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巫蛊
这一年的江南凄凉极了,正值暑夏,虫鸣鸟叫声都很少听到,夏风扫过,只见巡防官兵倏然警觉似脱兔,两岸港口再也没有往返的旅人。
前线战事迫在眉睫,炸裂毁坏的甲板至今没人修葺,裴怀枝驻足观察片刻,旋即走了过去,徐林潇原本在同她介绍营地情况,察觉身边人走远了,抬眼望去,蓦地一震,连忙跟了上去。
半月过去,徐林潇身上的绷带终于拆除了,身体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徐将军,裴怀枝宽了心,徐林潇除了能在营帐里排兵布阵,偶尔能出门溜达一圈。
“好了,阿枝,”徐林潇拉过还想往前走的裴怀枝,“都过去了,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不开心我让人把它拆了便是。”
“我没事。”裴怀枝扫了一眼他紧绷的脸色。
“是这里吧!”裴怀枝牵住他的手以示安抚,平静地看向奔流不息的江面,“放心,我不会触景伤情的,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战乱能结束?”
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徐林潇疑惑的眼神,裴怀枝接着道:“我的将军可以卸甲归田,不必??效死疆场??。”
徐林潇一呆,自重逢以来,裴怀枝嘴上责怪他的地方始终都是欺骗、隐瞒,这是裴怀枝第一次直面受伤的事,跟他说出心中所想,说出的话却令他出乎意料。
她不怪他舍生忘死,她只希望四海安定,她的将军不再受到伤害。
可转念一想,阿枝好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明白,从不真正让他感到为难。
“最近北方南方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夫君这边的胜利肯定也指日可待。”裴怀枝低声道。
既然她做了他的夫人,那就给他无尽的勇气与支持,来自心尖上人的肯定,他心里的惶恐与孤独应该会消除不少吧!
徐林潇离开家时,是裴怀枝的一份平安使他死里逃生,或许是命不该绝,但更多的是他想活下来去见一人,就算是爬也要扒开血色的命道,从地狱边缘挣脱出来。而今,东夷虎狼在前,大齐落后百年,徐将军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守住两江沿岸已倾尽大齐余力,但他也同样无法打破裴怀枝的憧憬。
他一脚凉水一脚淤泥,在一条崎岖的道路上走得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至亲挚爱之人唤醒他麻木冰冷的心,他当然要接受……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是他一往无前的动力。
他许久不言声,裴怀枝正有些不易察觉的不悦时,徐林潇忽然开口:“阿枝是我的福星,远在京城尚能救我一命,如今来了前线,为夫定能战无不胜,不日收复失地。”
他在阿枝心中无所不能,他没理由一蹶不振。
裴怀枝微微一愣,却被徐林潇拉过身子,江风习习,三千青丝肆意飞舞,又被徐林潇伸手别到耳后,那股萦绕在鼻尖清苦药味终于被松木清香盖过,缠绕在脖颈的痒意,腰上掌心传来的热度,全部蔓延至裴怀枝的胸口,对上徐林潇鼓励的眼神,她情不自禁地垫起脚。
巧逢又一阵江风拂过,一缕从徐林潇手中逃脱的青丝沾上裴怀枝的脸颊,她还没从“鬼迷心窍”的冲动下回过神,身上的热“腾”一下消散了。
“唔,这头发好烦……”
徐林潇没忍住笑出声,抓住裴怀枝胡乱扒拉的手,轻轻地将她的脸颊解救出来:“江边风大,回吧。”
说着徐林潇拉她转过身,迎面便走来一列巡逻的士兵,冷甲寒铁让裴怀枝彻底冷静,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还好没亲上去,这……丢人都丢到长江了。
裴怀枝反应迅速,借着袖袍掩盖不动声色地甩开徐林潇的手,后退一步站在他身侧,是个“安守本分”的婢女。
徐林潇则硬凹出一副威严的表情,点头同将士们擦肩而过,待人走远,偏头扫见裴怀枝垂手侍立??的姿态,心里微微一动,含笑道:“他们在我们转身前就已朝这边走来,没准方才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见了,其实不用……”
话音没落,裴怀枝突然毫无预兆地跑了。
徐将军乐极生悲,笑是笑不出来,只好跟上去哄着,营地里将士随处可见,裴怀枝不想太引人注意,逐渐放慢速度,渐渐地同徐林潇并肩而行。
“军中戒律森严,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徐林潇不甚在意道,“阿枝不必拘着自己,后顾之忧我来解决。”
“……你脸皮何时如此厚了?”这还是她那个一逗就脸红,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徐二公子吗?
“近朱者赤,得了阿枝真传。”徐林潇这次精准地揪住又要跑的裴怀枝,徐将军成长了,如今惯会反客为主,逗弄完也知道照顾夫人的面子,话音一转又道,“好了,我近日忙起来可能没功夫顾及到你,这里离扬州近,阿枝要不要回去看看外祖母?”
“我才没你脸皮厚。”裴怀枝带着几分赌气的态度对他道,“我才不要你陪,如此着急将我支走,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夫人胡搅蛮缠,徐将军自有应对之法,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她不老实的手,一边牵着她走进营帐,一边一语双关地低声道,“我只同阿枝有见不得人的事,同别人如何会有……”
话音未落,徐林潇突然缩回掀起营帐的手,连裴怀枝的手也松开了,二话不说转头远离几步,留给裴怀枝一个“我不看,我不听,我不知道”的正直背影。
裴怀枝:“……”
这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了?逃这么快!
因他回答产生的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好奇,裴怀枝蓦地掀帐走了进去。
脚步声与帘帐带起的风向变动惊了里边站着的人。那人一身石榴红留仙裙,衬得肤光胜雪,她听见动静转头行礼,头上的金丝点翠云纹步摇猝不及防地就和惊怒交加定在原地的裴怀枝面面相觑。
裴怀枝:“……”
你倒是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啊?
想着,那姑娘还真窃窃抬起眼,想看又不敢看地和那快气笑的将军夫人撞上了,姑娘倏地吃了一惊,眼都瞪直了,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了身:“你就是那个照顾徐将军的婢女吧,我也是来伺候的,以后大家互相关照。”
是个鬼啊!还关照?我是你主子。不对……将军都临阵脱逃了,你要阵亡啦!
还算徐林潇识趣,想到这里,裴怀枝心情舒畅了些,走近几步,意味深长地说道:“姑娘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做不来伺候人的活。”
迎着对方震惊的视线接着道:“身姿轻盈,步伐婉转,姑娘是扬州城里的舞伶吧!”
那姑娘霎时面色泛白,将军夫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反而加重了语气:“不管你是被逼迫的,还是自愿的,军营重地都不是你一个姑娘该来的地方,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我跟你不一样,”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疑惑,裴怀枝继续不讲道理,还不忘将招蜂引蝶的徐林潇拖出来鞭一次尸,“不瞒姑娘,方是徐将军让我进来请你离开的,若不信大可出去看看,不过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私闯帅帐可是要军法伺候的。”
裴怀枝几句话都快把那姑娘说哭了,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看了一眼裴怀枝身后紧闭的帐帘,似乎是信了,眼泪真就不停地往下掉。
裴怀枝:“……”
我都没委屈,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这厢二人一哭一别扭,外边伫立的徐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哎,在这儿站着干嘛呢?”这时,裴怀裕忽然步履匆匆赶来,“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枝呢?阿爹来信,我要回南疆去了,来给你俩告别。”
徐林潇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只道:“在里面呢。”
“那你怎么不进去?”裴怀裕走了几步突然偏头道,“唔,对了,今早送王大人离开,他说给你备了点战场专用的良药,我想着你正需要,便差人给你送来了,那王大人神神秘秘还不肯相告,我猜十有八九是灵芝或鹿茸,对不对呀?”
徐林潇蓦地抬起头,原来是你!
徐林潇有些埋怨生气的眼神看得裴怀裕心里一突,裴怀裕弱弱问道:“怎么了?不是吗?还是说东西有问题?”
这么一提,徐林潇想起方才差点陷入阿枝与帅帐里陌生女子的修罗场,多亏他跑得快,不然这个嫌难以避干净,如今他是清白了,以阿枝的性子,若是知道始作俑者是大哥……想了想,徐林潇好心提醒道:“药倒是没看见,不过营帐里多了一个人,一位陌生的女子。”
“啊?什么?”裴怀裕瞬间惊醒过来,“这狗官送的是女人?”
“他奶奶的,”裴怀裕越想越生气,“我还帮他送进来了……”
裴怀裕不知想到什么倏地抬起头,声音有些许颤抖:“你刚说阿枝在里边,那她们现在……”
徐林潇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起阿爹要我立刻马上回去,”裴怀裕双脚飞快转了个弯,头也不回道,“我先回南疆了,你帮我跟阿枝说一声。”
徐林潇:“……”
这时,裴怀枝忽然出帐走到了徐林潇旁边,见裴怀裕走得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讯疾,问道:“他怎么了?投胎都没他速度。”
徐林潇盯着她的脸观察片刻,没发现异样才道:“阿爹来信,大哥回南疆了,阿枝……可解决了?”
听到前半句裴怀枝还面色如常,后面脸色越来越不自在:“我把人给吓哭了,还在里边哭呢,哭差不多就把她送走。”
徐林潇忽然觉得大哥走早了,阿枝哪有那么吓人,笑着点头道:“都听阿枝的。”
裴怀裕也觉得自己回早了,比起裴松让他回来做的事,他突然觉得被妹妹报复一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松好事没想到他,在收到一封来自南疆巫族的求和信后,反而想起这个派出去的儿子。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巫族大祭司提出归顺朝廷可以,他们要学中原礼仪结秦晋之好,联姻对象选择的便是裴怀裕。
裴松当时看完,都要怀疑这巫族首领是不是眼瞎了,不然怎么会挑这么个东西?要知道南疆这么多年之所以乱,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巫族神秘且包庇,他们不顺大齐,为了彰显其强大,虽不正面同大齐起冲突,但偶尔却会变相扰乱局势,一个裴怀裕换南疆太平,不要太划算了。
巫族位于南疆最南端,其部落依山傍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遍布整座山头,除了偶尔来往的杀气腾腾的巫族勇士,路边的平民大多衣衫褴褛。
穿着兽皮回来的大人将方才猎到的狼牙穿了一个孔,串上绳子后戴在五六岁儿子的脖子上,狼牙末端新鲜的血迹蹭到孩子脸颊上,凛冽的血色映出父亲深刻的愿望——愿他日后英勇无畏,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处于中心的一座楼,前后逡巡着森严的带刀巫族勇士,属于巫族大祭司身份的旗帜在屋前摇曳,夜色越来越浓,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的光辉,裴怀裕披着黑暗,趁侍卫换防的空档闪身进了楼。
不像裴松老父愁儿心切,向来不与外界交流的巫族主动提出联姻,裴怀裕用脚也能猜出里边必有猫腻,但大祭司还提到东夷人混入了巫族,巫族大长老有意同东夷合作,这下裴怀裕明知有诈,也必须要来一探究竟了。
二楼一间屋子闪着微弱的光亮,裴怀裕弯腰矮身行至窗边,轻轻地将窗户推开,悄无声息地从后窗钻了进去,身法敏捷得不行,一番动作下来,那窗户上的风铃居然纹丝不动,自然也没惊到屋里的人。
循着微弱的光芒裴怀裕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在心里骂爹,巫族擅毒不说,还怪爱装神弄鬼,谁家好人在屋里挂那么多幡旗,还不点灯。倏地迎面撞上一面血红的幡旗,久经沙场的裴小将军小腿肚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害怕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气急败坏地将那幡一掀,快步穿了过去。
光影越来越亮,恼人的幡旗也走到头了,裴怀裕还没来得及舒口气,突然脸色一肃,迅速背过身去,他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少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歉……那什么……来的不是时候,在下无意冒犯……姑娘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改日再来。”
他身后正在穿衣的姑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过架子上的衣服套上,方才被裴怀裕无意目睹,纹着一朵盛大莲花的赤裸后背被遮住。
这姑娘正是巫族的大祭司——红莲。
裴怀裕除了嘴上没把门,在裴松棍棒底下成长起来的他并没长偏,男女大防更是刻在骨子里,哪怕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他也没有转过身。
红莲似乎勾了勾唇,语气却很清冷疏离:“两日后我族大长老同东夷签订友好合作协议,再约见估摸着来不及了。裴将军既然来了,有些话咱们还是趁此时机说清楚为好。”
前半句一出来,裴怀裕蓦地转过身,他的震惊乍然对上前方姑娘坦然平静的神色,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人也跟着平静下来。那女子一身繁复带着精致绣纹的红色袖袍,衣着艳丽,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连空中萦绕的香气都是令人神清气爽的薄荷脑,看着就有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裴怀裕微微颔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巫族大祭司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下失敬,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红莲。”
“……”如果对方是个大老爷们,裴怀裕这会儿准把刀往前边一扔,威逼利诱一套下来,还不行再给点苦头吃,可谁能想到这巫族竟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扛起全族,看着比他妹大不了多少,这要他如何下手?
裴怀裕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连着想了好几种开场白,可不知是这薄荷香太醒脑,还是被他爹给感染了,磨蹭半晌竟开口道:“密信中所提的联姻对象可是大祭司本人?”
一出口,裴怀裕便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姑娘家家的脸皮都薄,他这样直接问出来太不像个好人了。
红莲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大方承认道:“对,但前提是你们帮巫族渡过这次的难关。大长老引狼入室,不仅接纳外人入族,还要将我族秘不外传的巫蛊之术亲囊相助给他人,我作为本族大祭司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只要你们帮我将东夷人赶出巫族,我愿意入你们中原。”
“东夷人我们也很痛恨,可以帮忙,”裴怀裕的脑子终于回家了,抬头看着红莲镇定道,“联姻就免了,女孩子的婚事那是一辈子的事,不要随随便便就轻易许给别人。”
红莲愣愣地抬起头。
大齐想吞下巫族,这是百年来有目共睹的,红莲为了大齐能出手,效仿中原人绑定两个家族的方式,提出的是联姻,却不是归顺——巫族有明文规定,出巫族便是叛族,若顺利联姻,到时她就不再是巫族的大祭司,可巫族还是那个独立往来的部落。
她算的很好,以她一人换全族日后安定生活,却没想到,来的这个人丝毫不为他的主子皇帝考虑,比起拿下巫族这块肥肉去加官晋爵,他似乎觉得“女孩子能觅得良人”更加重要。
真是……一个不知上进的傻瓜。
裴怀裕见她半晌不言语,便提醒道:“东夷人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可有?”
红莲回过神答道:“他们住在西方外围的寨子里,我看到的约莫二三十人,但不知道他们外围还有没有埋伏。至于密谈,在两日后的大祭司明堂,也就是这里的楼下。”
“好,”裴怀裕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节铁筒,“这个请红莲姑娘拿上。”
红莲没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信号弹,不需要明火点燃,拉动底下引线就行,只要足够高,到了空中会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见,”裴怀裕正色道,“我知道姑娘自己也会有部署,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姑娘带在身上,若有事……我……可以……”
裴怀裕狠狠地咬了一下牙,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婆婆妈妈。
红莲手里被塞了一个带着体温的铁筒,心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将它捏紧,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裴怀裕。
裴怀裕不禁看,本就有些心虚的他恨不得原地挖条缝遁地,匆忙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告辞,离开时甚至有些同手同脚,连招魂似的幡都顾不上害怕了。
一个国家,总有那么几个世家大族,就连巫族也逃不开这种权力集中的境地,大长老所在的巫姓家族在全族里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但巫族名义上的领导者——大祭司,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大祭司的继承者由大祭司亲自挑选,除了大祭司本人外,没人知道下一任大祭司是谁,巫族人只知道作为他们全族的信仰者,大祭司身上会有他们的族印——莲花的标记。
大祭司与大长老不和,那是几代人隔阂的积累,到如今,大长老隐隐有取代大祭司的意向,一个年过花甲的尊者怎甘心趋居于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下?
此次联合东夷人便是大长老公然挑衅大祭司的权力,地点甚至还选在大祭司的家。
红莲站在二楼,手里捏着的铁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栏杆上,正是裴怀裕交给她的那个信号弹。这小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突然之间要拿出来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前方转角处倏地出现一群人,一帮子巫族勇士紧紧地围着中间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路边的族人自动让出道路,是他们来了。
红莲推开二楼的门,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勾住手中的细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出,径直而上,无声地飞向天空,那白光十分特殊,近处看并不强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阳光,只有在远处才能分辨出那以假乱真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裴怀裕从窥筩里看见,迅速拿起武器:“大家准备,动手!”
裴怀裕一声长哨,南疆军闻风而动,飞快地钻入林子里,只留残影,不辩其人。
红莲下楼后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先避在门后,待大部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
大长老邀东夷使者落座,红莲却在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大长老拿出一本册子,向东夷人展示他们的巫蛊秘术,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她这个巫族的大祭司却知道,巫蛊之术并不是写在册子上流传下来的。
红莲心里登时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就在这时,拿过册子的东夷人嘴角裂开一个邪恶的微笑,他蓦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震,暗中倏地窜出一群东夷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个东夷使者将“巫蛊秘术”塞进怀里,在手下的掩护下慢慢朝外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只见那空荡的大祭司主殿蓦地四门大开,无数弓箭从窗口门口露出来,同时,埋伏的侍卫与百年巫族勇士从后面抱抄过来,堵住了东夷人的去路。
红莲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从方才大长老的那一举动开始,她便猜到了这个结局,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螳螂捕蝉。
“这位远方而来的先生,”大长老裂开干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巫族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你们都惦记我族秘术。”
东夷使者也是听令办事,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用,大长老的自言自语便无着落地散在空中,没有人回答。
这位巫族大长老为了巫族的繁荣稳定忙活了大半辈子,人人都尊敬他,可大家在提起巫族时,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大祭司,他已然快行将就木,却被空有名头的丫头们压了一生。
“我才是巫族真正的掌权者,”大长老尖刻地冷笑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北狄人私下有求于我,大齐的当权者也向我讨要蛊毒,而今你们东夷人也要找我合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巫族的王,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错了,都不该生觊觎之心,凡觊觎我族秘术者,都给我下地狱!”
他癫狂的笑声响彻大堂,随着一声令下,屋里乱箭齐发,两厢合围,东夷人避无可避,很快便被制服了。
红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穿过纷乱的打斗,对上了大长老挑衅的视线。
巫族并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会练蛊的有且仅有大祭司一人,而大祭司练出来的蛊都需要明确记录在案,红莲刚从前任大祭司手中接任那会,还不怎么适应大祭司的身份,做事出过好几次纰漏,她遗失了三枚蛊虫,一对情蛊,两枚噬血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直到今天才知晓,原来是出了叛徒。
就在他二人无声的对峙中,东夷人与侍卫的争斗已接近尾声,而就在这时,一个巫人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长老面前:“报……中原人……中原人打进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落地,最后一个东夷人也死在了巫族手下,大长老的亲卫拨开闲杂人等,三步并两步跑到大长老身边:“长老,密林外有人放火,边境大批的南疆驻军趁乱浑水摸鱼,冲着这边来了!”
“哦?”大长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难以抑制地望向红莲,“那要感谢我们大祭司,是她替我们引来了中原人。”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无数道怨恨的视线落在了红莲身上。
红莲置若罔闻,她行至大长老跟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您想要这个位置可以直说的,何必多此一举?”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看大长老,又看看大祭司,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
“来人,”大长老一声令下,“大祭司勾结外人,给我巫族带来灭顶之灾,长生天在上,今我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于祭坛前公开废除其身份,选出新一任大祭司。来人将她带走!”
数名侍卫忽然窜出架住了红莲,大祭司虽然地位高,却是孤家寡人,她被人推着走向巫族的祭台。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每当族里有要是或者族内规定的祭祀活动,她都会站在上面给大家做法祈福。
哪怕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也并不害怕,反而在途中忆起一点往事。
大家都以为大祭司是天选之人,背后的莲花也是承了上天意志修炼出来的,其实并不是。
比如她,她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上任大祭司见她流落可怜,便将她领了回去,大祭司问她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她回答想,大祭司便说那你跟我学练蛊,学会了日后不仅吃穿不愁,还是整个巫族最尊贵的人。
她为了不挨饿,抓过最害怕的毒虫毒蛇,摸过最吓人的尸体,最后她没有害怕的东西了,那些东西都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药丸。
她还怕疼,但是大祭司用刀在她背后刻了一朵莲花,花虽然只有一朵,却刻了很多年,因为大祭司每年都要给它上色,直到它变成一朵可以唬人的血莲。
她们这一行人还活不久,上一任捡她的大祭司四十不到便去了,大家都以为是大祭司道德圆满了,只有红莲知道,她是自己了结的,她们练就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身上的毒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会长出大片红斑,一旦开始长了,慢慢就会蔓延至全身,先大祭司光鲜亮丽了半辈子,在红斑出现的第一晚便阻止了它的道路。
大家好像都不知大祭司会得这种病,历代大祭司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秘密隐瞒的很好。
人人都羡慕大祭司百病不轻,高高在上,手段了得,连红莲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在她继任大祭司的第一天,她接受万人膜拜,也将来和谈的大齐使者晾在一边半晌,在她摆谱完要去见和谈之人时,那人却忽然离开了,她仗着耳目好,躲在他们身后,听见其中一个将领道:“就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所谓的大祭司推一个小姑娘出来给他们祈福免灾,这巫族也真是不害臊,他们没想跟咱们谈的意思,咱们也别去为难一个小屁孩了。”
那是红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生在普通人家正是会撒娇捣乱的年纪,可也就只有那一次,自那之后她只记得自己是巫族的大祭司。
红莲指名道姓选择裴怀裕选择联姻,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跟一个姑娘一般见识,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却独独没料到,竟是有人早早看上她早就不想要的身份,还设计出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阴谋。
祭坛由全石材打成,四座石雕分列四方,中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文字和不明所以的鬼画符。
红莲被推到在地上,她到此时仍然不卑不亢,直起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跪在中央的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没有管她,佝偻的后腰尽可能地拉伸挺直,双手合十:“长生天在上,我族大祭司背叛天神,求天神开恩,将她身上赋予的神力转移到吾身上,求天神开恩,吾定好好弥补她的罪过。”
他俩分别在氍毹??对角,突然,一个侍卫划破了红莲的手按在氍毹??上,鲜血沿着符咒的方向慢慢朝大长老方向汇集,大长老眼神倏地亮了,用刀划破骨瘦嶙峋的手掌,也按了上去。
两股鲜血仿佛有引力慢慢靠近,大长老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从先大长老墓里挖出来的换血阵,他到死都没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待换血大法完成,我便有了大祭司无尽神力,是巫族唯一的王。”
鲜血源源不断汇集,就在两道血迹要合在一起时,突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邪恶的氍毹??一分为二不过眨眼之间。
裴怀裕斩完便闪身到红莲身边将控制她的二人掀翻,一把将红莲拉起:“你没事吧?路上耽搁的有点久,还好赶上了。”
红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大梦被打断的大长老忽然歇斯底里吼道:“红莲你勾结外人不得好死,我才是巫族神的象征,我才是!”
“谁家的老狗跑出来乱吠?”裴怀裕不悦地怼了回去,旋即漫不经心地道,“看你年纪大不想同你计较,整天诅咒别人,真当自己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啊?要真有这神力,也轮到你。”
说着,他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反应的红莲:“哎!你也是,别老想着委屈自己一人去救苦救难,你们巫族那群牛鬼蛇神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红莲被他推懵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怀裕一碰到她的目光就有些不自在,迅速偏过头,那个大长老不知何时掀开了那块破裂的氍毹??,扒开了底下的一块石板,里边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空间。
突然,他将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向下一推。
地面立刻产生了剧烈的震颤,周围的人们全都大惊失色,红莲却想也没想推开裴怀裕飞掠而去。
祭坛下面连着周围的群山,是巫族最神圣,也是赖以生存的关键——祭坛塌,巫族灭。
环绕祭坛周围的石壁自己动了起来,祭坛中心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地动山摇,不过须臾之间。
大长老的亲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喊道:“长老,快离开!”
仿佛是因着他这一嗓子的震动,四方巨石雕突然塌陷下来,红莲瞳孔一缩,心里只有复原开关,巫族不能塌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滚向一边,身侧一声巨响,大石头当空落下带来一阵劲风,红莲沾染了一身浓烈的灰尘,惊魂甫定地一抬头,愕然看见一身狼狈的裴怀裕。
裴怀裕愤怒地揪起她的衣领:“你不要命了?”
红莲再一次因他的举动懵在了原地,不过周遭此起彼伏的“轰隆”声很快唤回了她,她顿了顿,忽然一把抱住了裴怀裕的脖子。
如果要灭亡,黄泉路上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不会那么难过。
裴怀裕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滔天的怒火灭了,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燥热,不知过了多久了,裴怀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才讷讷道:“那什么……救命之恩其实不用以身相许的!”
红莲:“……”
他们好像都还活着,地动山摇似乎没发生。
红莲慢慢松开他,转向坍塌的祭坛。
四处都是尘埃粉末,在塌陷的巨石中,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巫族……巫族的生死……由我决定……巫族是……我的……”
那一瞬间,红莲忽然明白了,大祭司的通天神道,祭坛的立族根本,不过是当权者树立神威的基石,迷惑众生的虚妄。
而大长老到死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谎言里,没有神力,也没有灿烂的同归于尽。
祭坛塌了,巫族的神祇覆灭,周围的巫族人乱作了一团,哭嚎与呐喊响彻群山,裴怀裕前后逡巡一圈,低声问红莲:“你打算怎么办?”
红莲捡起石柱上坍塌下来的大祭司幡帐:“之前说好的,联姻,不过这次加上一条……”
抬头对上裴怀裕震惊的眼神,她低声道:“巫族愿意归顺大齐。”
大长老含混的执念听不见了。
巫族伫立百年的古老祭坛轰然崩塌,漫天黄沙卷地而起,一路扶摇直上漫入苍茫长天。
猎猎狂风将石柱上繁复的旗幡撕裂下来,呼啸着破空而去,最后落入了碎石与尘埃中。
悠扬辉煌的历史里,神秘莫测的巫族就此褪去华光,被迫现世,大祭司自此成了真正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