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幽梦

第89章 幽梦

徐将军从前有多威风,号令全军无敢不从,裴怀枝来后就有多老实,养好身体排在首位,苦口婆心的军医与忧心忡忡的下属集体松了口气,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整日担心徐将军又累倒了。

平日里热闹的帅帐,除了复诊的军医,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没来打搅。

裴怀枝按照军医的吩咐换好药重新缠好绷带,军医见没他什么事了,转身告辞,不料裴怀枝起身道:“我送送您。”

徐林潇还没来得及插嘴,裴怀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吹到了营帐口,他只好闭上嘴。

“阿枝,”一见到裴怀枝进来,徐林潇连忙起身,“这伤就是看着可怖,其实没多大事。”

这次换药全程都是裴怀枝亲自动的手,刚开始哆嗦的双手,急促起来的呼吸,慢慢变红的眼睛,看得徐林潇都快哭了,他全程一声没吭,生怕哪句话又把裴怀枝惹哭了。

这会裴怀枝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径直走过来,突然弯下腰,起身时将捡起的东西朝徐林潇的脸拍过去:“对,是不是还能活蹦乱跳上战场?”

一股淡雅甘沉的墨香在鼻尖散开,淡黄色的宣纸现在眼前,徐将军这才想起来这是他昨日还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后来重心都在裴怀枝身上,这惹裴怀枝生气的东西早已抛之脑后。

谁能想到它还能重见天日?还又让裴怀枝给单拧出来翻旧账,徐林潇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裴怀枝摆出强硬的态度,“躺下,病人该有病人的自觉。”

徐林潇:“……”

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躺下。

裴怀枝和衣也躺了下去,在他要翻身抱她时制止道:“你再动我可走啦!”

徐林潇:“……”

愣是把身子挪了回去。

英勇无畏的徐将军难得投鼠忌器,裴怀枝气顺不少,伸手覆上他眼睛:“不许说话,睡觉。”

裴怀枝心疼归心疼,触目惊心的伤摆在眼前,她更多的是想让他快快好起来,方才追问军医的也是照顾他需要注意些什么。

问完,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药用了,剩下的不就是好好静养,可这话从军医嘴里说出来能让她有一种笃定的心安——徐林潇没事,他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昨夜裴怀枝沐浴折腾大半宿,徐林潇不知是太激动还是跟裴怀枝一样不困,硬是拖到后半夜两人才睡,今早明显感觉到徐林潇精气神虽足,但人却比昨日要虚弱,裴怀枝给他换药,他能抬起腿都是裴怀枝手动帮了一把。

裴怀枝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特别是这次徐林潇还不占理,命令与威胁双重镇压下,徐林潇老实的像绵羊,唯命是从,不过为了让他温养静心,裴怀枝还是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慢慢闭眼,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今晚要给押送辎重来的大人接风,隐瞒受伤消息的徐林潇也要出面,裴怀枝怕他晚上撑不住,正好先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战时军中戒备森严,所谓接风,也不过就是多做几个菜,暂时不负责布防的将士过来做个陪,此次因着徐林潇许久未露面,难得的一次登场,为了振奋军心,还额外烤了两只羊。

押送辎重的王大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徐将军,”王大人端着酒碗停在徐林潇跟前,“将军神武,昔日几支残军,在将军麾下竟脱胎换骨,犹如神兵将敌人抵在江南寸步难行,大齐如今的安稳将军功不可没。”

徐林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酒:“离安稳还差十万八千里呢?王大人初来乍到,对前线的情况可能还不清楚。”

除了首捷破例沾过一滴酒,此后军中便严令禁酒,底下的人不可能违背军法去准备,这个节骨眼还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卖乖,若不是徐林潇身份在那,加上行动不便,他都想带他江上一日游感受一番了。

王大人一心只想拍马屁,不料拍到马蹄上,甚至还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躬身端着碗酒定在原地,像极了被夫子点到的顽皮学生,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站在徐林潇身边的裴怀枝可没那么委婉,她这一身伤的夫君哪能饮酒?不留情面道:“军中禁酒大人不知道?东夷人打来了您替将军上前线指挥吗?”

王大人一激灵,仿佛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连忙把手缩回来,一口气干了碗里的酒,喝得太急甚至呛咳了两下,憋红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裴怀枝不悦的眼神,一时又愣住了。

裴怀枝诰命在身,擅自离京是欺君之罪,她的身份除了几个相熟的人知道,对外宣称其是照顾将军的婢女。至于怎么照顾,大家心里都有一套想法。

素白纱裙,黑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王大人仔细地多看了裴怀枝几眼,突然下意识呼出口气,嘴角染上一点笑意——他好像找到了讨好徐林潇的新方向。

告辞时都还在往裴怀枝脸上频频张望。

裴怀枝一脸的莫名其妙,想着来的途中好像没对上过这个王大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抱住徐林潇的一支胳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偷偷搀扶住他,一路走到篝火中心。

夜风裹着肉香扑鼻而来,裴怀枝鼻尖耸动两下,眼睛倏地一亮,裴大小姐第一次见到烤全羊,已经开始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裴怀裕一看见他妹,连忙片下一块肉端过来:“来,尝尝!”

“谢谢大哥!”裴怀枝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快速往嘴里塞,还不忘咕噜道,“唔……好吃。”

裴怀裕:“你倒是给林潇尝尝啊!”

裴怀枝快速把整块肉吃完:“伤没好,不能吃,他只有看我吃的份。”

裴怀裕本想再反驳一句,徐林潇拍了他一下,随后摇头笑了笑,他便住了口。

作陪的将士没几个,聚在一起,徐林潇还是以茶代酒冲大家举杯:“诸位随我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过着有今日,明日难测的日子,连饷银也就那么点,都受委屈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徐林潇一口干了,随即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第二杯敬留在水里的兄弟,江河无情,没能让他们入土而安……”

裴怀枝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徐林潇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以示安抚,举杯一饮而尽,旋即再次满上。

“第三杯,”徐林潇轻声道,“敬诸天神佛,愿我袍泽魂灵能卸甲化风,拂过故土,长眠无憾。”

一旁的王大人及其亲卫随着徐林潇的节奏连喝好几碗白水,听完更是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能随他提刀上战场。

裴怀枝的视线略过京中来的大人们,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徐林潇。

她知道徐林潇这番话是有意为之,是为了让那位大人在皇上面前替这些鞠躬尽瘁的将士们说几句好话,但她也窥见了他心底的寂寥——落寞举杯的徐将军心中有憾,他没能将带出来的兵安然无恙带过去,至今仍没收复河山。

裴怀枝撕了一丁点羊肉,将上边的辣椒扒拉干净,又觉得不够,放到水里冲洗一下,捞起后塞进徐林潇嘴里:“徐将军骁勇善战,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来,奖励一下!”

那块肉也就只剩下膻味,徐林潇却觉得比他以往吃过的肉都要好吃,带着说不清的炙热,幽幽地滑进五脏六腑。

裴怀枝还是不放心,同裴怀裕交代两句便拉着徐林潇离开。

这时,巡逻回防的一列士兵迎面走来,徐林潇招呼完同他们擦肩而过,队伍中的一个人倏地转过头——徐林潇不是不近女色?他身边的人是谁?

孟升随便编了一个借口,脱离队伍,悄悄地跟上了他们。

明月高悬,裴怀枝牵着徐林潇的手在营帐里漫步而行。

“这边无聊吧?吃不好喝不好,一天到晚的娱乐项目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架,输赢还没有彩头,”徐林潇揽过裴怀枝的肩膀,“连冀北都赶不上,阿枝还不能跑出去。”

裴怀枝无声叹了口气:“能在你身边,怎么会无聊?”

说完,她转过身同徐林潇面对面:“不对,徐林潇我还没原谅你,你不仅不反省,竟已开始想着我离开,你好狠的心。”

“……”徐林潇慢慢也能跟上她的思维,诚恳道,“我哪里舍得阿枝离开,只是婢女身份着实委屈阿枝了。”

裴怀枝转身继续走,对此毫不在意:“住将军营帐的婢女,只要没瞎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谁敢不敬?”

徐林潇:“……”

倒是他多虑了。

牵着裴怀枝走了两步,徐林潇倏地停下脚步,转身朝后看去。

身旁两排营帐寂静无声,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有条不紊,裴怀枝收回视线看向徐林潇:“怎么了?”

徐林潇天生对危险有种敏锐的直觉,方才清晰的感觉到有道毒蛇似的视线粘在自己身上,后脊升起一阵寒凉,他不想让裴怀枝担心,却也没有逛下去的心思了,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就是突然有些累,我们回吧。”

片刻后,两个营帐间的黑色阴影里探出一道幽暗的目光紧紧追随徐林潇和裴怀枝远去。

“徐林潇……”孟升的五指用力攥紧,清脆的咔嚓响将宁静的夜划破一道口子,“凭什么我与莹儿天人永隔,饱受折磨,你却同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这不公平,不公平……”

孟升原地驻足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周身一震,蓦地转身离开。往京中的密报还未送出,他可以加上一笔——徐林潇欺君罔上,私自带夫人上前线。

因为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冷视线,徐林潇愣是失眠了,于是身边酣睡的裴怀枝刚嘟囔出“渴”的一个气音,他便起身下床。

接完水的徐林潇刚转身就对上紧跟着来的裴怀枝,脚步顿住给她将水递过去,却不想裴怀枝自顾自地接了杯水,又自顾自地喝了,徐林潇笑了:“阿枝还在气我将你带回来早了,连我接的水都不喝?”

睡眼惺忪的裴怀枝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唔,怎么又梦到了?”

说完,放下杯子走回床榻,钻进被子躺了下去。

徐林潇笑不出了,杯子里的水因为他用力过度淌出来,水流顺着手背滑落在地,他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

哪怕徐林潇已经陪了她两天,裴怀枝却还未回过神过来,总觉着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徐林潇知道自己没照顾好她,但事实是不仅没照顾,反而让她更烦忧了。

晚间他还在自以为对裴怀枝好,想让她回去,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他的阿枝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放心不下她,而她也时刻记挂着他。

徐林潇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心渐渐地平复下来,转身回到榻上,将裴怀枝牢牢抱进怀里,夜还很长,他们可以彼此依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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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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