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夙愿

第82章 夙愿

徐林潇为官十多载,他节节高升,运筹帷幄,自以为读懂了君心,一切皆在掌握中,见到赵承骞的人时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遂踏上返京的路,他在路上分析朝中局势,在城门口同赵承骞的人商议今日高调露面,而比他先一步到的,是兖州七座城池沦陷的消息,那一刻他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是不是我不同皇上争那口没用的脾气,那七座城池的百姓就不会家破人亡,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惩罚我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这大概是当人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促成的事情,都按照设想实现,结果却是巨大讽刺时的自我怀疑吧。

他曾想过如果东夷人提前动手怎么办?

他盲目乐观地认为江南水军就算驱攘不了外敌,但至少能守住国门,却没想到东夷人舍近求远,选择穿过危险的海域从兖州渔村借道。

悔恨的钝刀当头劈下,还不等他尝到血腥味,另一道惊雷接踵而至——他要接任江南水军。

前一刻他还在觉得老天爷在嘲讽他,这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曾经他费尽心力想要做一方将领,努力到最后只能弃武从文,他花了十年放下了,却因为判断失误和不作为重新获得了机遇。

哪怕早一年,他都愿意死而后已,而如今,偌大的金殿上,宏大的穹顶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满朝灼热的目光让他心生怨怼。

有个声音在心里呐喊:你们不需要我时将我捻进土里,需要我时又将我高高挂起,我好不容易有了家室牵挂,你们又让我出生入死,我夫人怎么办?我若战死沙场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在看到那个推波助澜的人时,不可抑制地爆发了,不知不觉间将那句深埋在心底,是问自己也是发泄地将“我夫人呢”问出了口,回过神后半句“她怎么办”止在了舌尖。

赵承骞虽然一心想皇上不得好死,但内斗是内斗,在面对外敌进犯,他身上赵家的血无法克制地沸腾了,他的探子比密报先一步将兖州的战事传入他耳,他以为乱局真正来时他会直接逼宫,当场拉下赵承颐,然而并不是……

他心里快速理清当朝局势,第一时间派人将刚抵京的徐林潇悄悄骗入宫,他想:赵承颐有的是机会宰,守住国门才是当务之急。

在对徐家人的态度上,姓赵的如出一辙——是定海神针,也是国之砒霜。

可不管怎么说,是他赵承骞违抗皇命将徐林潇带回,又赋予他无上权柄,赵承骞认为自己虽不良善,但在徐林潇那至少算半个“一伙的”,此时被徐林潇如仇人般对待,第一反应是:徐林潇不肯进宫,吴常与巨石情急之下利用裴怀枝威胁起了他。

赵承骞被他拧得有些难受,慌忙找补道:“我保证,表嫂不会有事的,但外敌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这话仿佛惊雷似的穿过徐林潇耳畔,滔天杂念霎时被一捅而穿,那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直直地撑起了他,徐林潇一闭眼,艰难地松开了手。

徐林潇一亮相便吸纳了所有人注意力,满朝的窃窃私语登时戛然而止,大殿上又陷入寂静,他与赵承骞不高不低的问答成了唯一的声源,众人的多嘴多舌还没围绕“争风吃醋”展开,又被拉回了国破家亡的现实。

连皇上都轻咳一声:“……林潇回来得正好,你是大齐水军的奠基人,如今大齐安危系在徐卿肩上,你的人与事朕都不会容有任何闪失。”

徐林潇转身的动作一顿,他顶着皇上热情自然的问候,若无其事地上前见礼,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不是刚从流放的路上回来,而是刚在尚书台打了个盹。

赵承颐立刻宣布散朝,将一帮只会动嘴的大臣们一起赶了出去,只留了徐林潇和几位战事防务相关的将领。

选择蛰伏的赵承骞又做回了游手好闲的王爷,他走出大殿时,往日三五成群的大臣一哄而散,背对着层层叠叠如仙宫的金殿,急速奔走间朝服的衣袂翻飞,脚下恨不得走出火星子载他们一程——都迫不及待地奔赶回家。

一路清静,赵承骞的心也放松了些警惕,却不料危险专在人毫无防备时降临。

宫门前有带刀侍卫,他的亲王车架就在不远处,怎么也没想到在经过一架简陋的马车时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赵承骞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后不由自主地仰头远离刀柄。

裴怀枝手里的刀迎了上去,却控制住了刀刃与他脖子的距离:“我夫君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有没有降罪他?你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赵承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想冲过来的王府侍卫身上,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视线又俊巡一圈,没有发现吴常与巨石的身影,他心里一动,眼神终于落在了拿刀逼问他的裴怀枝身上。

赵承骞笑道:“皇上现在供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降罪他,连你马上也是……”

他后半句话突然被脑子里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淹没了——裴怀枝,其父兄都是驰骋疆场的将军,她也是因此背井离乡十多年,将军夫人的头衔对她来说算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承骞先后被两人指着追问人在哪,金銮殿上他下意识的怀疑,此时才知道不成立——若出了变故,吴常和巨石多半会向他汇报,这会没人多半是任务圆满,功成身退了。

而恰也是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徐林潇那句无中生有的追问——一个已经有家的人,临危受命本身就是一种残酷,对自己是,对家人更是,他甚至能猜到徐林潇没说完的话是“她该怎么办”。

赵承骞很少能体会到别人的情绪,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是肆意嘲弄,这是他头一次因为两句无关紧要的质问不知如何作答,他苦笑了一下,收了脸上的玩味:“他没事,很快就会出来了,至于坏心思……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他前进一步,裴怀枝仓皇把刀移开,赵承骞借机侧身一闪,等裴怀枝回过神,人已经在几步开外了。

赵承骞注意到她眼睛一直盯着刀刃,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一段距离,似乎很害怕一不小心伤到他,他猜想:他身上蛊毒多半被这对夫妇知晓了,可能是上次在望华楼地下他服了黑蛊安然无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徐林潇就寻到蛛丝马迹。

可他忽然没了同他们周旋的心思。

裴怀枝确实知道了,望华楼脱险后她一门心思扑在徐林潇身上,早忘了赵承骞是死是活,是回程路上徐林潇同她分析情况时,主动交代的。

对徐林潇牵肠挂肚的裴怀枝老远就见赵承骞独自走来,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便想吓吓这个不能受伤的王爷,没想到获得一番正常的回答。

疯疯癫癫的赵承骞说人话?这就好比常年卧床不起的人忽然走出了门,堪比回光返照的反常硬生生让裴怀枝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朝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恐慌似野火,惊天动地的家国大事燎原民间不过瞬息之间,然裴怀枝知晓原委后却没徐林潇想的那般惴惴不安,相反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徐林潇才走出皇宫。

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的时候,徐林潇心有点乱,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里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半边身子刚跨进马车,就被一股大力一拽。

“呜呀……”被徐林潇压在身下的裴怀枝惊叫一声,为什么跟平时的重量不一样?

徐林潇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怎么又毛手毛脚的?可有摔疼?”

“没摔疼,要被你压死了。”裴怀枝嘟囔道,任由徐林潇将她抱起,余光瞥见什么,将他的手臂一拉,“圣旨?那位赏的什么?”

徐林潇给她揉捏了两下四肢,把圣旨递给她:“你打开看看。”

裴怀枝低吟一声,不怎么想看皇上御笔下的废话,兴致缺缺地打开,眼睛蓦地瞪圆了:“这……这是给我的?”

徐林潇握住她微颤的双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陪在阿枝身边,为夫又要食言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眉心的皱褶磨平:“别皱眉,听我说完。我知道阿枝不在乎名与利,可这些为夫能给,阿枝便受得,你就当……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弥补吧。”

裴怀枝合上圣旨,将其扔在马车角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以后是不是有俸禄了?”

徐林潇一顿:“……是。”

裴怀枝又问:“京中可还有其他诰命夫人?”

徐林潇:“先帝与皇上的姻亲不多,我朝的官员也无太杰出的功绩,阿枝是唯一一个。”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京中夫人小姐日后见我是不是都要掂量三分?”

徐林潇:“皇上破格封的一品诰命,品级在我之上,何况那些无名无份的人,阿枝自然是最尊贵的。”

“嗯,”裴怀枝一点头,说道,“你放心去吧。”

徐林潇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里?”

裴怀枝:“你不是要带兵出征吗?你且安心去,我在家等你凯旋而归。”

徐林潇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错了,”裴怀枝的声音在马车的颠簸中,格外的稳,“不是弥补,是……荣辱与共,冀北我要跟着是因为你身边只有我,我是必须要陪在你身边的,这次你身后有数万人,我便同他们一起在你身后,不就是一帮东夷人么?真那么神通广大还用得着千方百计对你下手?我夫君可是八方宇内,但凡了解点形势都会忌惮的人,几个穷乡僻壤的岛民算什么?”

此时太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裴怀枝半边身子都沉浸在阴影里,不知怎的,徐林潇在车里灰暗的视线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王府的相遇。

阳光明媚的姑娘一边穿过拱门,一边信誓旦旦的说:“二公子武能安邦,文能治国。”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便信任他,至今……从未改变。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住。

“还有一事,”裴怀枝凑近他的耳朵,“我没见过你穿盔甲的样子,今晚穿给我看,我要你……”

后几个字徐林潇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裴怀枝的手扒开他的衣领,在他皮肤上摩擦了几下:“只穿铠甲,方便……”

“呜呜……”裴怀枝后面的话被徐林潇堵在了舌尖,徐林潇接不上她的语出惊人,只能将她挑起来的心绪,变本加厉的报复回去。

狭小的马车里柔情似水,辽阔的边境线血雨腥风。

来势汹汹的东夷人蓄谋已久,岂会没有后手?当晚接二连三的急报做实了徐林潇最坏的设想,北狄人进攻,南疆乱民跟商量好似的,一起作乱。

大齐全境狼烟四起。

裴怀枝的调戏也没能实现,徐林潇匆匆将她送回家便开始奔波忙碌,再次归家已经是出征前夕了。

裴怀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发,预料之中的离别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在门口运了两口气,调整好表情,裴怀枝才推门进去,将煮好的面搁在桌上:“你回来得急,来不及做别的,只煮了一碗面。”

“夫君?”裴怀枝等了半晌,徐林潇都没回话,她穿过屏风朝里间走去,“你……”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徐林潇披坚执锐是何模样,好像是她梦里见过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同,一时间她竟被那黄金甲胄晃得眼有点酸。

徐林潇背对着她,笔直的脊梁将盔甲撑起,银色披风在他背后张扬飒爽,举手投足间尽是威风凛凛,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

徐林潇听见声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先顿住了。

屋子里的将军昂首挺立,他前面的蓝衣姑娘并步站立,左手四指伸直为掌,右手握拳,微微附身,是个标准的军礼。

裴怀枝收了所有的不正经,掷地有声地道:“拜见徐将军。”

她终于等到这个称呼名正言顺,道一声晚了十年的“将军”。

至于其他的……生死不强求,你无悔,我亦无怨。

徐林潇:“你……”

这些天,哪怕圣旨已下,众人对他的称呼仍旧是徐大人,他以为他会在军营里重新听到那个称呼,却没想到是此时此地。

当这身盔甲重新穿在身上的时候,烙进骨子里的战意苏醒的同时,他还生出几分怯弱——怕自己才疏学浅,担不了此重任。

此时来自世间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重重迷障霎时灰飞烟灭,徐林潇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兵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前跨一步,身上的盔甲框框作响,他一把扣住那双终于恢复如初的双手,没将她拽入怀里,反而将头埋在了裴怀枝颈间,他在熟悉的清香中低声道:“此生能娶阿枝为妻,徐林潇死而无憾。”

裴怀枝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啊。”

徐林潇:“……”

徐林潇再怎么真情流露,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正人君子,脸皮也薄,对于裴怀枝的直白与信手拈来的撩拨,徐林潇一直自愧不如,但也爱不释手。

“等一下怎么抱都行,”裴怀枝善解人意地提醒,“现在再抱下去我刚煮的面就吃不了了。”

徐将军低声笑了一下,将满腹柔肠收拾起来,在她怀里蹭了蹭,牵起她的手:“好,吃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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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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