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捷报

第84章 捷报

徐林潇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敌人打过来了?那个什么刺史能守住吗?”

传令兵闻言震惊转过头,连徐林潇也将目光移了过去,孟升干咳一声,没有露怯,振振有词道:“蓬莱港若守不住,咱们这点人去了也就是晚死片刻,根本无济于事,倒是他们过了蓬莱港,不肖两三日便可抵京,那时兵临城下,若援军不及时,京城危矣,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大军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而不是赶过去送死。”

最后一句话格外的铿锵有力,某种程度上孟升没有说错,联合中原大军提前做好准备才是万全之策,蓬莱港守住了,他们如虎添翼,虽迟但仍有能力一战,若没守住,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一线生机,贸然赶过去,是武夫逞能行径,不是当权者该有的顾全大局。

至于当权者,徐林潇不动声色地打量孟升——这是皇权的拥护者,是皇上留在他身边的眼睛。

“那就劳烦孟统领跑快点了,”徐林潇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沉了下来,目光中似折射冷寒铁光,“还不快去传话。”

说完,传令兵大喝一声告退。鼓声随即响起,整个营地霎时沸腾起来了。

孟升怒道:“徐林潇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真当自己是神,真能力挽狂澜啊?别做梦了,东夷人有十万大军,大齐水军如今能剩三万就不错了,蚍蜉是撼不过大树的,你这是带大家去送死,弃京城的圣上于不顾,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

战火把兖州烧得分崩离析,古老的城墙断壁残垣。

这一夜,东夷水军突袭蓬莱港,扬州刺史褚全率领麾下百艘战舰坚守,以铁锁连舟,于水上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鏖战至次日寅时三刻,战舰悉数葬身于东夷人的火球下,只剩下零星几只残破不堪。

破了个窟窿的甲板上,褚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将手中空掉的箭匣一扔:“传我命令,剩余的所有船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刃,以身为箭,给我冲过去,撞死这帮洋鬼子。”

战船如离弦的利箭划开江面,狠狠地扎在了敌人的船上,“轰隆”一声,全都消沉在怒浪与江水中。

将士众志成城,英魂徜徉水底。

东夷战队被撞的四分五裂,东倒西歪间被殃及好多船舰,连主舰也被波及,卡在了两条残船中间,前锋瑟利仓皇往回赶,指挥道:“陛下还在里面,先救陛下。”

阿烬明不慎撞到头,被找到时已昏迷不醒,瑟利愤怒万分,急于报仇雪恨,未作停留便继续进攻,卯时初刻,登上蓬莱港。

岸上的尖刀怒指外敌,东夷人对上大齐最后微弱的负隅顽抗,而就在这时,大地震颤,怒吼如雷。

徐林潇总算赶到了。

还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东夷人猝不及防,一照面就被擅陆战的大齐前锋打了回去,而后横行沙海的骑兵自重围而出,身形矫健,戈剑如霜。

瑟利骤然遇见援军,险些当场被骑兵冲散,仓皇下令退回蓬莱港外。

一场长达半盏茶的登陆行动就此告终。

夜色与晨曦交织,几缕微光射向水面,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波涛落回水面,漂浮的碎片随风而荡,一宿激战,大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东夷人狼狈不堪,只好各自退守。

徐林潇站在岸边,长剑插在身前,脸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接过周到粗略整理的伤亡统计。

周到:“除了大龙带领守在岸上的一千人,其余无一幸免……”

最早那批从海上招安的水军对徐林潇有种别样的感情,庞大龙带领的人马大多数都是那批人里的,周到同徐林潇更是熟悉——周到有个外号,大家都叫他“瘦小哥”。

周到犹豫了一下:“以往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大龙打头阵,褚大人在后面指挥两句,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他是不是知道……”

徐林潇点点头:“褚大人的功劳,蓬莱港不仅守住了,还保全了一批水军的精英,褚大人功不可没。”

周到眼眶蓦地一酸:“我们还在背后叫了他那么久的缩先生,都没能同他……”

这时,一声悲鸣蓦地滑过寂静的战场,一剪绿色的光影直冲水面,激起细微的波纹。

绿毛鹦鹉是褚全当年在北方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陪他从北到南,过黄沙再入汪洋,不离不弃,是日常亲切的“绿崽”,也是暴怒下的“龟儿子”。

徐林潇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武器,紧紧盯着水面,忽然间,他有种感觉,好像枯木能生花,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一个震撼的奇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鹦啼突然响起,辽阔的江面窥不清小小的鹦鹉,如泣如诉的啼鸣却能响彻云霄。

视线突然就有了方向,在碎片与残骸中寻到了那抹绿色。

徐林潇迅捷伸手一指:“那里,快!”

片刻后,一具破碎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泡发白的手上趴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首级不见踪迹,只身上被水冲泡过的铠甲黑得让人沉郁。

镇北营的装束其他人或许不熟,但却逃不过徐林潇的眼睛,能在营地着异装却没人呵责,这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徐林潇迎着周围士兵犹疑的眼神,点头道:“送回扬州,厚葬。”

一心想扎根的地方,想必也是他最想要的归宿。

周到沉默地注视着士兵抬着担架远去,一边向徐林潇汇报道:“蓬莱港的武器库昨夜打空了,徐大……将军您带来的也不够,调配需要花时间,近几日防御武装……”

“咱们不死守。”徐林潇忽然道,“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讨回来吗?”

周到一愣。

徐林潇将剑拔起,率先走远:“点一千前锋,加上庞大龙那一千人,今晚,东夷人怎么打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打回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刚等来大夫的重患,当晚就要出门狂奔,反正都是打,不如趁敌人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更多的修养时间。

周到心思敏锐,很快也想明白了,快步跟上去,朗声道:“属下愿为将军前锋!”

蓬莱港原本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水军骑兵纷纷拿起武器高呼“杀杀杀”,忠魂尸骨无存,人杰万死不辞,他们要为沉在水底的战友报仇雪恨。

当夜,徐林潇整军出发,毅然沿江向东,前往二十里地外东夷人的驻扎地——江城。

黑夜行船又没有照明,十分考验行船人的本事,好在庞大龙这方面靠谱,闭眼都能在水上行驶,严阵以待中,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城附近。

江城地理位置特殊,是从东海到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兖州和扬州交界城。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密林,林内虽危险重重,偷渡之人却乐此不疲,死中求活的逃难者有,甚至还有朝廷自己人的私密行动,肃王的一条走私线就是这里,经过打点,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监管,初来乍到的东夷人可能已经派人勘查过了,林内地行复杂,不被困死在里边已经是万幸,更何论安然无恙走出去,加之朝廷一直没管都没出事,他们先入为主会觉得这就是片死林,有去无回的,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地方浪费兵力。

拿着从肃王那缴来的密林地图,徐林潇吩咐道:“兵力悬殊,切忌不要恋战,见到信号便撤退。”

庞大龙点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有分寸。”

月色阑珊,船慢慢靠近了密林,一列将士如鬼魅似的飘进林子,徐林潇将地图合上,拿起武器准备下船。

周到忍不住追上去道:“徐将军,要不还是我带人过密林吧,您留在船上。”

徐林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周到还欲再开口,徐林潇已跨到了岸上,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庞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初一条船都能去海上招安,现在还有一千人呢,放心吧你。”

夜色渐沉,星光黯淡,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瑟利过完兵荒马乱的一日,夜里又守在明教皇旁边提心吊胆,一宿都没敢放心合眼。

眼看着长夜就要过去,明教皇伤势也趋于稳定,瑟利这才放下心,短暂地打起盹来。

不料他刚要睡着,就听外面炮仗似的一声巨响,瑟利霎时从头凉到脚,翻身冲出去,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先生躲开!”

一簇带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瑟利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夜风携着热气扑散开来,随后喊杀声起,停泊的战船倾巢而出。

“前锋开道!”瑟利吼道,“不要慌张,中原人没多少兵……”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一队人马神出鬼没地出现,举着火把,点燃了营帐,瑟利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火点——那是……粮仓。

一时间火光冲天,前方和后方同时遇袭,好不混乱。

瑟利是个衷心的下属,通常是明教皇给出方案,他分析利弊,擅长谋划,却并不是一个十分得力的阵前指挥,他太习惯深思熟虑,一旦事件超出他的预期,他便很容易反应不及时,从而错失了先机。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瑟利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猎人杀意锁住的兔子,恐惧回头,只见一支铁箭流星似的滑过夜空,直奔他面门。

瑟利来不及闪躲,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东夷士兵挡在他面前,铁箭穿过血肉,从那士兵背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尖来。

惊魂未定地顺着来势方向望去,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人。

东夷人就算一时慌不择路,实力差距摆在那,待他们反应过来,徐林潇和庞大龙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杀的,于是粮仓一点燃,白色的信号弹便飞向天空,水里遛鱼的迅速后退,没射中瑟利的徐林潇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永熙十二年五月初七,江南水军夜袭东夷人于江城西,不费一兵卒烧了对方粮草与兵器库。

大齐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整个宫禁还沉寂在蓬莱港遇袭的恐慌中,远在京城的初七也无人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捷报与晨曦一同到来。

连日以外第一个好消息,赵承颐咋一听说,几乎一跃而起,一时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可不管怎么说,大齐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全民皆兵的日子也来临了。

宫里的皇上收到了将军的捷报,隔日,王府的夫人也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徐林潇不擅长表达情义,此前也没有过牵肠挂肚需要惦记的人,平时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更别说写到纸上了,思索很久都不知如何下笔,但相思是真,情深难抑,初出茅庐的徐将军便将家书写成了行军记录,除去军事机密部分,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离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徐将军在哄夫人这事上,总是无师自通,自带领悟。

看完信的裴怀枝也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眼底的愁绪化开不少。

裴怀枝没着急回复,有八百个心眼的徐二夫人怎么可能像心思单纯的徐林潇一样,写个生活起居录传过去,她必须想个法子,让徐林潇眼前一亮。

几天后,在经过王府花园时,裴怀枝蓦地有了想法——她摘了一株鸢尾花,将它压在了宣纸上,纸上有且仅有一句话:愿我如鸢鸟,随君赴九州。

裴怀枝对此非常满意,转交给信使后,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散。

刚要转身进府,身后突然传来明落的喊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裴怀枝转过头,见他神情凝重,心也跟着一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明落欲言又止:“夫人,之前企图勾引公子的那个婢女,公子同她交易将她送进了宫,本该再无瓜葛的,可她方才却托人给您传信,说舒贵妃病重,求您帮忙……”

裴怀枝下意识握住了拳。

片刻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新任的诰命夫人挟着令牌,领着一个大碎步的“内侍”进了宫。

这是裴怀枝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来到夙清宫,见到的却是一派苍凉破败之景。

守在门口的晚秋见她盯着干枯的水塘,解释道:“那儿之前原本有两只鸳鸯,舒贵妃被幽禁后,换水和精心照料的人没了,两只鸳鸯没多久就双双去了,后来这地儿也就荒废了。”

这时,殿内又出来一个婢女,与晚秋七分相似,裴怀枝将视线转回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晚秋察觉到裴怀枝的反应,说道:“当初徐大人承诺奴婢,帮忙找到奴婢妹妹后,去留由奴婢们自己决定,晚春能活下来是舒贵妃暗中帮助,奴婢们虽然出身卑劣,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舒贵妃失宠后,夙清宫的人走的走,跑的跑,如今就剩我们两姐妹了。”

裴怀枝没有说话,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要打听别人隐秘的心思。

本是五月还暖的天气,门窗紧闭宫殿里却有一丝阴冷,跨进殿内,一股凉意蓦地袭来,裴怀枝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而她也终于明白晚秋为什么急于求她救命了。

说起来,裴怀枝只见过舒贵妃一面,可她实在难以把那个妍丽温柔的娘娘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可能是疾病折磨久了,整个人如今瘦的只剩皮包骨,黯淡失色不少。

裴怀枝最喜欢美人了,一时间没由来地有些心堵,转过头说道:“有劳韩大夫了。”

原来同裴怀枝一起进宫,把小碎步走的格格不入的内侍是徐林潇的专属医师——韩崎。

徐林潇离京前就交代过,为他夫人马首是瞻,进宫看个病人而已,韩崎不在意地摆摆手,搭上舒贵妃的脉搏,顿了顿道:“娘娘的病虽拖的时日有些久,我开几服药吃完,慢慢也能修养回来,只是……”

裴怀枝:“您但说无妨。”

韩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了进去:“药只能医凡病,治不了心疾,娘娘心里的郁结还需她自己解开。”

话音刚落,昏迷的舒贵妃伴随着一声咳嗽,悠悠转醒,韩崎后退一步,恭声道:“二公子在太医院也有些门路,草民带她们两个前去取药,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完事后,夫人与草民到进来的南二门汇合。”

裴怀枝点点头,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与舒贵妃二人。

被遗忘的冷宫不配有炭火,简陋的茶壶里只有凉透的冷水,裴怀枝别无他法,还是接了盏凉水喂给了榻上的病人。

迷迷糊糊的贵妃下意识张开嘴喝,喝完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到陌生的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良久才从记忆中找到模糊的印象:“你是……是徐夫人,你怎么会来?”

裴怀枝转身的动作一顿,手摩擦了两下杯壁,背着舒贵妃道:“夫君临行前交代过我,若有需要,力所能及对您照拂一二。”

这话纯属扯淡,徐林潇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一个深宫妃子,他怎会上赶着攀扯?

只是,裴怀枝思索再三,想来想去,觉得要给一个人希望,总得先让人看见曙光,要让她知道她还是有靠山的。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舒贵妃一跃而起,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也阻挡不了她激动的心:“徐大人……没有怪……我……”

裴怀枝返回榻边替她拍背,舒贵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答应站在……清琢身后了?你们……你们没有因为卫勉与……我们母子反目成仇……”

“您慢点。”裴怀枝一边给她匀气,一面道,“卫勉的事您也是受害者,他的事怪不到您身上,按理说,我还欠您一个道谢,那日要不是您将我带走了,我还不知道会落个怎样下场。”

舒贵妃的手顿了一下:“其实……其实那日我还可以更早带走你的,我……我有私心,总要权衡一番利弊才能做出选择,那日你原可以不用受伤的。”

裴怀枝:“换一个不会权衡利弊,趋于形势的人,可能我早就一头撞死在王府了。”

“你……”舒贵妃可能没见过说话如此不避讳的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不可胡说。”

裴怀枝笑了笑:“行,那您也别自责了。”

舒贵妃缓了一会儿,人是缓过来了,思绪清晰了,愁郁却一下子也上来了,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可能是今日落泪有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她边哭边道:“我的清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夫子布置的功课有没有认真完成,他从前可是最烦那些夫子,一月要气跑好多个,每次只有在徐大人跟前最老实,如今我不在他身边,他二表叔也不在,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委屈?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娘的害苦了他……”

这一次,裴怀枝意外地没有打断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她把这一年的苦闷发泄,像极了一个于心不忍的倾听者。

舒贵妃断断续续打起了哭嗝,裴怀枝才递上帕子:“有句话您说错了,您给了他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您哪里没用了?”

舒贵妃擦眼泪的手一顿,惊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笑问道:“其实啊,这晚秋曾对夫君发过誓,不会再与王府有任何瓜葛,此番她不惜违背誓言也要送信,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呢?”

舒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裴怀枝仿佛无知无觉,继续道:“皇上十多年专宠您一人,靠哭恐怕做不到吧?”

舒贵妃的眼泪这下真没了:“你什么意思?”

裴怀枝不是心思单纯的人,除了亲近的人,对外人都会有所防备,哭几下就被打动,那可真把裴大小姐当傻子,这下话说开,她也懒得装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娘娘不妨有话直说,我不是男人,不太懂怜香惜玉,平常也都只有男人怜我的份。”

舒贵妃定了定神:“难怪徐大人会被你折了去,连肃王都想将你占为已有,夫人当真心思敏捷。”

裴怀枝懒得同她掰扯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客气道:“娘娘不必心怀芥蒂,我同皇上没关系,不是您的敌人。”

舒贵妃这下真被逗笑了,似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皇上,皇上可不喜你这么强势的人,他啊,就喜欢温柔小意,把他当成天的女子,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在他跟前最好使了,可惜先皇后到死都不知道。”

裴怀枝对皇上无端的有种厌恶之情,不想听她多说:“您既然如此了如指掌,不想着去重获圣宠,费尽心机将我找来又是为何?”

“不瞒你说,”舒贵妃终于正色下来,“求你救命是真,我如今的身子骨,皇上见了怕是只有厌恶,我想养好身子,想来想去似乎只想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你,说来也可笑,专宠后宫十来年,我连一个紧要关头救命的人都没有。”

以皇上的性子,舒贵妃的一举一动他怕是全都了如指掌,舒贵妃如此得圣心,怕也是真就顺了皇上的意,一门心思做好妻子的职责,其他的不曾沾染。

裴怀枝还是不解:“以皇上对你的感情,加上您对皇上的了解,事后使点手段,重获殊荣不是难事,为何会拖到现在?”

舒贵妃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大概是我异想天开,以为天家会有私情。”

裴怀枝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舒贵妃也不扭捏:“被虚情假意迷惑也是人之常情,中途能醒悟过来便不晚。”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怀枝一眼,裴怀枝被这一眼所传达的意思刺的浑身难受,有心想反驳:我夫君才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夫君同皇上相提并论掉价,他们两个一直和和美美下去,不就是最大的反驳。

舒贵妃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就回以冷笑,她接着道:“他可以把赐予我的一切都收回,也可以将我幽禁,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的清琢给夺去,剥夺我留在他身边,做母亲的权利。”

她蓦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金光:“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以皇上的性子,徐林潇能否活着回来,或者说待他回来了,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夫人可有想过?”

裴怀枝当然想过,甚至还同徐林潇提起过,但她却不会同一个外人谈这些:“怎么?娘娘连冷宫都出不去,还能有办法插手前朝的事?”

舒贵妃不疾不徐地道:“如今我确实需要夫人的帮助,今日的恩情我也会记着,但夫人别忘了,皇上膝下有且仅有清琢一个子嗣,日后能与皇上分庭抗礼,有资格一统天下的人又是谁?我言尽于此,至于夫人要不要上我的船,全凭夫人意愿。”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并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

舒贵妃客套话出了口,也没了往回捡的余地,不动声色地目送裴怀枝转身离开,却在她关门刹那再一次道:“不管如何,今日多谢夫人带人来给我看病。”

裴怀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夙清宫。

倒不是裴怀枝不相信她,只是她知道,徐林潇根本无心这些,只要天下安定,皇帝谁做他根本无所谓,照拂一二是情谊,结党营私那就是立场了,裴怀枝选择不了,也不想让徐林潇为难。

裴怀枝虽然拧得清,但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出了夙清宫,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舒贵妃的那几句话,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一不小心拐到了御花园。

本就有些不记路的诰命夫人,同争奇斗艳的大花小花大眼瞪小眼,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刚要原路返回,一转身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

明黄色的龙袍加身,想认错都难,裴怀枝反应迅速,跪地行礼:“臣妇裴氏参见皇上。”

赵承颐远远见一个女子逗留在御花园,原以为是他哪个刚纳的嫔妃,走近才发现是张生面孔,听了她的参拜,脑子里也没能对号入座是何许人也。

还是石风善察言观色,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徐夫人还未平身呢。”

赵承颐微愣,这才想起她是谁,忙让她平身。

裴怀枝:“谢皇上。”

人家丈夫在替他出生入死,赵承颐觉得自己该寒暄几句:“林潇不在京,夫人今日进宫所谓何事?朕今日在这儿,夫人直说便是。”

不料这寒暄的有些不合时宜,裴怀枝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她心里飞快旋转,后脊背甚至起了一层薄汗,就在赵承颐不耐烦前,裴怀枝答道:“禀皇上,今日十五,臣妇前些日子获殊荣,有幸特封诰命,今日合该是进宫请安的日子,可宫里的娘娘如今都还没有封号,地位最高的还是尚在幽禁的……”

说到这里,裴怀枝惊惧地偷偷看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反驳才继续道:“贵妃娘娘,自从大军出发后,母妃便闭门不出,臣妇也无人能请教,依照礼数,臣妇今日便去拜见了舒贵妃,这一去才知道舒贵妃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匆匆请完安便告退了,一时迷路才冲撞了皇上。”

她今日进宫肯定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这是她出门前便想好的说辞,本打算通过旁人的嘴传入皇上的耳,却没想到要亲口说,亲口说便不能表现的太淡定,该是无奈之举,裴怀枝用力咬了咬舌头,身子也哆嗦着等着皇上继续发问。

赵承颐沉默良久,哑声道:“她……她病了?”

“呃?”裴怀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道,“臣妇只远远请了个安,娘娘躺在床上没有起身,瞧着应当是病了。”

人心里一旦有了计较,越是听到模棱两可的话语,越是想要急于去求证,裴怀枝心想:我便只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这厢赵承颐得到答案,裴怀枝哪怕去了冷宫也是依照礼数,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甚至在听到那位病了后忽然没了谈话的心情,摆手让她离开了。

原地伫立片刻,赵承颐慢慢转过身,前方裴怀枝惊鸿一瞥的倩影又入了眼,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去查查徐林潇的这个夫人。”

石风一愣:“皇上,她是裴将军的女儿,家世背景都干干净净的。”

赵承颐不喜别人反驳,当即脸色一沉:“让你查就去查。”

石风连忙低头:“是。”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查家世,生平事迹都在其中啊。”见他态度恭顺,赵承颐难得多解释两句,“徐林潇朕不清楚,但能让我那个弟弟想娶的人,单凭美貌怕是不够,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石风利索地应了,没再多说,只是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怀枝出宫后,日子又变得寡淡起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王府的男丁离开后,她每日雷打不动上长公主那请安问好,同长公主之间的感情亲近了不少。

两个人也算相依为伴,裴怀枝的一日三餐都在梧桐苑解决,长公主赶不走,又不能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陪着她素衣素食,如今的梧桐苑倒是变得生气勃□□来。

但白天还能同公主作伴,夜里还是要乖乖地独守空房,裴怀枝不知道长公主这么些年是如何适应的,反正她适应不了,梦醒时,或是睡梦中,总是下意识将手搭过去,嘴里自然而然道:“夫君,渴。”

当然无人应答她,裴怀枝对此习以为常,这夜依旧像平时那样,怔愣片刻,垂下眼皮盖住眼里的落寞,然后翻身下榻自己接水喝。

喝完转身,忽然吹来一股风,裴怀枝侧过头,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本要关窗的裴怀枝不知怎的,突然将窗户推开了,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微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夜风拂面中,她忽然想道:也不知月亮另一方的夫君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有没有……想她?

明月今夜依旧,远在千里共婵娟。

千里外的前线,连日来大伙都紧绷着一根铉,这夜终于在蓬莱港防御重新建完后,稍稍放松下来,众将士一起举杯共饮。

说是共饮,其实每人也就只允许喝一口,战事还未结束,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喝完酒大家又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换防的换防。

大老爷们之间,喝过酒的交情那就是更近一步,原本因战事临时组成的团体,即出生入死后,这一口酒又拉近不少,有些人甚至借着酒胆打趣道:“俺还没见过像徐将军这么俊俏的人呢!”

接着一人抖机灵:“哼,就你出生的那山洼洼,你见过几个人啊?”

那人摇头晃脑继续道:“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徐将军是京城来的,你就问问这些年将军有没有被京城姑娘的花球砸昏头。”

跟着徐林潇一同从京城来的将士有些还是知道一些底细的:“将军以前是大官,花球没被砸,估计被媳妇砸不少。”

军队里的土特产就是光棍,一听这话,全都跟着起哄起来。

庞大龙大叫一声:“徐将军,您……您娶媳妇啦?”

周到比他委婉,在徐林潇旁边小声道:“裴……裴小姐知道吗?”

徐林潇不知道怎么聊到他娶妻一事上,但还是点点头:“对,家有娇妻,日后打马游街大家可以尽情接花球,我就不随行了。”

想了想,低声回答周到:“她知道,此刻正在家里等我回去。”

说完,徐林潇的思绪忽地翻涌起来,没了同他们瞎闹的心思,交代几句后便沿着河边行走。

月色如纱,照得水面银光熠熠,沿着光影向上,徐林潇对上天上明月,他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信与花,他的阿枝比他浪漫,也比他会表达,总是让他倍感意外和惊喜。

他还记得他今日拿到那封信时,以为是普通的信报,当着将士的面就拆开了,看见花时手抖得差点没捏住,再窥到那一行字迹,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心跳快得根本不听他这个主人的使唤,还被庞大龙追问:将军脸怎么红了?

徐林潇匆匆将信塞进怀里,找了个理由赶回营帐,独自一人将那十个字与一朵花反反复复回味,直到手下来找,他才匆匆将信封塞到枕头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徐林潇蓦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心道:今晚要早些结束事务,他迫不及待地想捧着那花与信入眠,就当……就当是阿枝陪着他。

走了两步,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月亮,徐林潇又想道:“不知阿枝今夜睡得可还安稳?不知他们何日能再见?”

一轮明月,两处相思,与君相离,心系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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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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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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