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离心
徐林潇本该近乡情怯,但宗世府衙对他而言,并不能算“近乡”——他往这儿走了一遭,再出来成了一个即将远赴北地的白衣,前路茫茫,漂泊无依,他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更没想好如何面对裴怀枝。
从他接到圣旨到出宗世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还没开始想以后,更没来得及生这个“怯”。
一时间,徐林潇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裴怀枝面前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夫君,”裴怀枝轻声唤他,神态自若,对他微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徐林潇原本要抬起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去,她澄净透亮的瞳孔里倒映着衣衫褴褛的自己,刹那间徐林潇炸开的心绪没来得及燃烧,就被后来居上的“怯”迎面豁开一道口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冰洞。
搅得生活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应该是什么反应?
不是说“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连他自己一时都百感交集,心绪如潮,可裴怀枝却仿佛徐林潇只是要出一趟远门,丝毫没放在心上。
裴怀枝的眼睛黏在他身上,手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倏地又放下,末了还用力扣了扣掌心,面色镇定道:“走吧。”
二人都七情上头,也就错过了对方的小动作。
裴怀枝率先跨入车里坐下,徐林潇盯着她看了一眼,最后坐在了马车里与裴怀枝最远的斜对角。
“好几日未修边幅,”徐林潇察觉到她要皱起眉头,忙解释安抚道:“身上气味有些重,怕熏到阿枝。”
裴怀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没有出言反驳,自顾自地闭目养神起来。
她出门前刚喝完药,来时路上便昏昏欲睡,宗世府前强撑了会儿精神,这会儿有点精力不济,人是累的,可灵台却是清明的。
徐林潇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伤与痛总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对至亲之人,他更是不会道一句苦楚,不仅如此,裴怀枝敢扬言,她如果现在打他一巴掌,他非但不会怪她,还能罗列一串自己的罪责。
可裴怀枝的人,她哪里舍得去怪罪呢?她的二公子明明是那般的风光霁月,是世上除了亲人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啊。
她不能主动提那些糟心事儿,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心疼她的二公子,让她的大人无后顾之忧。
马车颠簸,裴怀枝越发难受,不知不觉间竟迷糊了过去,半睡半醒间额头忽然贴上一片冰凉,头昏脑热的裴怀枝下意识伸手抓住,将脸埋了进去。
谁知刚一贴上去,头顶就响起愠怒的声音:“阿枝,你在发热不知道?不舒服为什么一声不吭?”
裴怀枝意识还有些模糊,茫茫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捏着徐林潇的手,随即慢半拍地对上手主人紧绷的脸色。
病来如山倒,昏迷一天一宿的裴怀枝今日能出门全凭意念支撑,可她不来心更难安,来了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于是一反常常态地与徐林潇保持距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觉了。
徐林潇垂下眼,适才手在裴怀枝脸上逡巡一圈,此刻竟沾了一手的脂粉,再观裴怀枝,徐林潇这才发现她今日淡妆娇面,竟是仔细打扮过的,一想到她费尽心机掩盖病容,徐林潇便气不打一处来,可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心又一下子软了下去。
鉴于此人“劣迹斑斑”,徐林潇直接一把捞起裴怀枝将她放在了腿上,脸颊贴上裴怀枝滚烫的额头,缓缓地问道:“我若是没发现,是不是入了府也要装作没病?还要勒令下人守口如瓶?”
徐林潇衣衫单薄,又刚从阴冷的牢狱里出来,裴怀枝只觉得挨着一块冰块,舒服极了,连忙抱住,紧紧地贴住他。人陡然放松,脑子也跟着松懈下来,脱口道:“绿茵那丫头小题大做,一个风寒闹得阖府尽知,瞒不住的。”
说完,裴怀枝察觉腰上的力道大了几分,猛然惊醒过来她方才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觑着徐林潇脸色。
徐林潇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上次他就同绿茵交代过,韩大夫是他的人,若有事招呼过来便是,什么样的风寒会闹到阖府皆知?
徐林潇心疼的快要炸开,有心想说她两句,可喉咙却仿佛塞了一把沙砾,语尽词穷,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裴怀枝见他神色便猜到他心里八成又在自责,刚要发挥她花言巧语的本事,忽然福至心灵翻起了旧账,“你不是怕熏到我,要离我远远的吗?这会儿是什么意思?”
徐林潇:“……”
他一时有点气蒙了,竟没接上话。
这愣神的片刻光景,裴怀枝忽然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太想你了。然后我不怪你疏远,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事难能相提并论,“你……”
他刚说一个字,声音很快淹没在裴怀枝压上来的吻里,裴怀枝没停留太久,撬开他的唇缝便退了出来,“好了,传染给你了。”
还没等徐林潇反应过来,她又窝在徐林潇怀里道:“我头疼,想睡会儿。”
徐林潇抿了抿方才裴怀枝卷进嘴里清苦的药味,简直拿她没有丝毫办法,只好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裴怀枝还真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熟悉的床榻上。
璃清院,第一次如此热闹。
裴怀枝陡然看见长公主甚至闭上眼又睁开了一次,结果人还在。
“去喊二公子进来,”长公主见她醒了吩咐完绿茵又道:“有劳韩大夫再瞧瞧,这丫头可还有大碍?”
徐林潇进来韩崎刚好把完脉,还没等他问话,他的衣袖突然被扯了一下,裴怀枝皱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林潇握住她的手,下意识地弯腰,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一面解释道:“回来时遇到母亲,她不放心跟着过来瞧瞧。”
裴怀枝无声地张开嘴,内心呐喊:那岂不是长公主当面撞见徐林潇将她抱入府了!
徐林潇好似知道她的想法,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别胡思乱想,母亲不会怪罪的,有错也是我的错。”
闻言裴怀枝更惊讶了,“你……你知道……”
然而她支支吾吾还未说完,同大夫交谈完的长公主就走过来插话道:“从不会忤逆我的儿子成了家翅膀便硬了,都开始屡次三番的反驳我了。”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把手从徐林潇手中抽出来,却没抽动,徐林潇加了点力道不让她乱动,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长公主道:“母亲,您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追究的,阿枝脸皮薄,您莫要再说了。”
长公主脸色莫名古怪一瞬。
裴怀枝手放弃了挣扎,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知道他只会如此唤自己,裴怀枝差点就要以为他身边还有另一个“阿枝”了,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好像与“脸皮薄”八杆子也打不着。
长公主不愧是过来人,很快恢复如常,放过了刚重逢的夫妻二人,嘱咐道:“韩大夫说这会儿还好,关键是夜里,你多注意一下。还有……算了,明早怀枝身子好些后你给我请安时再说。”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主人公,裴怀枝那“大家闺秀”的封印瞬间自动解除,原形毕露地搭上徐林潇胳膊,晃了晃,“方才你在外面做什么?”
“同大哥交谈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徐林潇将她半抱起来,靠在软枕上,“绿茵备了粥,我喂你吃一点。”
“你何时找过母亲了?”裴怀枝拉住徐林潇的手,没让他走成,她有些急切地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疏忽大意地暴露了。
徐林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待你吃完我就告诉你。”
裴大小姐可能真是烧昏了头,将这话当了真,一碗热粥下肚,又被哄着喝了碗药,完事后,徐林潇却睁眼说瞎话起来。
裴怀枝哪受得了这气,立马有骨气地想道:她还不稀罕听了,人也非常有骨气的不搭理徐林潇了。
窗棂外月色皎洁,绡帐里烛光斑驳,明暗交辉,夜不知不觉的深了。刚沐浴完的徐林潇瞧着榻上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裴怀枝,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想将她头上的被子扯下,裴怀枝却好似故意同他作对,压得更紧了些,就是不肯出来。
“还在气?里面闷,快出来。”徐林潇叹了口气,一边拍她一边继续道:“作为大齐唯一一位长公主,母亲的言行举止,包括徐家门风,她一直都格外严格,上次罚你,是我举止孟浪,事后又粗心大意没及时同她解释清楚。”
说话间裴怀枝松了力道,悄悄探出头盯着他,“明明是我勾着你……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受罚了?”
总不能是长公主亲口说的。
“平白害阿枝受委屈,是为夫的错,”徐林潇熟练地把错往身上揽,迎着裴怀枝“你给我好好说话”略微不自在的目光,不疾不徐道:“你身上多了不属于我留下的印记,我哪里会不知道?”
裴怀枝:“……”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腾一下红了,没好气地打了一下徐林潇的手背,“啪”一声尤为响亮,可能是又勾起了什么回忆,然后欲盖弥彰丢下一句“不正经”,带着一脸的赧然翻过身去。
夜渐渐深了,夏季单薄的帐纱挡不住今夜似水的月光,银辉照面,躺下许久的徐林潇却没能入眠。
此时,这一日的记忆碎片终于在脑海里汇聚成形,忧虑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徐林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裴怀枝的一缕头发圈起,好像想要将它紧紧缠绕在手上。
“我割舍不下她。”他想。
可是在徐府他都没有护好她,到了外面,他又如何保证阿枝不受委屈?且不说这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单就裴怀枝的性子,怕是又会在背地里偷偷替他解决很多烦恼。徐林潇哪里舍得啊。
徐林潇松开手里的头发,肌肉动作使他熟练地摸上她的额头,这一次却没能顺利地收回来。
裴怀枝也失眠了,她想起那封在尚书台没有寻到的文书,还有今日徐林潇与长公主和平的背后,有着关于自己无尽的争执,忽然之间,她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他什么都明白,心里甚至升起一点说不清的薄怒,她想,那自己要跟他一起北上的打算必定也逃不过他法眼,可他如今一声不吭,是不是压根儿没这个打算?
在他摸上自己头发时裴怀枝便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她等着徐林潇靠近将她抱住,可等来的却是不痛不痒地碰了一下额头。
裴怀枝用力将他胳膊一拽,身子向后靠去,原想溜进他怀里,可拉扯时出现了偏差,将他的手按错了地方。
她今日嫌热,沐浴完没有穿小衣……
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徐林潇霎时气血直冲脑门,裴怀枝则是又惊又羞。
裴大小姐平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事已至此,她将眼一闭,心一横,握着徐林潇的手紧紧地贴住。
徐林潇呼吸一滞,他们分别多日,徐林潇再怎么难耐也不会在裴怀枝生病尚未痊愈时胡作非为,他努力克制多时,却被裴怀枝一下破了功,艰难地抉择了一会儿,在“原则”与“夫人”中,二公子还是屈从了后者,倾身靠了过去。
徐林潇在她耳边嘶哑道:“是为夫思虑不周,忘了伺候夫人。”
耳边的热意烫得裴怀枝一哆嗦,然而这才刚开始,徐林潇很快反客为主,不需要她引导,灵巧地滑开衣角,沾了那红香花蕊。
一股子麻酥蔓延开,裴怀枝整个人都软了,她拉住徐林潇轻声唤道:“夫君……”
床帐上的穗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荡得屋里涟漪阵阵。
到最后,裴怀枝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徐林潇细细将她的热汗擦去,“汗发出来了,身上温度也彻底降下去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道:“嗯……阿枝可还满意?”
病去如抽丝,加上徐林潇的努力,裴怀枝这会累的连手都懒得抬,也没理会他话里的揶揄,任由徐林潇摆弄,可他依稀记得徐林潇没……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朝徐林潇腰腹探去,被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深吸一口气,“好了,还嫌不够累?待你痊愈我便不用忍了,现在快些睡觉将身子养好。”
说着将她拉入怀里,累坏的裴怀枝没多久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到底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方才的春色怡人,搅得人心浮气躁,徐林潇还是没抵住□□,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孤身前往盥室解决了一点遗留的后遗症。
翌日,灿烂的夏日朝霞穿过床幔,丝丝缕缕的透进来,徐林潇就被这点光亮给惊醒了,他看了眼熟睡的裴怀枝,小心翼翼地和衣而起。
昨夜折腾完,后半夜徐林潇倒也睡得安稳,然而夜里还能借着黑暗逃避,阳光下便再也无处遁形,有些事他必须作出决断。
徐林潇到梧桐苑时长公主正在用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就是一碗养胃的甜粥,公主常年深居简出惯了,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一个人独居,这些年,身上皇室的气质虽不减,但生活方式却是越发节俭朴素了。
她胃口小,又不喜旁人浪费,一日三餐就只让下人准备一人份的。
长公主用帕子点了点唇角,对他直言道:“知道你要回去用膳,没准备你的份。”
徐林潇行了一礼:“母亲。”
长公主摆摆手让他坐下,又给左右嬷嬷使了个眼神,下人们鱼贯而出,顺带替他们关上了门。
“说吧,”长公主叹了口气,“下狱前就给我捎口信,要我切莫轻举妄动,你这都能未卜先知了,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也是在你意料之中的吧,你究竟作何打算?”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徐林潇低下头,言简意赅道:“此前敌人处处设陷,为的就是徐家同皇上离心,如今北方皇上还要指望父王,他们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加上皇上心里对我本就颇有微词,牢狱之灾是迟早的事。”
长公主满目忧愁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他若不姓徐,不管哪条路都早已经平步青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味的委曲求全。
“母亲别担心,不会太久的,”徐林潇仿佛猜到长公主心中所想,安慰道:“敌人目的达成,他们便不会选择继续蛰伏,皇上有一天会想明白都是外人的阴谋,也会念着我的一点苦劳,没准哪天就将我召回来了。”
长公主哪能不知道这话纯粹是在宽慰她,往冀北路上便要月余,一来一去加上皇上为了面子上过去也不会立马就出尔反尔,这一别,短则半年,长达数年之久。
长公主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问道:“怀枝呢?你要带上她吗?”
“我……”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徐林潇一下子就泄了气,神色也淡了下来,“我想过皇上会革职,却没料到会流放至冀北,冀北苦寒,我想……将她留在京城。”
长公主:“你都不在,她哪里会肯留下?”
徐林潇抬起头,眼角倏地出现一抹红痕,“日后就算我侥幸回来,以大齐如今的形式,到那时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她因我几次命悬一线,我绝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长公主神色一肃,吃惊道:“你是想……”
徐林潇:“她是堂堂大将军之女,没有我生活反而会更安宁。”
说完,那一抹红痕蔓延到太阳穴。
“我留了一些暗卫保护她,”徐林潇低声道:“我不在的日子里,暗卫若遇到棘手的事,还请母亲帮忙打点一二,儿子在此谢过。”
作者有话说:
一写感情,就有种在水字数的感觉,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