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迎战
静谧的时间如流水一般迅疾,温存转瞬既逝,兵祸迫在眉睫,不管徐林潇如何磨蹭,碗很快就见了底,连最后一点汤也下了肚,强压住心绪,徐林潇迟疑地搁下碗筷,擐甲持戈。
大齐全境进入战备状态,战火硝烟在边境翻滚,盛世将倾,总有人要万死以赴。徐林潇往江北守东方,镇北王世子徐林沣带兵增援北方,裴怀裕暂搁禁军统领之职,重新赶往南疆。
时局乱了,长辈老了,天子也低了头,一场拼搏护九州的争斗,最终落在了长大的少年们身上了。
裴怀枝到底还是追了出去:“夫君……”
徐林潇人已在马上,侧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裴怀枝微愣过后,将手放了上去,腾空而起,落到马背上时徐林潇紧紧将她搂住,双腿狠夹马腹,一骑红尘飞奔而去。
香襟翻飞叠冷铁,笙歌悠扬入晚风,长街楼宇留双影,十里校场送离别。
这是他们第一次凭肩同骑,却没有心旌摇曳——目的地是严阵以待的城防营,是送别,不是同游。
郊外城防营,支援四方的各路人马已准备妥当,裴怀裕作为一方主将,悲壮豪迈地说完临行军辞,鼓动的众将士热血沸腾,他一声令下,队伍整齐有序地四方散开,裴将军气宇轩昂地走出练武场,吩咐道:“午时一到就……”
他的话音陡然定住了,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奔驰而来。
“嗯?”旁边跟着的传令兵没注意到他变了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不是皇上刚钦点的征东将军,他怀里的女子是?”
这时,马长嘶一声停在他们前方。
最后片刻亲近时光,徐林潇自然不会放过,他也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翻身下马后展开双臂,将裴怀枝从马上抱了下来。
刚问话的士兵嘴巴都合不上了:“徐……徐将军好……”
“你将她带来干什么?”裴怀裕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她胡闹你就任她胡闹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刀剑无眼的道理还用我提醒吗?”
士兵从没见通情随和的裴小将军如此疾言厉色过,惊讶未完惊慌又起,战战兢兢地立在了一旁。
裴怀枝云淡风轻地抬手挡住了要上前帮她说话的徐林潇,跨到裴怀裕面前,从袖里掏出两个锦囊递过去:“唔……昨日去寺庙求的,护身平安符,你留一个,另一个带给阿爹,我等你们凯旋归来。”
裴怀裕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以前是不信,后来害怕的东西多了,就不得不信了。”裴怀枝习惯性地拉住他衣袖,却摸到一把同徐林潇身上一样的冷甲,“大哥,这里的刀剑都是向外的,我不会有事的,就是想来送送你,阿爹年初去了南疆,我回来都没能见到,现在你又要出发,我便又一个人了,胡闹不也没人管了吗?”
裴怀裕眼眶一时有些发烫,任由她像儿时那样拽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大哥和阿爹一定平安回来,你……”
“东西送完了,”裴怀枝忽然后退一步牵起徐林潇的手,“时间紧迫,我便先告退了。”
说完,她拉着徐林潇毫不犹豫地走了。
裴怀裕:“……”
感情他这大哥身份就跟浮云似的,稍纵即逝。
“将军……您没事吧?”传令兵见裴怀裕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肌肉变化多端,有些担忧地问,抬眼见徐林潇远走的背影,又一拍大腿喊道,“哎,徐将军,您还要……”
手转了个弯,裴怀裕一掌按住要窜过去的传令兵:“行了,就那么点人马,挑剩下的就是他的。”
方才还阴晴不定的裴怀裕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午时再叫他,现在不要去打扰。”
裴怀裕摩擦了几下手里的平安锦囊,忽然觉得有点亏,使唤他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着也得……一二十个这种小玩意儿吧。
就连徐林潇也略觉不妥,轻轻捏了捏裴怀枝的手:“就这样甩给大哥吗?大哥会不会不乐意?”
裴怀枝目不斜视,掀开营帐一角朝里瞅了瞅,随后将徐林潇往里一推:“你该关心我乐不乐意,一天一宿没归家,一归家便要辞别,你就不打算同我好好说几句话吗?”
她这句话出口,营帐恰好破开一道缝隙,一阵微风带着外头将士的呐喊声飘了进来,帐里不知哪位将领搁在桌案上的模拟行军旗倒了,滚了几圈停在了徐林潇脚边,营帐倏地落下,喧嚣的兵甲声低沉下去,徐林潇垂下眼。
“要说的,”他局促伸出脚将倒地的棋子踢正,像学堂上在夫子前做小动作似的又快速缩回,“我以为阿枝不愿听我多说呢。”
裴怀枝:“……”
她在他心中就那么的蛮不讲理吗?
徐林潇:“阿枝的小性子从不会使在大事上,正如此,我知道阿枝虽然嘴上同意我出征,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对大哥也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故意捉弄他。”
裴怀枝弯下腰,捡起行军旗,抬手扔进沙盘里:“从哪来向哪去,我知道你们天生就属于沙场,只要你们平安归来,我便替你们高兴。”
“唔,”裴怀枝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平安锦囊,“这个是夫君的,你要佩戴好,不可离身。”
方才她给裴怀裕时没细看,此时缎面上憋足的针脚一目了然,捏在手里不知是石头还是珠子的手感令他疑惑:“可是阿枝亲手做的?同护国寺的平安符好像不同。”
裴怀枝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嗯……护国寺的平安符也太讲究了,要提前半月预定开光,时间紧迫,里边的平安符是我在寺外一个老道手上买的。”
见他诧异的表情,裴怀枝继续道:“我花了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的脸上这回只剩无奈:“嗯,阿枝有心了,三个平安符十两银子。”
“谁告诉你是三个十两,”裴怀枝语气很是傲娇,“是一个十两,总共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
徐林潇:“……”
她好像还很得意,他是不是该夸奖一下?
裴怀枝好似懂他的纠结:“我知道那个人是个假道士,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甘愿上当受骗。”
裴怀枝凝视徐林潇的眼睛:“他说,破财挡灾,没准我今日损的财来日会化成福报验在他人身上,我能做的不多,也没有救苦救难的心,既然遇到了,就给我家人积点福报,哪怕一点点也行啊。”
徐林潇想开口说些什么,被裴怀枝先一步打断:“你别说话,先听我把话说完,两位父亲和大哥他们也算重操旧业,杀敌经验更是丰富,但你不一样,哪怕是你一手组建的水军,他们也不一定服你,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心里就只有驱逐外敌、还百姓安定这一个目标,但人心叵测,那位的心更难测,夫君啊,胜也好、败也好,都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不然你以后如何收场啊?”
如今都把徐林潇当救命稻草,若他活着将战打完了呢?那时水军对他唯命是从,皇上还能容得下他吗?反应过来的当权者是否会秋后算账?
“阿枝宽心,”好一会,徐林潇才低声道,“我还要同阿枝白首到老的,不会跟毛头小子似的不知进退。”
话音刚落,徐林潇忽然前进一步,将裴怀枝放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阿枝说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唔……”裴怀枝刚撑起身子,又被徐林潇凶狠的吻给压了回去。
人被压着,嘴巴被堵着,裴怀枝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放松承受,不料半柱香过去,裴怀枝嘴都麻了,徐将军还没要起身的意思。
一身铁甲无从下手,裴怀枝最后忍无可忍,拽了一把徐林潇的头发,徐林潇吃痛,这才从忘我的吸吮中回过神,末了还在她唇上碾磨一圈。
徐林潇用指腹蹭过被自己折磨红肿的唇瓣,低声道:“裴、怀、枝,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论男女。”
这是徐林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怒火中烧,而是郑重其事地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裴怀枝喜欢长的好看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长的好看都在她这儿加分,若人品好,对她好,她就更愿意亲近了,魏葆是一个,那个什么雪棠先生算半个,徐林潇怕他将大齐的火灭了,自家院子却保不住,那他还领个什么兵,打个什么仗?
裴怀枝似乎觉得他的担心有点多余:“我会独守空房到你回来的。”
这时,鼓角齐鸣,呐喊冲天,战火的残酷吹散了满室的温情,午时到了,将军该出征了。
徐林潇将她扶起,给她理了理鬓发,最后沿着她的五官描摹一遍,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刻入骨血中。
将军有爱,可惜跨越山河才能长相守。
徐林潇再一次骑上战马,尘土飞扬,金戈铁马,他在猎猎作响的战旗旁回过头,穿过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了那个朝他挥手道别的姑娘。
目光停留一瞬,他转身扬鞭大喝一声“驾”,马儿驶向了征途。
战事当头,大军出发后,不过片刻便如疾风般不见踪迹,漫天黄沙中,裴怀枝早已辩不分明,视线却始终舍不得收回。
还是明落走过来提醒道:“夫人,军营重地,不便久留,咱们该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裴怀枝指着尘沙弥漫的方向,“你不是应该在那里?”
明落把自己划为裴怀枝一个阵营的,同她一致对公子,说话也相当随性:“公子要属下留下来保护您,顺便替他监督您安分守己。”
裴怀枝:“这是他原话?”
明落脆生生地回道:“是呀。”
裴怀枝再次将目光投向官道,微微眯起眼,忽然感觉放早了,她该先打一顿的。
不急,攒着日后加倍奉还,毕竟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魂。
“你若回不来,我便什么都不守了。”裴怀枝对着大军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徐林潇。”
说完,她朝外走去,在营地入口遇到了同样来送别的沈音。
二人昨日在护国寺便遇到过,今日再次相遇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两人相视一笑,却在同时注意到对方红艳唇瓣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说起来沈音与徐林沣也是一对苦命鸳鸯,等待了十年光阴,韶华已逝,好不容易婚期定在了今岁年末,却再一次归期不定。
这还是沈音死心眼,换个人,怕是大树都换了好几棵了。
裴怀枝早就将她当作一家人了,也不客气,直接道:“我没坐马车出来,姐姐可否稍我一程?”
“那走吧,”沈音拉了她一把,“正好陪我解解闷儿。”
马车往北,铁蹄向南,两个姑娘上车前,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辽阔的远方——金光万缕,碧空如洗,未来半月应该不会有风雨,她们也要趁阳光炙热前回家,赶上府里的午膳,再同家人道一句“安心”。
有人因为送别亲人牵肠挂肚,有人因为用贤任能高枕无忧。
大军出发后,悬在百官公卿头上的石头落了地,迎面劈来的刀锋有人拿刀抵了上去,低迷几日的当权者总算吐出一口浊气,开始筹备后续的战略部署。
东夷擅水战,江南水军虽失了先机损失惨重,但好歹将他们抵在蓬莱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蹩脚小孩都拦住了他们,等他们的支援到了,东夷的十万水军算什么?失掉的七座城池也早晚会夺回来。
一心青史留名的赵承颐对此坚定不移,甚至打开了国库,第一次让大齐将士放开了打,可是他醒悟的太迟了,这一次,天命似乎站在了赵家王朝的对立面。
是夜,蓬莱港一座瞭望塔上。
高悬的烽火台里就仅剩一根孤零零的木材在燃烧,火势微弱,光线暗淡。
值班的士兵抱着材草爬上塔,他扒拉几下灰烬,骂骂咧咧地将新材投进去,“啪”一声,火苗蓦地窜高,四周跟着明亮起来。
士兵从柱子上取下一面镜子,一边迎着火光翻转,一边跟同伴抱怨道:“同样是当兵,这几日无战事,人家养精蓄锐,吃好喝好,舒服得要死,咱们倒好,没日没夜盯着个炉子,比他娘的蜜蜂还勤劳,一点休息时间也不给,成日里谁的脸色都要看,还要任劳任怨耗在这里,老子也想威风一把,宰他个十个八个东夷人啊……哎,是下雨了吗?水里怎么这么大浪花?”
同伴在一旁劈材头都没抬:“前线有什么好?没听前些日子伤亡惨重吗,也就敌人最近没进攻,真要打起来,咱们就只能拼命了,你还不一定有命活着回去。”
“呸呸呸,”士兵拿着镜子直接打上了同伴的背,“莫咒老子,你没听说咱们的援兵快到了吗?挨过这一阵儿就好啦。”
“敌人也是这样想的。”
“哎呀,他们不是……”士兵说到这里,仿佛稍微琢磨出一点味来,忽然道,“你的意思是,敌人知道咱们援军要来,不一定会让咱们等到,可是他们这几日……”
“嘘,”同伴蓦地抬头,“有声音,拿镜子看一下水面,快!”
士兵慌忙的将镜子反射出的光投到水面,缓缓地在水面上移动。
下一刻,方才看到的浪花越来越大,卷着周围的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震惊的瞳孔猛地对上从漩涡中升起的黑色怪物。
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壳,它劈波斩浪,将江面搅得天翻地覆。
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镜子便被同伴夺走了,再一照,只见那乌龟壳的背上开了几个洞,几个人杀气腾腾的带刀侍卫爬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万年龟,分明是一艘可潜水的船只。
“敌袭……”同伴艰难地开口道。
“什么?”
同伴蓦地转过头,大声吼道:“敌袭!击鼓鸣钟,东夷人打过来了!愣着干什么,快去……”
急促的鼓声划破沉沉夜色,瞭望塔上原本缓缓巡移的探照灯光,陡然加快速度,在暗夜中飞速轮转,瞬息间,蓬莱港所有的瞭望塔全响起了鼓声。
扬州刺史褚全心跳得快要炸开,自江南水军统领牺牲,他被赶鸭子上任开始就没合过眼,快步走出营帐,他一把抢过卫兵手中的窥筩。
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哀嚎一声“我的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呀”,凉意蓦地从前胸窜到后背。
“大人怎么办?”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褚全语速飞快接道,“前锋先行,不必打招呼,上铁锁,所有船并行,上铁锁!给我把这个怪物拦下来。”
“架长驽——”
“敌人若敢上岸,给我将他们扎成筛子。”
将士们闻令而动,褚全忽然低头,扶上自己掌心,当年拿兵器留下的厚茧十多年了都没有消失——那是他峥嵘岁月的回忆。
少时褚全也有一腔英雄气概,保家卫国、济世安民是他日后心之所向,家道中落后他被欲望驱使,竭力追逐名利,他拼命做到中郎将,还在皇上跟前混了个眼熟,名利双收后,又开始淡泊这些,渐渐讨厌起官场的明争暗斗,年纪轻轻便要颐养天年。
褚全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每日指挥指挥底下人做事,在扬州做个马马虎虎的刺史,时而考核一下手下人的政绩……甚至接任江南水军,他都只是动动嘴皮子,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缩先生”。
“传讯京城,”褚全握拳,转身进了营帐,“蓬莱港遭东夷人偷袭,快去!”
褚全快步流星,一把掀开一个大箱子,将收在里面蒙尘多年的黑色玄甲拿出来,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迅速地套在了身上。
昔日锃亮肃穆的镇北营黑色甲胄早已经暗淡无光,成了一堆平平无奇的废铜锈甲,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水军金甲胄里,更是毫不起眼。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穿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忆起曾经他也想抛头颅洒热血,在镇北营的那几年,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洒脱自在的日子。
战船相连,铸成水上壁垒,迎面撞上横冲直撞的黑甲怪物,兵戎相见,东夷的乌龟壳像黑夜中的厉鬼,水上的巨浪也沉不了它们,疯狂的浪涛掀起似乎能吞噬大地的浪潮,火光冲天,无数条大船转眼分崩离析,被吞入惊涛骇浪中。
“大人,铁栅栏拦不住了!”
“大人,前锋的船又沉了五艘……”
“瞭望塔——小心!”
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球滑过夜空,在空中留下一串不详的火光,接着“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塌陷下去。
烽火台里的火不分青红皂白的与那火球的火势合二为一了。
褚全一把推开卫兵,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巨石准备,长驽上火箭。”
“大人,蓬莱港怕是……”
“让开!”褚全将长驽前的士兵推开,大喝一声装上火箭,狠狠地抠住机关。
第一支火箭直直地反击回去,扎在了海怪的头顶,海怪滞缓一瞬,撞上了旁边的战船,飘扬的东夷战旗被火光燎燃,随风舞动,火苗散落战船各处,开出一朵朵火红的花,点亮了蓬莱港黝黑的天空。
褚全纵声长啸,须髯如戟。
过了蓬莱港,北上再无阻力,他这一生都在退缩,这一次他偏要寸步不让。
蓬莱港遇袭的消息连夜送到的时候,徐林潇刚到兖州凉城安营扎寨。
惊闻消息,徐林潇面沉思似水:“前方指挥之人是谁?”
“褚大人,”传令兵答,“扬州刺史褚全。”
徐林潇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传我军令,大军不做休整,全速前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蓬莱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