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水月
“裴怀枝……裴怀枝……”
有个声音麻雀似的,围着她的脑袋叽叽喳喳叫一圈,吵得她想捂住耳朵,遂努力把被子往上拉,头埋了进去。
“麻雀”颇有不依不挠的精神,伸出爪子继续攻击,把她刨出来:“我知道你醒了!裴怀枝你都睡了三天了,快给我起来!”
两只爪子恨不得将她连根拔起,她漂浮的意识一轻敌被拉回了身体里,梦里余韵未散,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冲开了她的眼皮,近在咫尺的脸就这么撞了进来。
比噩梦还难缠的脸吓得裴怀枝往后躲,却被两只爪子死死按住:“怎么?没想到会是我吧!其实我也不想来的,还不是祖母硬要求的。你说你也没受伤,竟然睡了整整三日,裴怀枝,你是猪吗?”
裴怀枝额角突突直跳,眉头皱起:“你来干什么?”
苏子灵假装没看到她眼角的泪痕,指着榻边小桌上的食盒道:“喂猪。”
裴怀枝呆呆地愣了片刻,人虽醒了,神魂还懵着,半晌才转过头——苏子灵拿出了汤盂,揭开盖。
嗯?鸡汤!
她先是惊叹,随后又有点迷惑: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抬头往四周打量一番:原来她回到了中军营帐。
营帐里只有她和苏子灵两个人。
苏子灵不太习惯“骂不还口”的裴怀枝,别扭道:“唔,你自己喝,我可不会喂你。有手有脚什么事没有,还让我顶着大太阳往返三日,裴怀枝你是不是故意装睡折腾我?”
“我睡了三日,”裴怀枝有点惊讶,“你每天都来看望我?”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苏子灵语速飞快道:“你别多想,迫于老太太淫威,顺便看你死没死。”
裴怀枝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什么,眼睑垂了下去,仿佛要闭上眼重新睡过去,眼角又无声落下两行泪。
苏子灵:“……”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
苏子灵将不听话自己抬起来的手放回去,想说什么挽救一下,脑子一抽,继续道:“还想着你要是卧床不起、命不久矣,我能借此机会同姐夫培养感情,让他续弦娶我。”
裴怀枝倏然抬头,睫毛上还闪着水光,破口骂道:“苏子灵你是不是有病?一日不同我作对便难以舒坦!”
苏子灵这下舒坦了,将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压:“可惜了,你平安无事,我的愿望落空了。”
裴怀枝:“你……”
这会她才想起来:对了,她在军营,徐林潇人呢?是徐林潇救了她吗?
显然,徐林潇应当平安回来了,不然以苏子灵的德行肯定会说,可为什么他没陪在自己身边?
裴怀枝看着毫无动静的帐帘,胸口没由来地堵得慌,他难道真生气不理我了?
“别愣着了。”苏子灵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吃完,我好回去交差。”
裴怀枝这会儿胸口闷闷的,情绪沉沉地往下坠,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在对上苏子灵欠揍的表情,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从心底划过,她的思绪被串在了一起,下巴一抬,命令道:“你喂我。”
“什么?”苏子灵猛地愣住,一脸不敢置信,“裴怀枝你睡傻了吧,敢使唤我?”
裴怀枝挑眉,态度愈发恶劣:“不喂怎么吃?外祖母她老人家怎么知道你到底来没来?”
威胁,裴怀枝故意的!苏子灵又气又憋屈,咬着牙骂骂咧咧:“从小到大用来用去就这么一招,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嘴上抱怨着,手却早已对鸡汤下了手,乘出一碗端起来,稳稳当当地喂进了裴怀枝的嘴里。
裴怀枝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用就行,要什么新意。”
正值晌午,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营帐外的空地上,徐林潇静静地站着,节外生枝的影子被牢牢地钉在地上,营帐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
裴怀枝这会儿大概在好好吃饭,只有瓷器的碰撞声从里边泄露出来。
明落在旁边抱着一摞的调令与文书,假装自家公子不进去找夫人这事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苏子灵同裴怀枝不对付,二人刚安静了一会儿,里面又开始幼稚的争吵。
吵闹的点也从“喂饭”转移到“伺候穿衣”上,最后结果也是苏子灵抱怨,裴怀枝得逞。
徐林潇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下。
这些天,徐林潇是真忙,战后伤亡统计、百姓安顿,还要给远在京城的皇帝交代,哪怕敌人已不成气候,他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将破碎的东边收拾妥当几乎耗光了他的心血,可除此之外,他最担心的还是裴怀枝。
那日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虽然没有受伤,裴怀枝却迟迟难以苏醒,军医说:是她自己不愿醒过来。
每日两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徐林潇都用来唤醒她,白日却鲜少得空,他怕万一裴怀枝醒来没人照顾,独自伤心难过,于是托老太太找个靠谱的人来。
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苏子灵,虽然有疑惑,但也尊重老人家,没有提出质疑。
直到此时,他懂了老太太的深意——裴怀枝醒来了,便已经跨过痛苦和悲伤,她不需要什么特殊对待去提醒她历经了什么。
“公子,军中各位统领还在等您商议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明落很有眼力劲儿地提醒自家主子时间紧迫,以为公子会抓紧时间立马进去见夫人一面,可没想到徐林潇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明落:“……”
不……不应该啊!
明落想不明白,裴怀枝同样也想不明白。
从军营回去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子,裴怀枝吃完喝好后,苏子灵便离开了,孤独寂寞的她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她先找人问了,得到的回答:徐将军在忙。
又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
眼看着夜幕降临,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白日里为了使唤折腾苏子灵,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刚到那会儿置办的衣裳,现在入秋了,薄薄的一层纱罩在身上,夜风吹来时有点凉,裴怀枝没忍住抱臂搓了两下胳膊。
快步穿过一排营帐,远远地看见帅帐里闪着灯火,裴怀枝放慢脚步,偷偷隐身在一个草垛后面。
她心道:我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在讨论军中要事,绝没有心虚。
隔着一段距离,就在她踮起脚,试图通过风吹开的小缝隙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时,肩膀上突然盖上一双温热的手,裴怀枝被暖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同徐林潇四目相对。
“在这干什么?”徐林潇被手心下的冷刺得“嘶”了一声,“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战后的营地安静极了,裴怀枝的耳边只有徐林潇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唠叨。
裴怀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缘故,她觉得徐林潇清瘦许多。
徐林潇的手顺着她的肩一路向下,将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搓了两下:“走,先进去。”
裴怀枝离开时用的手段不太光明,不用问她都知道,那日他醒来肯定非常生气。她这次又掉进水里九死一生,徐林潇再见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正常了?
她一时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地收敛了心绪,忽然忐忑起来。
被徐林潇拉着走了两步,裴怀枝心里直打鼓。
谁知就在这时,徐林潇突然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
将军身披盔甲,金色玄铁被夜风吹得冰凉,冷意顷刻间便穿透裴怀枝单薄的外衣,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冷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徐林潇的下颌线锋利不少,从裴怀枝的角度望去,沉在光影里英挺的轮廓像一把锐利的弯刀,凌厉极了,然而只一瞬,他便微微低头,长睫覆落,眼尾柔和地上扬,多情又克制的目光同裴怀枝相接。
裴怀枝的心重重一跳,不再迟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的铁甲冷硬,抱住她的手却宽厚温热,裴怀枝被他稳稳地放在帅帐的小榻上。
裴怀枝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真生气,只盯着他的脸没有轻举妄动,任由他拉过一旁的毯子给自己盖上。
“休息一下,”徐林潇安顿好她,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裴怀枝勉强收回神,刚想说什么,徐林潇已然转身离去,抓了一空的五指骤然握紧,裴怀枝暗自吐出一口气。
裴大小姐自小就不懂得何为“安分守己”,待徐林潇走到木架后面,她便将毯子一掀,下地前想了想,将鞋袜全都抛弃,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沉重的盔甲卸下来,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稍微一动,身上筋骨便开始“嘎啦嘎啦”作响,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心疼,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脱下,将军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就这样显露在眼前,有些新添的甚至还未完全脱痂,边缘有些许血迹渗出来。
她魔障似的上前,拨开徐林潇散在后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条从肩胛骨横亘到腰腹的伤痕。
“嘶……”耳目通透的徐将军虽然早就知道她跟来了,但还是被她冰冷柔软的指腹摸得头皮发麻,忙转过身,“怎么跟过来了?”
指尖悬在他的胸口处,那里也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裴怀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哑声道:“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
徐林潇本想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去,不料转过身,他一眼看中了裴怀枝落在他身上的表情。
徐林潇小心翼翼地松开木架上快被他拉下来的衣裳,微微前倾将胸膛送到裴怀枝手下,不打算立刻出去了。
“这是怎么弄的?”裴怀枝的手沿着他的伤疤来回抚摸,徐林潇呼吸渐渐加重,忽然忍无可忍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裴怀枝没挣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道,“夫君,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好吗?”
徐林潇冲她挑了一下眉,似乎惊讶她这次主动地坦诚,隐约带点促狭的意思。
裴怀枝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鬼使神差道:“那日在玉雀离开你是形势所迫,但中途是有机会可以脱身的,选择留在敌营,我其实抱了必死的心,你呢?你在澹城是不是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徐林潇愣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去,但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了,好像就快要冲破皮肉,因为他感觉到了疼。
他缓缓地按了按胸口,仿佛噩梦照进了现实,眼圈倏地红了,隐隐染上一层绝望。
裴怀枝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鉴于此人有吐血的前科,她败下阵来,双手抱住他:“骗你的,我才不舍得丢下你!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徐林潇没有理她,将头埋进她的侧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裴怀枝被他弄得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了一下。
“别走,”徐林潇攥住裴怀枝的胳膊,脱口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可裴怀枝却意外的听懂了,她愣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对不起什么?”
徐林潇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一下,缓缓地放开她,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裴怀枝身上太敏感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能让他肝肠寸断。
沉默在对峙中蔓延,半晌,徐林潇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开口:“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但凡追逐的、想要的几乎都与我背道而驰。那日在玉雀,我真就尝到从仙境落入地狱的滋味,我知道阿枝不会离开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怪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但可笑的是,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我,阿枝根本就不用冒险前去。”
他压在心里的偏执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稍稍喘息片刻,继续接着道:“我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大人将军,只是单纯舍不得荣誉与地位,想同高座上的天子争一口时过境迁的怨气,从而证明自己在大齐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从澹城出来的那条路上,在下一步可能就灰飞烟灭前,我只想……只想再见一次阿枝。”
人间或许不值得留恋,可阿枝在,他便要留下,还想要活下去。
裴怀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徐林潇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能……再原谅我一次吗?”
这一次,我要和阿枝平安到老。
裴怀枝依然没有吭声。
“你将我丢下的这些日子真的很难过,”徐林潇一手摸了摸她的脸,另一只手牵住她按上自己的胸口,“但身上所有的伤痛合在一起都没这里疼。”
裴怀枝方才冲上头的气血倏地凉了下去,眼睑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徐林潇好像没察觉到,继续道:“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当看见你跳船的那刻,我……唔……”
裴怀枝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我们还能拥抱,还能亲吻,还能从对方滚烫的血脉下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为什么非要去想没发生的伤心事?
一场唇齿的角逐叫破了弥久的噩梦。
方才意犹未尽的手将背上的伤痕摸了个遍,轻薄的纱衣在将军手下不堪一击,缠绕的呼吸越发急促。
徐林潇的手掌愈发得寸进尺,感受到裴怀枝明显一颤,微微同她拉开些许距离,正想开口说什么。
忽然,营帐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上任的亲卫直接冲进帅帐叫道:“徐将军。”
徐林潇还未来得做出反应,裴怀枝已经蹲了下去,还不忘拉下他,两人一起躲在了木架后面。
徐将军只有被人打断的不悦,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可当他随着裴怀枝的动作向下,裴怀枝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只要一伸手对方就落入他的怀抱,他居然觉得这种偷情的体验十分美好。
裴怀枝被他压得有些难受,正要把他推开些,那个闯进帅帐的士兵没看见人,竟开始到处张望,一边看一边嘀咕道:“徐将军,徐将军你在吗?”
木架前只有几件衣物遮挡,裴怀枝不敢动了。
可是徐林潇却不肯放过她,手掌穿过方才撕破的缝隙,贴上她的后腰。
士兵又往里走几步,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裴怀枝干脆放弃挣扎,整个人依靠在他怀里。
这时,士兵停住了脚步,挠了挠头:“徐将军不在啊!”
说完,像来时那样呼啸而去。
裴怀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一股大力倏地从背后袭来,她被压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弄的?”徐林潇一把撕开她背上的衣裳,指尖划过她后腰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裴怀枝胳膊撑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伤是她忘了自己将匕首藏在被子里不小心划的?好像还不如是遇到危险。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烦躁地踢他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徐林潇抓住她的脚踝,这才发现她光着脚,冰凉的触感让他无声地咬了咬牙,扶着她侧腰的手蓦地收紧。
裴怀枝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境的变化,在徐林潇身子微微前倾时,忽然转过头,一手拉住他的衣服:“原来夫君喜欢这个姿势。”
徐林潇:“……”
真是好样的!
徐林潇绷着脸一言不发,在裴怀枝震惊又闪躲的目光中将她拉过抱起。
月光从云层中穿出,与瞭望塔的光一起落在江上,这里曾经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亡魂。
有寸步不让的大齐战士,有野蛮霸道的侵略者,有乱世中被人宰割的蝼蚁……还有挖开黑夜,只求一个归宿的“骗子”。
帅帐里,劫后余生的二人在短暂的争锋后,思恋一发不可收拾地决了堤,他们互相依偎,摒去惊心动魄,从容平和地互相交代原委。
“阿枝怪她吗?”末了,徐林潇想了想问道。
“怪呀,”裴怀枝低着头,将眼泪抹在他方才新换的衣服上,“还要怪一辈子。”
徐林潇心疼得头皮发麻,刚要说点什么,又听裴怀枝道:“但我也知道决定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夫君陪我一起在江边给他俩立个碑吧。”
徐林潇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都听阿枝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