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思念

第86章 思念

裴怀裕一声令下,十来个士兵迅速脱掉盔甲跳进水里,浪花飞溅,他屏息凝神地站在岸边警惕水面的情况。

入水的士兵一会这个沉下去,一会那个探出头,看得裴怀裕提心吊胆,可他却不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徐林潇不在,他便是主心骨,他要沉住气。

尽管他极力让自己放松,可一有波涛汹涌,他便跟着草木皆兵起来。

裴怀裕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小声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玩水了。”

水里寻找的将士们屏气潜游。

一个士兵在水底艰难地向下游,忽然前面投来一片阴影,还没待他看清,他便被一个黑色大物给挤开了,冰冷滑腻的触感从他手下擦过,末了,一股蛮力带着腥气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晃了晃的视线恐惧地转过去,士兵猝不及防地对上黑灰色的窄背——那是……江狶。

水面上,一刻钟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裴怀裕耐心告罄的时候,一个士兵蓦地冒出水面,他弓着腰,双手猛然用力,一个人被他拖拉出水面,裴怀裕突然拔腿就走,一脚刚踏进水里,便听那个士兵道:“快来个人,他在水下抽筋了。”

裴怀裕心里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席卷周身,“咔嚓”一声那根镇住他的铉被冲断了,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下便把铠甲扒了下来:“去他娘的大局,如果找不到你,我也不用活了。”

他话音没落,水里突然起了异样,只见层层涟漪逐渐汹涌,水底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只半人长的江狶猛然腾起,它蓦地将嘴里叼住的人甩出去,又往空中一跃,用嘴接住从甩出去人身上掉下来的某样东西,“噗通”一声又落回水里,裴怀裕手忙脚乱,还未看清便已伸手接过迎面撞过来的人。

身边的亲卫激动道:“是江狶!是江狶救了徐将军,徐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裴怀裕心惊胆战地把手里的人放下,徐林潇的盔甲只剩一半还挂在身上,湿透的衣服沁出来的都是红色的水,裴怀裕才摸了一把,双手便是一片不详的血色。

裴怀裕吓了个半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他的颈侧,差点哭了——手底下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方才落回水里的江狶又腾出水面,水流自吻部前端喷出,一团湿泞的物件随着水柱砸到裴怀裕的手背,水雾还未消散,它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江里。

裴怀裕“咦”了一声,惊讶间已经抓起掉落在徐林潇身上的锦囊布袋,里头落下一团墨迹晕染开的纸浆。

裴怀裕盯着那已经泡发成纸浆的平安符,一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跌落回腹中,快要裂开的肝肠仿佛被一根针给串了回去,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按上了徐林潇血肉模糊的胸口,一边按压一边吼道:“徐林潇……你给我起来,兖州还未收回,东夷人还在大齐国土上撒野,你怎么能安心睡下去?”

那个开了口的红色锦囊随着裴怀裕的动作落在徐林潇的脖颈间,裴怀裕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出口的怒吼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还有……我妹妹,她……还在等你回去,你当初娶她许下的承诺还未践行,你……怎敢死?”

手底下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一旁的亲兵有心上前劝阻,红着眼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风呼啸而过,吹起了风沙,却没吹走空中弥漫的悲怆。

水里搜寻的士兵见到讯号连滚带爬游上来,甫一见此情此景,犹豫上前道:“裴将军!裴将军!你停下吧,徐将军他……”

裴怀裕充耳不闻,挥开两边上来搀扶的手,动作间,不知什么从他里衣里掉落出来——

那是裴怀枝临行前送的平安锦囊,他和徐林潇都有。

“我求你了。”裴怀裕蓦地将那个湿漉漉的锦囊捧到他的面前,“徐林潇你睁眼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千针万线织得细密,是她把整颗心缝了进去,拽着线的另一头,希望你平安回家啊。”

裴怀裕自暴自弃道:“那丫头是个死心眼,你没了,她该怎么办?你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翻出来,抓住了那个裂开的锦囊。

徐林潇偏头呛出一大口水,他所有的感官都十分迟钝,唯有疼痛一马先行,他什么都闻不到,却奇异地嗅到一股清香,是这个锦囊沾染上的她主人的味道,也是他趴在裴怀枝身上,属于女子独特的芬芳,每次萦绕他身边,他都感觉无比踏实。

电光石火间,他周身潜力爆发,一把抓住裴怀裕的胳膊,断断续续地道:“劳烦……大哥……暂代军职,我……受伤一事,不可声张……”

裴怀裕差点喜极而泣。

徐林潇耳畔仍是一片嗡鸣,周遭的哀与悲尽数被隔绝在外,却不忘急促地交代道:“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还有……咳……”

胸腔里的水还未排干净,接连不断的咳嗽又牵扯到炸伤的肺腑,徐林潇胸口一阵剧痛,眼前甚至出现发黑,嘴里却继续道:“别告诉阿枝,一个字都不要对她提,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拽住裴怀裕的手虚弱无力地垂了下去,裴怀裕再一次紧张起来,哆嗦着地去探他鼻息,感受到那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昏迷的徐林潇朝营帐走去。

东夷人和谈是假,用死士暗算徐林潇才是他们的目的,骤然听见爆炸声,还以为得手,精神大震,正打算趁乱偷袭,谁知才刚出动,便正面遭遇倾巢而出的江南水军。

那一声爆炸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群金灿灿的勇士,沉睡的巨龙亮出锐利的尖爪,黑压压的战船闻风而动,主将身披金甲,站在甲板上,将手中的旌旗扬起,豁然挥下,左翼和右翼的前锋一同并进,将喊声也压抑在那江水的浪涛下。

这一日,江水染血,江南水军对上东夷水怪,战线拉了近二十里,漂浮的残骸难以逐流,大齐才得以退敌,双方损失惨重,再一次各自退守。

徐林潇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有人要强行掰开他的嘴喂药。

被爆炸波及的听力还没恢复,周遭乱七八糟的听不真切,徐林潇轻喘了一口气,心肺仿佛在火上烤似的灼痛无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他尚未完全清醒,便开始不着边际地想道:“我这是快死了吗?”

这一念头刚一冒出,徐林潇便狠狠咬住牙。

“不行,”他心道,“兖州还在沦陷,阿枝还在等我,我死不瞑目。”

巨大的救生欲望爆发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剂镇心药,直接从他心口打进去,徐林潇一激灵,倏地醒了过来。

正给他喂药的裴怀裕撬不开他的牙关,急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感觉徐林潇牙关松了,药能喂进去了,顿时喜出望外,呼出一口浊气:“你可算醒过来了。”

军医也擦了擦脑门子上的冷汗:“醒了能进药就没大事了,徐将军真是福大命大。”

徐林潇没让东夷人炸死,差点被裴怀裕的一碗药给灌过去,药还没喝完,人已咳了个半死,他这一动静,帅帐里的亲卫都紧张起来,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嗷嗷哭叫,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去帮忙。

裴怀裕拍了拍他后背,忍无可忍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徐林潇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话,嗓子也跟刀割似的,遂闭上嘴,吃力地睁开眼。

裴怀裕知道他的疑问,忙道:“你气管被炸伤了,暂时说不了话。”

说完见徐林潇一脸迷茫的表情,裴怀裕又自言自语道:“哦,忘了你耳朵也受伤了,听不见。”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新在他手上写了一次,徐林潇微微点了点头,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裴怀裕叹了口气,又在他手心写道:“没告诉阿枝,她不知道。”

徐林潇苍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沉重的眼皮心无旁骛地阖上了,精神也涣散开来。

徐林潇伤到了心肺,半边身子都被炸伤了,又因在水下待了太久,反反复复地烧了一天一宿,“死不瞑目”四个字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磐石般的撑起了他,三天后,听觉一恢复,身子尚还躺着无法动弹,便把手下将领召来,听了一番战报。

人多裴怀裕不好说什么,这厢一散会,裴怀裕便不赞同道:“此番你伤筋动骨,肺腑动荡,合该好生休养一二,如此着急做甚?”

徐林潇还不能说太多话,惜字如金道:“急,无碍。”

“都伤成这样了还无碍?”裴怀裕嘴上虽不饶人,手却没闲着,帮徐林潇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他躺下去,末了嘴碎的毛病还犯了,“就该让我妹来好好管你。”

徐林潇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还算灵活,其他部件都不大能动弹,听闻此言倏地一震,不知从哪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要推开裴怀裕,嘴里执拗道:“不,信……”

“哎呀,别乱动。”裴怀裕连忙将他扶好,也不敢再逗弄了,“放心,没告诉她,你想对她说的话也让周到仿造你字迹写了寄回去,唔……我还帮你将信补周全了,保证她不会起疑心。”

徐林潇松了口气,江南一带尽在他掌握中,只要每月的家书按时抵达,他受伤一事绝不会传到京城。

至此,公与私两桩心事,他皆稍稍放下心来,忽然又想到什么,拉了一下裴怀裕胳膊,问道:“阿枝的锦囊,在哪?”

裴怀裕一愣。

说起来,不信命的裴将军此番都有点神神叨叨了,不单是走投无路时爆发出的祈愿,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徐林潇能有惊无险,江狶之所以将他衔出水面,是裴怀枝送了他一张平安符,那锦囊底下塞的不是什么安神散,而是一把“滥竽充数”的鱼食。

心甘情愿的受骗,死里逃生的落水者,千钧一发时拼命挣扎的身躯,凝聚在两心的相守下。

远在京城日夜思念的妻子,江南水岸出生入死的将军……

他们各自握着同心结的一端,宿命与羁绊跨越生死。

“在这儿呢!”裴怀裕从他枕头下掏出那个连口都系不上的空壳锦囊,“拆开我那只才知晓里边原来放的是劣质的鱼食,不过此番也是多亏了它,你命不该绝,我妹他不同意你丢下她,你啊,这辈子算是交代她手里了,你……”

徐林潇接过,紧紧握在手心:“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魂。”

徐林潇费劲地一字接一字往外蹦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略慢郑重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忠诚的信徒对他信奉神明的祷告。

裴怀裕一时语塞,又被扑了一脸的海誓山盟。

江山尚在沦陷,仇恨的怒火把将士们烧成了一块铁板,哪怕徐林潇刚上任不久,他们也对他绝对服从。在徐林潇消息封锁下,京城只得到了东夷偷袭失败的消息。

六部几位尚书在朝堂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连徐林潇后来上书说他们接回了一批战俘都显得顺理成章,反正他们的徐大人就是如此厉害,连皇上赵承颐都觉得他确有此本事。

只有裴怀枝在听到消息时皱起眉,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批战俘另有隐情。

可惜还没等她细想,送信的使者便又拿出了另一封信:“夫人,这是将军交给您的家书。”

裴怀枝每月除了盼来自边境的消息,更期待徐林潇亲手报的平安。

裴怀枝颇有当家主母风范,道完谢,又差人将信使带下去安生安置,待下人一走,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回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刚一打开,里面先掉出一朵赤红珠花,裴怀枝拿起端详片刻,忽然觉得有点像她大哥的眼光——夸张显摆,同她日常的风格大相径庭。

徐林潇活像裴怀裕上身,连这次的信都不同于往常的生活起居,详尽地写了许多两军交战的情形,敌军的狼狈样犹在眼前,看得裴怀枝同六部尚书般自豪。

信的结尾,徐林潇写道:“久不见夫人,吾甚是思念,吾心心所念者,惟夫人也,固所愿也,惟汝安好。”

徐林潇的来信或是单方面叙说事宜让裴怀枝安心,或是嘱咐裴怀枝好生照顾好自己,很少一本正经地说一句“我想你了”,裴怀枝当场激灵了一下,一跃而起,感觉这句话化成了一把烈火,在她心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霎时间,她生出一股不顾一切地赶去见徐林潇的冲动。

可她不能……

裴怀枝蓦地将信按在心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床头的盒子里,试图按耐住鼓躁的心,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而越走越急躁,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再也坐不住了。

裴怀枝不再迟疑,拿上披风便往外走,吩咐道:“来人,备车。”

她去了望华楼,以往是她夫君上任的必经之路,如今人来去往,络绎不绝,伫立在街角的尚书台巍峨肃然,唯有朱红的漆门紧闭,抬眼也不再见熟悉的身影走过。

魏葆原本在后厨陪同江暮安这个少东家查验食材规范,裴怀裕进去的时候,俏丽的身影在寂寥的大堂实在扎眼,魏葆眼睛一亮,连忙丢下挑三拣四的江暮安跑了过去。

裴怀枝取下风帽,直接在大堂选了个位置坐下,抬头道:“酒,有吗?”

魏葆还未开口,后边跟着出来的江暮安便道:“有也不给,林潇若知道我们灌你酒,我这望华楼还想不想开了?”

来人聒噪,偏生又提起那个名字,裴怀枝心情越发烦躁,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哦?你这是现在就打算关门不接客了?”

魏葆给她沏了杯茶:“自战乱伊始,百姓们人人自危,听华楼的戏台都消停很久了,这酒楼一天到晚本也没几个人,关不关门都一样。”

“多谢。”裴怀枝接过,对魏葆倒是和颜悦色,“方才来的路上太忙乱,心里有点躁,没酒喝茶也行。”

江暮安看了她一眼,直接坐在她对面,一边朝魏葆伸手示意给他来一杯,一边对裴怀枝道:“东夷人擅长乘虚而入,这次却没选对时机,说明他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东夷诸岛资源的补给注定支撑不了他们持久战,徐林潇同他们周旋这么久尚且游刃有余,何况如今敌人再一次退守?一旦王爷镇压住北方,东夷无法从北狄获得援助,倘若运气好,说不定一两年内便能收复失地,夫人且放宽心。”

道理听起来都对,裴怀枝自己也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

她又不能对旁人说起,郁气左突右冲,最后落在前方同她一样享受魏葆招待的江暮安身上,哂笑道:“大理寺卿何时改行酒楼掌柜了?大人玩忽职守,就为来这儿看守这个空壳?”

“当然不是。”江暮安急于否认,否认完发现也答不出自己为何擅离职守跑这来,偷偷瞟了一眼袖手旁观的魏葆,干咳一声,“这望华楼如今是我家产业,我作为少东家巡视一二也无可厚非,就算亏损……”

他说到这里,不经意地碰到裴怀枝戏虐的、在他与魏葆之间来回交替的眼神,顿时做贼心虚地闭上嘴,又端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不料喝太急呛到了,咳了个昏天暗地。

裴怀枝起初只是想逗逗他,见他反应如此大,还真起了的疑心,仔细瞧了瞧毫不知情的魏葆,又见江暮安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可疑的绯红色从脸颊一路窜到了脖颈,且色泽愈来愈深。

裴怀枝勾了勾唇,奇道:“江大人莫不是放心不下这楼里的什么?”

这下连魏葆也将目光移了过去,除了一位肆厨,望华楼如今就剩她一个跑堂的,魏葆心想:“难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担心她卷了贵重的东西跑路?可最值钱的鎏金柱她也搬不走啊?真是不干正事操瞎心。”

魏葆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江暮安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因裴怀枝的话再一次复发,又在魏葆不满地注视下,默默地捂住自己的心,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曾经北狄人的窝点,正值多事之秋,这个地方指不定还有其他势力惦记……”

他“记”字话音没落,便听四方窗棂“砰”一声震荡响起。

十来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拿弯刀,直奔大堂中央的三人而来。

眼角银光一闪,魏葆率先挡在了两个金贵人面前,可她刚一站定,手腕便被人拉了一下,江暮安移到她身后,小声道:“小心。”

魏葆挥开他的手,就近抄起一把椅子,刚要砸向黑衣人,大门前倏地又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地面微微震颤起来,魏葆还没来得及心惊,就听裴怀枝云淡风轻地声音在身后响起:“留活口。”

明落手中的剑几乎与裴怀枝的话音同时脱引而出,势不可挡地刺向了魏葆方才要砸的黑衣人,刀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打斗的声音霎时充斥整个酒楼。

暗中保护裴怀枝的侍卫不在少数,以他们三人所在的桌子形成了一个保护圈,黑衣人难以靠近分毫。

裴怀枝观察片刻,胜负似乎已显而易见,这才转头看向江暮安,揶揄道:“江大人不仅明察秋毫,这嘴也跟开了光一样,一语成谶。”

江暮安下意识看了一眼魏葆的脸色,见她没表情,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下敢持刀行凶?”

裴怀枝闻言,将一侧柳眉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刚想同魏葆上点眼色,被明落制服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暴喝:“徐林潇屠我岛民,我们便用他女人陪葬。”

裴怀枝的笑凝固在了脸上,最后化成一个戾气逼人的笑。

江暮安要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余光偷偷落在裴怀枝身上。

明落激灵一分神,下手没个轻重,一剑刺穿了那人胸口。

“呜咽”一声断了气,酒楼里的打斗声霎时也停顿了几息。

裴怀枝最恨别人用她威胁徐林潇,前有挟持她逼徐林潇造反,今又要杀她动摇徐林潇军心,这桩桩件件委实欺人太甚。

一股无名火蓦地腾起,裴怀枝用力将茶盏一掷,四分五裂的碎片在地上开出一朵坚硬的瓷花,她语气冰冷道:“全部,杀!”

东夷犯我国土在先,你们有何资格质问我夫君的不是,又有何立场声讨正义?

兖州上空魂灵未散,犯我大齐者必诛之。

正午的阳光从破开的大门投射进来,裴怀枝半边身子都陷在暖黄色的白光中,艳丽的眉眼镀了层金辉,那侧脸像极了图腾中普渡众生的菩萨。

江暮安的心狠狠地跳了两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一瞬间突然觉得,没准遇上裴怀枝真是徐林潇的福气。

好好的酒楼变成了行凶现场,望华楼又要停业整顿,裴怀枝也没了待下去的理由,因她而乱的大堂收拾干净她便起身离开。

临走时,裴怀枝语气郑重地对江暮安道:“前线军务繁忙,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之事就别让我夫君分心了,这些人也都是冲着望华楼来的,江大人你说对吗?”

江暮安脸上并无波动,显然裴怀枝同他想一块去了,沉吟片刻,见裴怀枝气急败坏去看魏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夫人说得对。”

魏葆下意识摸了摸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怀枝同她挥手告辞。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从望华楼出来后裴怀枝没坐马车,明落则在一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夫人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这会儿他生怕哪又冒出个刺客来。

裴怀枝稍微慢了一点,明落便差点撞到她身上,裴怀枝叹了口气:“大街上人这么多,你不用如此紧张,再说谁一天就只盯着我,刺杀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明落是个实心眼,闻言真还想了一下,将自己吓了个半死:“属下回去就请长公主再调些护卫过来,公子临走前交代过,您若有闪失,让属下提头见他。”

“今日之事不许同长公主提起。”裴怀枝见他要反驳,命令道,“也不许同夫君提起一个字,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底下人都闭嘴,现如今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胆敢违抗,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到必做到。”

明落一脸欲言又止,急得满脸通红,可他偶而敢反驳徐林潇,却始终害怕裴怀枝,主仆俩在这事上可谓出奇的统一。

“我以后少出门便是了。”裴怀枝难得有点于心不忍,随口搪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难受,最后的最后,这一日所有的难过、诧异与欣喜全都落在了一处——那个远在前线的丈夫。

裴怀枝很少压抑自己的感情,然克制了一路的冲动忽然在这一刻山崩地裂般的爆发了,轰然决堤,嶙峋的怪石冲破她薄弱的防线,势如破竹的思念穿山越岭,终于清晰无比地漫过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似乎多了某种坚定:“你是不是担心外敌一日不驱,我便一日是敌人的眼中钉?”

难得夫人问他,明落迫不及待地频频点头。

“若真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我命,王府也不安全。”裴怀枝迎着明落忧愁又诧异的目光,语重心长道,“东夷人想乱夫君的心,有一处地方他们绝对想不到,也绝对安全。”

明落瞪大双眼,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裴怀枝仿佛吊足人胃口似的,顿了顿才道:“我同夫君在一起,他们不就威胁不到我们了。”

明落这才明白她的意图:“夫人要去前线?”

“我是去找夫君。”裴怀枝冲他一笑,那狡黠的表情仿佛装了八百个心眼儿,有理有据道,“你既然担心失职,不如直接将我送去他身边,到时候他保护我,也没你们什么事了。”

明落哪里敌得过:“可是……”

“别可是了,”裴怀枝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长公主那边我去说,直接出发确实太惹眼不安全,朝廷近日不是有批辎重要运去前线,咱们乔装打扮混进去,同部队一起出发,这样,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如何混进去?”

裴怀枝上下打量了明落两下:“你随夫君混迹!”

烈日当头,明落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与枝偕老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6章 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