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诛心
“绿茵,你出去看着点,二公子回来你就大声喊一嗓子。”裴怀枝手中针线不停,一板一眼地做着绣活。
徐林潇生辰快到了,裴怀枝思来想去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亲手做份贺礼。这腰带她半月前便开始忙活,按理说早该完成的,可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意外将她打的措手不及,眼看着日子快要到了,她就只能见缝插针,徐林潇一离开,她忙不迭爬起赶工。
“您放心,奴婢刚遣了小厮去院门口候着,说夫人等着二公子回来用膳,让他机灵点。”绿茵这个心腹很是贴心,也总是爱操心,盯着裴怀枝观察片刻,疑惑道,“咦?夫人今日的面色红润不少,精神瞧着也好上许多,二公子真厉害,一晚上就将您照顾好了,哎!您这绣工瞧着也长进不少。”
绿茵一惊一乍地从裴怀枝的脸色移到她手里的腰带,错过了裴怀枝一瞬间不自在的神情,她从善如流地略过前一句惊叹,自动认领后一句夸赞,眼皮也不眨地说道:“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绿茵听完,对此深信不疑——她家夫人就是无所不能。
还没等裴怀枝享受够绿茵惊羡的目光,窗棂突然被敲了几下,接着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绿茵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裴怀枝听见动静,迅速将腰带往盒子里放,收好后又有几分担忧道:“不行,时间来不及了,今日我必须完成。”
她蓦地抬起头,迅速将她的“秘密”盒子往绿茵一递:“给我收好,等会儿我回将军府继续,放你房间去,别让二公子发现了。”
绿茵抱着个烫手的盒子,搂在胸前,腰弯的只能看清脚,同徐林潇在门口相遇时,匆匆行了个礼,连尊卑都顾不上便跑了。
徐林潇脚步一顿,还没等他转过头,就被突然抱住他的裴怀枝拉回了视线。
裴怀枝搂住他的腰身,见绿茵成功进了屋子才将目光收回来放在徐林潇身上:“饿了,陪我用早膳。”
徐林潇的嘴角轻轻地提了一下,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就在方才,徐林潇终于做出了决断,前路艰辛,他不能带上裴怀枝,可再见裴怀枝,他觉得自己周围好似有一汪看不见的深潭,牢牢将他淹没,浮浮沉沉的,随时能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却不能让裴怀枝看出端倪,他很快收拾了外露的情绪,任由天崩地裂的心绪在胸口激荡,脸上不动声色地将那阵窒息感缓缓压下,用力捏了捏僵硬的手指,想尽量让落在她身上的手温暖柔软。
心思落在别处的裴怀枝没能想太多,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把他拽到桌旁。
“绿茵说我暂时只能喝粥,”裴怀枝一伸手,瓷勺抵上徐林潇的唇,勺里的药膳粥沿着唇缝擦过舌尖,让徐林潇微微地战栗了一下,“你得陪我一起。”
裴怀枝不喜药味,她的粥要比一般做法多放两倍的糖,对于不喜甜食的人尝起来,感觉这就是一碗食材丰富的劣质糖水。
然而徐林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露出“阿枝给的就是山珍海味”的欣喜表情,小心翼翼地将心底的深渊排挤在一角,他伸手把裴怀枝手里的瓷勺顺过来,低声道:“我喂你。”
徐林潇在这些小事上一向都顺着裴怀枝,裴怀枝也如往常般欣然接受。
“我吃不下了,”裴怀枝好不容易吃完一碗,见他欲盛下一碗,连忙罢手,她揉了揉肚子,语气又轻又缓地道,“我的病都好了……我想要出门一趟。”
话音刚落,“咚”一声,徐林潇手里的汤勺直直落进了碗里,而他的心也忽然掉下去半截。
“不能出门。”徐林潇想都没想脱口道,转头对上裴怀枝惊讶的眼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站起身,刻意放松了紧绷的后背,讪然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哪?我陪你,好不好?”
裴怀枝深深地看着他。
徐林潇方才颤抖的手没逃过她的眼睛,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也被裴怀枝捕捉到了——
徐林潇因为她要出门感到害怕。
她分明只是一句寻常话,可是觑着对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她忽地提心吊胆起来。
裴怀枝天性热情而狡猾,必要的时候,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会对症下药,上到白发老人下到蹒跚幼儿,只要她想哄就没有哄不来的。她曾经给自己戴上多张面具,自从阿娘去世,她一个人寄居在苏家,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因为她着急长大——
父兄远在边疆,战场上刀枪无眼,她望尘莫及;外祖母年事已高,她不可让老人家太过操心;她拜尤邴廉为师,不为入朝为官,只求来日凭她一点小聪明,她的家人能安安稳稳地卸甲归田。
徐林潇便是那些强装镇定、孤独深沉的年岁里唯一的外来物,这个有过救命之恩却活在书里的大哥哥总能让她偶尔放下戒备,袒露一点不为人知的想法,徐林潇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在她成了徐二夫人后,她复又努力扮好这一身份,这次大哥哥还成了她的夫君,是她捧在手心里需要珍视的,她更不能出错。
裴怀枝胆大心细二十年,但是这一刻是她最怀疑和忐忑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不仅没让家人安心,反而让徐林潇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回一趟将军府,”裴怀枝有些艰难地道,“下次我们再一起回。”
徐林潇另外半截心也开始往下沉。
他想:他如今确实没有脸再上将军府,上次让裴怀枝陷入危机,裴松饶了他一次,这次他又让裴怀枝处境越发艰难,裴松应该不会饶了他,或者压根就不想见他,他去了反而会让阿枝为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裴怀枝要出门,一股熟悉的恐惧便从心底涌上来,这个感觉在绿茵哭着说夫人被劫持时出现过,在他看见裴怀枝将匕首架在脖子上时出现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好像怕极了裴怀枝再有任何叵测。
徐林潇突然背过身去,快要维持不住表情了,他将颤抖的手往袖里藏了藏,努力使语气平静:“嗯,阿枝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倏地握住他紧绷的拳头,徐林潇低下头,裴怀枝的心像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她看见徐林潇的眼眶红了。
“我……我回来同你一起用晚膳,还会将府里的护卫都带上。”那针尖大的洞,一下子让裴怀枝的胸口漏了气,有些话也就随着一起出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同我说?或是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林潇:“你……”
“我有话同你说。”裴怀枝突然打断道,“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聊聊。”
我行我素的裴怀枝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也是她最豁的出去的时候,她要把她能给的都给徐林潇。
裴怀枝出门,徐林潇下意识地跟着走到了院门口,待裴怀枝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他才回过神来,又犹犹豫豫地站住。
呆立半晌,徐林潇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六部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收,这些大大小小的公务恍如隔世,徐林潇耐心地将它们收拾规整,末了,展开一张宣纸,一笔一画的落下开头:休夫书。
自古夫妻双方解除关系,都是男方休妻,可让徐林潇休妻,他怎么做得到?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苛责,更何况他的阿枝样样都好,平白无故受人非议指责,他不能容忍,可不将他们的关系解除,徐林潇心中便一直悬着一把刀,一把刀尖指向裴怀枝的刀,于是他将刀的另一端落向自己,让裴怀枝免受威胁。
他给自己列了七出之罪:不顺岳父;惑乱朝纲;家宅不宁;未尽夫职;庸碌无能;背信弃义;负心薄幸。
他想: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过错,是我亲自写下休夫书将自己休弃,错在我,休夫也在我,待来日远赴冀北,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就落不到裴怀枝身上。
搁下笔,抖了抖墨迹,悬着的刀终于落下捅穿了他的心,从今往后,徐林潇再无所畏惧。
裴怀枝回家时裴家父子俩不在,她在闺房里匆匆将腰带赶完工,晌午同父兄用了顿午膳。
裴松的胡子长了点,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人瞧着有些疲惫,就连裴怀裕眉宇间都添了一抹散不开的愁云,眼下乌青一片。
“阿爹,大哥,”裴怀枝抬头看向他们,“阿枝不孝,又让你们操心受累了。”
裴怀裕:“瞎说啥话呢,你无事我们便安心了,只是……”
只是现下徐林潇又出了事,凭他们对裴怀枝的了解,忧心她以后罢了。
果然裴怀枝下一句就接道:“对不起,我要陪他同去冀北。”
裴松没忍住一掌落在了桌上,震得裴怀枝放在手边的筷子“叮”一声落到地上,待裴怀枝弯腰捡起,他的心随之一揪——裴怀枝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阿爹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当初一回京女儿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裴怀枝没有哭,她说起这些回忆的时候心里是慰怀的,“十三岁我被人贩子绑架那次,带我去报官的人就是徐林潇,当初一整条街的人都不相信我,只有他一眼看出我身上衣料华贵,还将我挡在了身后,那时候我便暗自发誓,日后一定要当面同那个大哥哥致谢。”
裴松不敢置信:“是他?”
这些年来,裴怀枝当初那个意外一直横担在父子二人心上,特别是裴松,将军百战黄沙,可若连亲闺女都没保护好,他不仅愧为人父,更愧当一方守军。
他曾经多方打听那位救命恩人,衙门的人却对此缄口不语,他又因时间紧迫赶回了南疆,后来年深日久,更是无从查起,没想到原来那个人就是他如今的女婿。
这缘分啊,确实是自个挣得。
“您也知道的,如果没有他,早在肃王逼亲那时候我可能就做出糊涂事了,也不会有今日,还能好端端坐在您面前。”裴怀枝缓缓地道,“他不只一次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如今他只是没了官职,您若让我弃他而去,我如何能做到啊?总之,他在哪,我就在哪,女儿得陪着他。”
裴怀枝用一件经年旧事勾起了父子二人的沉年遗憾,更是消了几分他们对徐林潇的芥蒂。
裴家父子二人最后虽满目忧愁,但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让管家取来个木盒子,给裴怀枝稍上了。
裴怀枝猜到里面是银钱,在马车上打开盖子的刹那还是狠狠地一震,里面整整有五千两银票,照她爹三瓜两枣的俸禄,这些足够她爹打拼十年了,裴怀枝眼睛蓦地一酸,她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好,在马车的颠簸中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后方隐患已经解除,她该转正方战场了。
“夫君多半不同意我跟着,须想个法子让他同意。”她想。
还没等到裴怀枝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回府就被告知徐林潇去尚书台交接公务了,今夜恐难归。
裴怀枝闻言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就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既想要飞高,又害怕稍有不慎就摔得粉身碎骨,临门一脚开始犹豫不决。
如此一来,她还有时间去琢磨如何万无一失。
这天晚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家讲了一桩旧事,裴怀枝梦到了阿娘,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大堂,阿娘和阿爹坐在首位,她同徐林潇一起给二老敬茶,阿娘接过,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给阿娘行了一礼:“阿娘,他就是女儿选的夫君。”
阿娘后来说了很多,诸如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嘱咐徐林潇好好照顾她,甚至他们日后生几个娃都谈到了,然而梦里发不出声音,裴怀枝只能一味地点头应答,阿娘说到最后,笑道:“这下我就能安心走了。”
话音刚落,首位上的阿娘突然消失了,裴怀枝朝前扑去,手却抓了一空,她大叫一声,蓦地从梦中惊醒,视线忽然有些模糊,她抬起手摸了一把的湿润。
窗外有鸟鸣声起,微光将屋内映的透亮,刚走到门口的绿茵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做了个梦。”
绿茵神情慌乱。
“梦见阿娘了,”裴怀枝被她扶起身,披上衣服,低声道,“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到现在我都还没带夫君去见阿娘,阿娘催我呢。”
先人托梦,加上离京的日子也迫在眉睫,裴怀枝当即便决定同徐林潇一起祭扫先人陵墓。
早膳完绿茵一通忙活,将祭拜的物品收拾妥当:“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还想给老夫人带些什么?”
裴怀枝大致扫了一眼:“挺齐全的,嗯……你去给我将笔纸寻来。”
绿茵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这些年裴怀枝很难归家,每年都是把要跟老夫人说的话写下来寄回,再托人在老夫人墓前烧过去,年年如此,想必写信都成习惯了。
绿茵听命行事,刚要跨出门,又听裴怀枝道:“等等,二公子一时半会估摸回不来,我直接去他书房写吧。”
这璃清院就没有裴怀枝不能去的地方,徐林潇更是对她丝毫不设防,假如徐林潇知道第二天裴怀枝会踏入书房,那封休夫书想必会好好收拾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桌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在井井有条的书籍中突兀的多出一截宣纸角,裴怀枝不由得轻笑一声,心道:夫君可真粗心大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出来,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嘴角的微笑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山林苍翠,小道蜿蜒,郊外陵园倚山傍水,在这一方天地中倒也安乐祥和。
裴怀枝在墓前磕头上香,一面同阿娘唠嗑,一面将纸钱都烧完了,有些话当着绿茵的面不好说,便在心里默念道:“女儿与夫君的感情出现裂痕,今日便就只我一人来看您了,您莫要生气,但也请您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下次一定带他一起来。”
“公子。”绿茵轻轻地拉了裴怀枝一下。
转过头,就见徐林潇将缰绳扔给侍卫向她走来,裴怀枝心里重重地一跳,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徐林潇昨晚忙到后半夜,时辰太晚,加上还有点尾巴今日要当面同几位大人交代,干脆歇在了尚书台,今早接到裴怀枝传信同去祭拜先人,他便迅速收尾,可紧赶慢赶,等他回家时,裴怀枝却已经走了。
“阿枝怎提前来了?”徐林潇走近对着碑位行了一礼,恭敬道,“是林潇思虑不周,此时才来看望您,望您见谅。”
裴怀枝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看见他又想起书桌上的那封休书,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带上她,甚至还要同她解除夫妻关系。
他给自己定下七出之罪,做前无古人的第一人,就是为了让她留在京城?
他就一定不能带上她吗?
他甚至可能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他把自己当成一把烟花,哪天炸在大齐的万里河山中,也算死而后已。
他明知道她不会同意,明明那么心疼她,就不怕他走后,她会吃不好,睡不好吗?
哦,对了,比起那些徐林潇更希望她好好活着。
对于徐林潇来说,他身上有要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裴怀枝而就此放弃坚守,他更多的是想山河平定同她白首不离。可一旦狼烟四起,他更在意的是将裴怀枝保护周全,他不会任由私欲左右决定,也不在意自己心里有多少疮孔,曾经就因为他的身边危险重重将她推开一次,此番更是能狠下心将她割舍。
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卷起,裴怀枝在迎面的微风中被沸腾的怒火烧得头重脚轻,恨不得直接拎起徐林潇的衣襟,将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一顿。
“还没到时候。”裴怀枝在心里默念道。
她捏紧拳头,努力定了定神,低声道:“原是想同夫君一起来的,没有等到,就只能自己来了。”
徐林潇心里猛地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裴怀枝眼睛里读出浓浓的伤感,他用力提了提嘴角:“阿枝在说什么胡话呢?是怪我来迟了吗?”
裴怀枝顿了顿:“阿娘看着呢,今日我不想多说,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去同阿娘解释吧。”
说完不等徐林潇反应,裴怀枝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尘土四溅,徐林潇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压根儿没往书房那里想,凭他对裴怀枝的了解,如果知道那休书的存在,怎么着都会大发雷霆,更不会有心思来祭拜先人。
只是啊,这一次是先人提前入了梦,这时候的徐林潇哪里猜得到。
徐林潇在碑前认认真真地上了香,他不能同裴怀枝提起的事,但总该要在阿娘面前认个错。
“阿娘,如今这样称呼您,您可能该生气了。”徐林潇跪在墓前,“上次我在您面前承诺以后会好好照顾她,这才没几月,我便就要食言了,您泉下有知,要怎么惩罚我都认,也希望您在我离开后多回来看看她,让她多梦到您几次,这样她就能少梦些我这个负心汉,白日也能开心一点。”
将军夫人的陵墓旁有一颗古槐,正值盛夏,越发繁茂,树的一侧还立着一块大石头。
徐林潇的声音低而沉,在寂静的山林间却尤为清晰,尽数落进了石头后裴怀枝的耳里。
说起来,这大石头还是裴家兄妹俩的杰作,裴母去世那会裴父整天魂不守舍,在裴母墓前一呆就是大半日,忧心忡忡的兄妹二人一合计,便悄悄想了个法子,摸清他们阿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几次下来,裴松咋想的没弄清楚,倒是知道了他们自己是如何来的。
连裴松都被蒙在鼓里,更别说徐林潇会发现了。
去而复返的裴怀枝望着他的背影,悄悄眯起眼,心里左思右想,最后露出个诡秘的笑容。
裴怀枝觉得这是她最沉得住气的一回,甚至有感而发地想道:难怪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要收拾某些人,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两败俱伤。
裴怀枝一边运气劝自己冷静,一边神色如常的同徐林潇相处,到了第二日,裴怀枝终于有所行动了。
“夫人,您……没……没开玩笑?”绿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被裴怀枝刚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惊到了。
“按我说的去做吧。”今日日头足,裴怀枝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兰花团扇,“悄悄给明落透个口风,别明说。”
绿茵:“……”
人微言轻的婢女没法儿,愁眉苦脸的按主子的话去办。
正值晌午,火辣辣的阳光直直照在窗棂上,细看窗子里面的油纸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气,原来啊,今日这屋内的冰鉴里头装满了冰块。
凉意幽幽袭来,团扇这会儿出来的风也是凉爽的,裴怀枝意兴阑珊地摇了两下,便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心道:怎么如今这月吟隔头牌也无趣起来了?上次见明明挺好看的。
白衣公子翩若惊鸿,回首垂眸、脚步连转间,就连扬起的纱衣都是恰到好处的风华无双,可惜没能惊艳到今日的看客。
一曲舞毕,雪棠微微欠身,“奴家技艺不佳,没能让夫人尽兴,还望夫人恕罪。”
卖艺为生的怜人,察言观色最是拿手,他今日被招致镇北王府,是福也是祸,贵人高兴了,他便名利双收,稍有不甚,大难临头也未可知,于是打从进府起,他就格外的谨言慎行。
“你叫什么?”裴怀枝抬起眼皮,这长的好看的人,即便没心情欣赏他的才艺,单冲脸裴怀枝也能多聊几句。
“雪棠。”
“嗯……与你挺相配。”裴怀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我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放松些。”
雪棠微微一笑,见裴怀枝确实没有恶意,无心歌舞想聊天的样子,他便顺势问道:“夫人将雪棠请来,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吧?”
裴怀枝坐直了身子,月吟隔头牌她虽念念不忘,但今日此举,更多的是想让徐林潇看看,若他敢将她一个人丢在京城,那他就要接受她在京城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诛心嘛,看谁更胜一筹。
“哦?”裴怀枝给了他一个迷之微笑,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镇北王府规矩森严,夫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将我带入府,还安排在您的房间,不像是让雪棠来表演的,更像是拿雪棠作幌子的。”雪棠顿了顿,问道,“夫人不妨直说要我如何。”
裴怀枝笑道:“不愧是头牌雪棠先生,心思够活泛,不过今日,我就只是让你来跳舞的,继续吧,再舞一支。”
说着,裴怀枝又撑在了桌上,动作间团扇被她甩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
贵人在上,哪有贵人亲自动手的道理,雪棠快速上前两步,刚要弯腰,拾到团扇的裴怀枝不知怎么回事,眼前忽地有些发晕,她下意识伸手抓握,手一触到东西便当做支撑起身。
像雪棠这种靠外形姿态吸引眼球的人,他们的舞衣轻盈单薄不说,那腰带更是不堪一击,这不,裴怀枝用力一扯,丝帛断裂声随后便起,那白纱应声而裂,只余半件衣裳将披未披的挂在雪棠身上。
还未从头晕中缓过来的裴怀枝更晕了,她松开手里的破布,茫然地定在了原地,下意识展开的五指一不小心碰到了雪棠光洁的腰腹。
这时,紧闭的大门倏地“砰”一声打开了。
徐林潇听到明落说裴怀枝将月吟阁头牌带回了府,他心里虽有些吃味,但也没有真正的往心里去,可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的衣裳不整,女的伸手摸上了对方的腰腹,徐林潇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一股气血蓦地从胸膛升起直冲脑门,徐林潇死死地盯着那两人,从他出现已经过去好几息的功夫了,可那二人竟还没有分开,用力喘了口气,徐林潇沉着脸喝道:“还不快滚!”
这声惊雷总算将二人唤回神,裴怀枝迅速缩回手,不自在地摇起了团扇这一罪魁祸首,不知怎的却越扇越热。
雪棠将残破的衣裳裹紧,双手环抱在胸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告退,同徐林潇擦肩而过时,不远处的裴怀枝跟故意似的开了口:“下去找绿茵领赏,舞不错。”
突然被提名的舞者先生微微侧过头,跟徐林潇要冒火星子的眼睛四目相对。
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脚自动的加快速度,手下意识地将门给带上了,逃出来的雪棠靠在门上,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屋内,裴怀枝今日为了气氛相当,还燃了浓郁的熏香。
此时,香炉上烟雾缭绕,清新甜韵的沉香散到空中,却没能让沉浸其中的人安定心神。
头顶似有一团血气拽着徐林潇朝前走了几步,目光着了火似的钉在裴怀枝身上,一动不动。
裴怀枝——原是想刺激报复徐林潇,一不小心发展成被夫君“当场捉奸”的二夫人,在外人面前维持完面子,此时却被徐林潇盯得腿有点软。
徐林潇步步紧逼:“阿枝方才在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这话像一根火芯落在了裴怀枝沉静的心口上,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岩浆,四肢都沸腾了,裴怀枝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出来了。
用力将团扇往桌上一拍,手都震麻了也顾不上,裴怀枝一把拎起徐林潇胸前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夫君?你不是都要替我休夫了,我还哪来的夫君啊?”
方才还怒不可遏拈酸吃醋的徐林潇一下子泄了气,屁都不敢放了,愣怔在原地。
徐林潇的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揪着他的领子一时有些费劲,又气不过不想松开,裴怀枝烦闷地踮起脚,口不择言地冷笑一声:“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裴怀枝日后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是要独自去冀北吗?你去啊,待你走后,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带男子入府,还要将人带到床榻间疼爱,我另寻新欢,你在冀北也能安……”
徐林潇蓦地伸手将裴怀枝轻轻一扒,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怀枝:“……”
变故来得太快,裴怀枝惊怒未完,惊慌又至,目瞪口呆之余被卡在肺腑间的火燎得嗓子眼生疼,一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