阴冷潮湿的牢狱里,少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来回飘荡,搅得本该来这儿“兴师问罪”的人也开始无所适从。
裴怀枝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这会儿嗡嗡响,她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火海里烤,一半在雨中挣扎。
“那你为何会突然出现?”裴怀枝久久没有说话,江暮安自行接过问话权,“是谁安排你回京的?”
“我不知道。”何誉边哭边摇头,“刘爹和阿娘突然不见了,有人对我说他们是因为收留我才被官府的人抓了,要我亲自上京求情才能救他们,我已经失去一次亲人了,不想他们再出事,于是听他们的话来了,可我没想过会害徐大人的,我不知道徐大人会因我的出现下狱,我也不知道刘爹和阿娘到底在哪里。”
“那孩子的养父母可能都遇难了,”宗世府里,徐林潇睁开眼睛:“听华台上视死如归的何忠和突然出现在京的他,多半是东夷那位明先生的手笔,虎狼来犯,搅国不宁,他们都是受害者。”
徐林潇倏地行了个礼,躬身弯腰恭敬道:“五十廷杖下来,那孩子可能就一命呜呼了,何家最后一点血脉,林潇求您施以援手。”
“那你呢?”薛定山逼问道:“皇上会对你施以援手吗?”
徐林潇低着头,回道:“吾皇圣明。”
裴怀枝上前一步扶起了何誉,何誉被惊得忘了哭泣,挂着鼻涕眼泪茫然地看着裴怀枝。
“廷杖也是大理寺行刑吗?”裴怀枝也没避着何誉,直接问江暮安。
江暮安懂她意思,“只要皇上不额外派大臣监督,我便有法子留他一命。”
裴怀枝点点头,抬手拍了一下何誉的头,“你连刀山火海都淌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何家如今有机会沉冤得雪,那你就争取让自己安宁。”
何誉目瞪口呆地盯着裴怀枝,裴怀枝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徐大人他不怪你,他就想你好好活着。”
出去时那股子霉腐味终于开始兴风作浪,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裴怀枝的头越发疼了——之前还能抱有侥幸这少年是别人的阴谋陷害,一番交谈下来,少年身上毫无进展不说,反而证实了徐林潇欺君之实。
裴怀枝用力闭了闭眼,竭力地将混沌的思绪拨开,伸手扶住绿茵的胳膊,强迫自己分出心神问江暮安:“那日望华楼底下的人关哪了?魏葆呢?”
“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江暮安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在,很快又调整过来,“放心,徐林潇交代过,她不会有事……”
说着,突然注意到裴怀枝红得不正常的脸色,神色微变:“你怎么了?”
“无事,”裴怀枝摇了摇头,扶着绿茵往雨幕里走去,“偶感风寒而已。”
裴怀枝病倒了,本就高热,又冒雨去了趟昭狱,当天晚上便昏迷不醒,她在炙热的混沌下做了一个梦。
裴怀枝梦见自己一会儿处在热热的火海里,一会儿又置身风霜雨雪中,热与寒交替将她包裹,耳畔是乱七八糟的哭声、嚎叫声与一句轻轻的低喃声夹在其中……
那个声音很温柔,很有耐心地不疾不徐道:“阿枝啊,离开了我要自由自在的好好生活。”
裴怀枝蓦地闷哼一声惊醒,胸口莫名其妙堵得慌,梦里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汇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魔音。
好半晌,耳鸣的症状才消失,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有些茫然的看向外头刺眼的光芒。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外面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家的冤案皇上下旨重新彻查,像提前预备好一样,皇上圣旨一出,当年的相关证据线索就自己冒了出来,要不是江暮安压着,当天便能结案,永熙帝继位数十年,也没哪个案子有这个效率。
大齐建朝以来历代帝王都是在继位期间平上一朝的冤假错案,以彰显圣人宅心仁厚,励精图治,这平冤平到自己头上,永熙帝是第一人。
这皇帝当得是有多糊涂啊,短短十来年就出了这么大漏洞,永熙帝赵承颐一想到他在百姓心中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心口的怒气便难以消停。
郁结一日,最终在晚膳前写下一道圣旨:尚书令徐林潇欺君罔上,阳奉阴违,在位期间以权谋私,目无法纪,念其劳苦功高,特从轻发落,着令免官罢职,流放冀北。
永熙十一年六月初九,这日,天终于放了晴,走到宗世府门口的徐林潇见到久违的阳光,不怎么适应地眯起眼。
他刚转动了几下木讷的眼珠,就看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裴怀枝一身素衣站在车旁,正面色宁静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