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绝处

第85章 绝处

炮火与战乱四起,东边海上阴谋的辐射不断扩大,打得人措手不及,北方有徐阆亲自坐镇,南疆有裴松强力镇压,徐林潇带着城防营的骑兵与中原军同东夷大军周旋了近一个月,终于在教皇亲征前,夺回了三座城池。

六月初七,徐林潇抵达江南,两军隔江对峙,而北方与南疆也在缓过一口气后,派兵支援东方战场。

至此,所有恩怨情仇全部交汇在水上,大齐江南在绿树浓荫中入了夏,秦淮河的画舫上却再没有笙歌婉转,东夷教皇也在伤势痊愈后,正式同大齐宣战。

双方胶着良久,大齐在交战中渐渐摸索出经验,后方补给源源不断,错过最佳时机的东夷一时半会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在几次激战后,东夷人最终派出了道貌岸然的使者。

十二当天,东夷使者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港口,直接登上了大齐水军驻地,而在他身后,几里外的水面上停泊着几十艘民船。

庞大龙跑到营帐中报道:“将军,东夷那帮龟孙子缩了,递文书和谈,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一部分所占城池的汉人俘虏释放,你看……”

徐林潇一口答应:“谈!”

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哗然。

裴怀裕作为长辈,又被裴松勒令过来护徐林潇周全,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林潇,战报尚未上传朝廷,和谈也要经过鸿胪寺,私下接见……这不妥当吧?”

徐林潇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若大齐水军当时能将他们护在身后,这些百姓此时仍在大齐的庇护之下,纵使颠沛流离沦为流民,尚可在境内分一碗薄粥度日,何至于身陷敌营,受尽百般折辱?如今他们要回来,我们岂有不接的道理?”

“再者,大齐水军得以保全,才有今日与敌人对峙之力。那些身陷敌营、忍辱负重的同胞,功绩更胜我等将士,我辈又岂能轻慢这些有功之人?”

此话一出,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再没有反对的声音,裴怀裕沉吟片刻,跟随徐林潇一起走出帅帐。

裴怀裕起初还忧心忡忡,不过他很快发现,徐林潇原来也没打算同东夷“和谈”。

东夷使者趾高气扬地上岸,却被大齐水军拦在了港口,然而就在东夷使者见到徐林潇欣喜不已地准备上前时,港口驻守的一名兵士忽然取出一支除却铁镞、只剩木杆的空箭,侧身抬手,轻轻往身旁同伴胸口一抵。那人胸口方才被悄悄塞了一包鸡血囊,木杆稍一用力便瞬间戳破,殷红汁液顷刻漫溢而出,远远望去,宛如真被箭矢射中,鲜血汩汩流淌。

“中箭”那位也十分敬业,捂着伤口指着一旁的使者“你你你”半天,随即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最后安心地倒在地上装死。

徐林潇在使者目瞪口呆中,语气冰冷地一声令下:“东夷人以和谈为由,竟放暗箭偷袭我军,他们背信弃义在先,将他们都拿下!”

两列带刀将士越众而出,徐林潇话音没落,东夷使者就被收押了。

据东夷人对大齐的了解,其将领都是自持大国风度,以民为本,对外处事尽显儒将仁礼信义之风,怎么也没想到徐林潇竟当面指鹿为马,明晃晃地颠倒是非黑白。

带着诚意来和谈的东夷使者们惊呆了,尚且来不及愤怒和反抗,大齐的尖刀就抵在了腰上,嘴被塞入麻布,左右各一个士兵驾着,仿佛哥俩好的邀他们入营。

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军舰倏地离港,几十艘战船驶向远处停泊的渔船。

徐林潇这才转头对裴怀裕道:“我就抓了几个在战场周围鬼鬼祟祟的人,上哪知道他们什么身份?”

裴怀裕:“……”

总感觉在他妹夫身上见到了他妹妹的影子。

东夷使者没来得及放出信号弹,这边岸上的动作幅度较小,远远看去,大齐“以礼相待”,像是一派祥和景象。

押送人质的东夷士兵就这样掉以轻心,三下五除二便被人给收拾了。

东夷此次释放回来的俘虏大部分都是年迈的老人和妇孺,加上一起约莫百来人——其他年轻力壮的青年还在东夷人手底下受屈辱。

一炷香后,这些被迫流离失所、当牛做马的大齐子民们终于在水军的护送下,彼此搀扶着回到了大齐将士的庇护之下。离港口还有二三十丈远,船尚在行驶,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头磕在甲板上,痛哭不止,漂浮于江面的哀声悲恸不已,展翅过苍穹的孤鸿不忍旁听。

徐林潇摆摆手,令岸边的将士不要催促,船停泊靠岸,徐林潇登上甲板与一众将士在一旁默默守护。

这些老弱妇孺中,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在一片悲戚的哭声中,脊背立的笔直,他无悲无喜,一双沉寂的眼眸目视前方,经过徐林潇时,隔着数名士兵,远远地站定行礼。

一个刚从俘虏船上下来的士兵在徐林潇耳边道:“将军,方才听人说,他是位教书先生,好像就是他站出来同东夷人争论,才保全了妇孺们的性命。”

徐林潇蓦地一震,尚未回过神细细思忖,便见那人以头抢地地跪下。

徐林潇对敌人毫不心慈手软,对这些人却不敢稍有怠慢,忙上前道:“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快请起……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先生拒绝了他的搀扶,跪着没动:“将军,草民姓元名祐,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因家境贫寒,开了间学堂一边养家糊口,一边继续考取功名,两月前在家中给学生们上着课,不料敌人悍然闯入,年迈母亲与发妻皆不幸遇难,元某虽不才,亦是圣人门下,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然绠短汲深,为苟全性命,被那些狗贼在身上烙印奴隶二字,还被施以宫刑……”

徐林潇震惊不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亲自上前,立在他身前,沉声道:“是我们来迟了。”

“草民苟活于世,熬至今日,唯盼亲眼见证王师收复故土。”元祐掷地有声道。

徐林潇拱手一礼:“先生功劳卓著,此番过后,好日子还在后头。”

元祐不以为意:“残躯朽骨,岂敢妄言功绩?只是草民尚有一事冒昧相求。”

徐林潇颔首:“请说。”

元祐道:“草民有一幼弟年少离家多年,茫茫人海,也不知该去何处寻,将军位尊权重,只求能帮忙找寻一二,自此元氏能后继有人,他日九泉之下,草民也能无愧于元家高堂。”

徐林潇伸出手:“先生快快请起,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元祐这次没再推辞,一手扶住徐林潇的胳膊,一手摸进衣襟里:“这是草民幼弟的姓名与生辰。”

徐林潇刚要接过,胳膊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只觉捏住自己的那双手,不像是常年握笔的,倒像……握刀的。

几个念头突然在徐林潇心里闪过——

以东夷人不折手段的性子,用俘虏要挟不更能牵制同大齐的和谈,送俘虏难道只为表诚心?

再说送就送吧,放回一些老弱妇孺就算了,怎么会把元祐这个年轻力壮的也放回来?

方才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听那元祐的经历,又被百余人悲恸哭声所触动,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激荡与愧意,便未曾深究内情。

徐林潇警觉过来,当即挣开他的手后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笑,那元祐一把扒下外袍,而他里面穿的并不是里衣——裸露的上身绑满了火药。

“徐将军!”

一位士兵毫不犹豫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徐林潇,以脆弱的血肉之躯为盾护住他。

“轰”一声巨响,那“元祐”以身为料,整个人都炸了,巨大的火浪扑散开来,扑过来的士兵当场分崩离析,徐林潇耳朵“嗡”一声,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接着被火浪席卷进江里。

在岸上审问使者的裴怀裕听见巨响,回头一看,吓得五脏六腑都快飞出来了,当下本能地要飞奔过去。

可裴小将军边疆磨练多年,深谙两军交战的阴谋诡计,惊讶过后便回过了神,转身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使者的肚子上,东夷使者从两位士兵夹缝中飞奔出去,他仍旧不解气:“给我把他看好了,别让他轻易死了。”

接着大声道:“大家不要慌乱,前翼出港去探敌军异动,传我令……”

可他话还未说完,瞭望塔的号角声就已响彻云霄——敌袭。

裴怀裕心头一震,迅速下令:“所有战舰出港迎战,庞大龙担任此次阵前指挥使,大家给我把这帮龟孙子往死里打。”

裴怀裕虽有心亲自上阵杀光东夷狗贼,但也明白他不是最适合的水军统领,大军出战后,他急忙带领几个亲兵来到方才爆炸的地方。

甲板塌陷了一半,残骸与黑灰飘在水面,裴怀裕险些腿软栽下去,头皮一阵发麻,他简直不敢想象,倘若徐林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守住身后的三十三座城池?他又该如何同裴怀枝交代?

裴怀裕深吸一口气:“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残肢……也要给我捞上来。”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徐林潇被身边的一个士兵挡住,那士兵身首分离的刹那将他一推,却还是被爆炸波及,肺腑被震出一口血,浑身被火浪席卷,两只耳朵先是流出血,后又被争先恐后的水流淌而过。

徐林潇失去意识,整个人像脚下坠了铁石一样,往江底沉下去。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听见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喊道:“大哥哥,你下来啊!”

徐林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穿过虬枝盘曲的枝叶,看见树底下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朝他伸出手。

小姑娘见他没反应,又道:“大哥哥,你快从树上下来啊!”

徐林潇紧紧地盯着她,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到熟悉的轮廓,下意识要去握那双手:“阿枝!”

就在他的手要触到那双小手时,眼前的景象倏地变了,小姑娘的脸一点点变化,最后变成了他无比熟悉的样子,“裴怀枝”抓住他的手,唤道:“夫君,快下来啊!我们一起下去。”

徐林潇猛然被惊喜吞没,什么都顾不上想便从树上跃下去,一把将“她”拽过来,被他抱在怀里的“裴怀枝”咯咯地笑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

那笑声透着几丝诡异,手下的触感过于冰凉,徐林潇移开些许,低下头问道:“阿枝你怎么……”

他怀里的“裴怀枝”整个人突然无端地发起抖来,娇艳的容颜扭曲变形,皮肤寸寸皲裂,裂开的嘴角重复道:“夫君,你下来了啊!我们一起下去啊,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似乎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双手仍扣在那鬼怪的肩膀上,恳求道:“我跟你走,你把阿枝还给我。”

那鬼怪却不再理他,硬拽拉着他往前走,嘴里不断重复:“我们一起沉下去,一起下地狱。”

徐林潇愣愣地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嗡嗡作响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一句很轻的低语仿若从天外传来:“你以后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哪里,你都要记着……阿枝还在等你。”

徐林潇脚步倏地一顿,浑浊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盯着与前面人交握的手腕片刻,突然警觉松开后退一步,就在这时,前面的鬼怪蓦地化作一团黑气,徐林潇被黑气裹的密不透风,窒息感扑面而来。

被窒息感唤醒的徐林潇蓦地在水里睁开了眼睛,四肢无意识地向上扑腾,动作却因受伤过重越来越缓慢,身子越来越重,本就被炸伤的肺腑又吸入大量水,这会不管是憋气还是呼气,徐林潇已经疼到麻木,可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阿枝在家等我,我要回去。

五感渐消,生与死似乎仅有一步之遥,此时他与人世间唯一的牵连,似乎只有命中牵挂的一缕相思情。

终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徐林潇难以为继,昏睡过去前他恍惚看见胸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前方似乎笼罩下一片阴影,而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双眼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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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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