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狂奔

第98章 狂奔

“你怎么又来了?”

苏子灵越过裴怀枝,轻车熟路地走进营帐,也不需要主人招待,坐下后自己给自己沏茶,看见裴怀枝还在营帐口徘徊,回道:“腿在我身上,当然想去哪就去哪,哎……你别纠结了,过来老实坐会吧,这会外边没什么人,来的路上听他们说大军好像又同东夷打起来了。”

徐林潇走之前跟裴怀枝提过一嘴,今日是同东夷交涉的日子。东夷教皇与圣女同主舰一起炸灭后,接任东夷军的是一个圣地贵族,眼看东夷兵败,他表现的十分识时务,先是给大齐递了降和书,又主动退出澹城,给人的感觉就是打算收拾收拾滚回家的,没想到现在又打起来了。

东夷在全盛时,尚不能凝成一股绳,如今大树倒,逃窜的猢狲不成气候,裴怀枝倒是不担心,只是闷了多日,她原打算出去转转,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裴怀枝将苏子灵上下打量一圈:“怎么,你这是在家受气了,跑我这儿来撒气了?”

苏子灵瘪了瘪嘴,罕见地没出声,她端起茶水,吹开上边的浮沫,含蓄地抿了一口,眉峰霎时紧锁,手中的茶盏却停在半空,她望着漂浮的茶叶,往日锐亮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阴霾,神色暗淡下来。

裴怀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军营条件有限,这大叶子茶入口浓苦压喉,却也最能解乏,你喝不惯正常。”

说着,裴怀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谁说我喝不惯!”苏子灵倔劲上来,一口气将剩下的全部喝完,苦得差点吐出来。

裴怀枝忙将手帕递给她,又替她换了一个干净茶杯:“瞎逞什么能?又不是酒,你还想用它解千愁啊。”

苏子灵有些许懊恼,手绞着帕子没说话。

“看样子是真有事了。”裴怀枝兴致极高,就差抓一把瓜子了,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你快说,让我开心……不是,安慰安慰你。”

“裴怀枝你……”苏子灵咬牙支支吾吾半晌,似乎是实在难受,泄气道,“我爹娘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可我还不想嫁人啊,他们连我心里想法都不问就开始指责我无理取闹,你说他们过不过分?”

裴怀枝琢磨了一下,舅父舅母默许苏子灵来找自己,多半是想让自己在中间劝说一番,她想了想,斟酌问道:“对方年纪……舅父应该会找同你相仿的,那对方长得丑吗?”

“不丑,看着还算周正。”苏子灵顿了一下,有些回过味来,辩解道,“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就是不想成亲,去别人家有人管着,那是享福吗?那分明是去受苦的,我干嘛非得遭这份罪啊。”

裴怀枝乐了:“舅父舅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你若看不上对方,好好同他们说,选个你中意的,慢慢挑也没关系。是谁告诉你是过去受苦的?你堂堂苏家大小姐,姑父是镇国大将军,在扬州城任何一家他们都得把你供着,除非你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你苏子灵也不是委屈受窝囊气的性子啊,怎会想到这上面去了?”

苏子灵深深地看了裴怀枝一眼,正色下来,忽然握住她的手:“裴……表姐,谢谢你!那个……我爹娘,还有祖母平日里对我都十分大方,我手头很宽裕,你若有难处,尽管提,我不会笑话你的。”

“嗯?”裴怀枝被她真诚的目光吓愣住了,随着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犹疑道,“哦……是我让你觉得成亲是去受苦的?苏子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过得不好了?”

对上苏子灵刻意瞪大的双眼,和一脸的于心不忍,裴怀枝无语地笑出声,抽出手反手在她手背落下一掌:“给我有话直说。”

苏子灵“嘶”一声,揉着手背,恼了:“你使这么大力做什么?真是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看你现在连如此廉价难喝的茶叶都能适应了,跟着姐夫不是被流放,就是上前线差点醒不过来,以前你在苏家我都没让你吃过这么多苦头,成婚哪里好了?”

裴怀枝一下哑了言,她婚后过得不好吗?

夫君疼爱,公婆不难相处,在王府也是锦衣玉食,甚至比她以前的日子更加精致。

可说好,似乎更谈不上。绑架、刺杀未曾间断,被流放、上战场,危险与磨难成了家常便饭……实在是婚姻的反面体现。

可当初也恰好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呢?

裴怀枝一时间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反正她记得自己很讨厌危险,因为那意味着她又成了别人威胁徐林潇的把柄,还有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多疑的皇上,日子着实不怎么好过。她还非常讨厌冀北的冬,太冷了,也太无聊了……现在,她开始讨厌江南的水,社稷江山压在肩上太重了,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江岸的风倏地迅疾起来,江水被推着扑向港口,瞭望塔顶的士兵透过窥筒仔细观察片刻后,难以抑制地手舞足蹈起来,江南大军自水上返航,欢欣与喜悦霎时间在港口蔓延,而将军夫人正和一个质疑她的姑娘坐在安静的营地里,扪心自问自己的选择,并且百思不得其解——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婚后的生活,发现能想起来的都是她想过安稳日子的时候,而当初想要指点江山、同徐林潇一起并肩作战的豪气壮志,好像都很淡了。

苏子灵瞧她思索良久都未想出反驳的话,愈发肯定自己的选择:“姐夫那张脸其实还不错,你若怕姑父祖母念叨,可以要个孩子再回家,我们苏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了起来,营帐外传来沸腾的欢呼声。

苏子灵瞬间被吸引,一把拉起还未回神的裴怀枝:“走,出去看看。”

裴怀枝踉跄了一下,迅速从回忆中抽身,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把你自己活明白就行,我与你姐夫的事不用你……”

走出营帐,裴怀枝蓦地呆住了。

不远处,归来的大齐将士们下了船后卸了刀枪,三三两两抱成一团。

苏子灵喃喃自语:“……这是胜利了?”

战鼓声听不见了,风中的旌旗仍在招展,千军共同高呼,声音响彻云霄,裴怀枝仿佛也受到感染,心跳一下比一下激烈。

“咴”——周围的大军开始狂奔乱叫起来,人潮涌动中,一声高亢的嘶鸣划破喧嚣,空中涌起的声潮似乎静止了一息。

这时,一匹战马跃纵而出,马背上的将军在铁蹄急速前进中,视线定定地落在立于营帐前的人影上。四蹄凌空一跳,徐林潇翻过铁栅栏,猛地收缰勒马,徐林潇停在距离裴怀枝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迎着裴怀枝震惊的目光,下马行至她跟前,随后单膝跪地,徐林潇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阿枝,可愿同我一起看看大齐的胜利?”

动作间甲胄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拉回裴怀枝的神志,她方才弄清眼前的状况——军营重地,骁勇善战的将军于千军万马中向她低头弯腰。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想起徐林潇为她求得一品诰命夫人时说的话:“他徐林潇能给的,便是她应得的……”

裴怀枝伸出手,叠上徐林潇摊开的掌心。

从战场下来的将军指腹上还沾着铁屑与尘土,掌心的钝痕粗糙硌手,可却有源源不断的暖意自相接处直窜至裴怀枝的胸口,沉稳有力的五指将她的手握紧,连带着周身仿佛都安定下来。

裴怀枝转头对苏子灵真心实意地笑道:“离了你姐夫,还有哪个王孙贵族会这样放低姿态,真正做到把我捧在手心上?”

在苏子灵的认知里,没见过哪个男子,特别是有权有势的男子会在自己下属前舍弃颜面与地位,给妻子至高无上的尊重,这仿佛是白雪中窜出的一株绿枝,不随众雪沉浮,独一身清翠。苏子灵把目光从他们十指紧握的手上移开,坚定地道:“我知道了,我要按照姐夫的人品来找,但家室必须要简单。”

裴怀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要拉起徐林潇不动声色地远离苏子灵,却忽然被徐林潇拦腰抱起放到马上,后背紧接着贴上一片坚硬,徐林潇带着她策马驶向江岸。

碧海生涛,山河在望,当初气焰张狂的敌人泄了锐气,卷起残缺的船舰往东夷岛的方向败退。

裴怀枝放下窥筒,微微侧头看向徐林潇,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心潮澎湃间,随之升起的是浓浓的自豪——被迫从文,他以一己之力掌管六部,流放冀北,他帮陇县解决山匪隐患,山河沦陷,他带领拼凑的队伍取得胜利。

这么一想,她方才的困惑似乎迎刃而解——徐林潇予她共享无上荣耀,她陪夫君同担困厄,是她很早就对他说过的“荣辱与共”。

“怎么了?”徐林潇被她灼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微微俯身问道。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

徐林潇疑惑:“是我的脸沾上什么了吗?”

裴怀枝将他抬起的手拉下,勾过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和你白头到老。”

徐林潇不敢置信,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枝却不再多说,笑着坐直身子,正经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永熙十一年,九月十五,圣地新来的使者为迎回溃不成军的东夷勇士,同大齐进行最后的交涉议和,最终他们献上赔款协议,归还占领的大齐城池,大齐水军没有阻拦,他们退回东海,驶向东夷。

至此,东边海上阴云散尽,寒来暑往,沿江出海的途中有了江南水军保驾护航。

九月底,徐林潇奉旨回京,卸磨杀驴的皇上再一次让他交出江南军权,回京的路上他只带了几个亲卫。裴怀枝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没有选择坐马车,挑了一匹战马顺着官道骑马回京。

皇上催得紧,他们这一路几乎都在赶路,徐林潇提过几次陪裴怀枝坐马车回去,都被她拒绝了,不仅如此,裴怀枝还一人一马遥遥领先,倒不是徐林潇追不上,只是他每次追的时候,裴怀枝都会加速,徐林潇心疼又无奈,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公子,再过一个驿站就入京了,您打算如何安排?”明落催马上前问道。

徐林潇沉默片刻,吩咐道:“到前边驿站后,去找辆马车,你驾车护送夫人回府,我直接进宫复命,晚些时候再回府。”

“徐林潇,”裴怀枝神出鬼没地飞掠到他们身边,回手给了明落的马一鞭子,明落匆忙拉住缰绳飞奔而去,裴怀枝跻身到徐林潇身边,提议道,“这一路上你都处处让着我,不与我好好比,眼下最后一段路,输了,我不用你说自己改换马车,至于赢了——唉,大将军,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对上裴怀枝恣意张扬的笑容,徐林潇根本招架不住,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裴怀枝扬起鞭子落在马尾,猛夹马腹,率先出发,徐林潇忍着笑意紧随其后。

最后的结果是裴怀枝闷闷不乐地指着徐林潇的马控诉道:“你那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的就一普通战马,这场对决不公平,不能作数。”

徐林潇给她把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赞成道:“嗯,阿枝说怎么办?”

“再来一场公平的。”裴怀枝想了一下,眼睛倏地一亮,眉飞色舞地道,“父王说过将战一的崽子给我,日后咱们再来一次,你敢不敢?唔……皇上是不是也下令召父王回京了,他都答应好久了,回去我便去催他。”

徐林潇接过明落递上的披风给她穿好:“阿枝下令,为夫不敢不从。东夷兵败还要多亏了父亲拦截下北狄的补给,他那边比江南先安定好,应已早我们一步入京,阿枝的良驹指日可待了。”

“不过,”徐林潇话音一转,刮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夫人愿赌服输,还请先入马车。”

裴怀枝:“……”

为什么有种被他搪塞戏弄的感觉?

她也没打算招摇入城,其一是她身份特殊,无诏离京本就是是欺君,其二,外患已除,她总觉得按捺已久的皇上快要坐不住了,此次班师回朝,也不知道等着徐家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该操心的事,上马车没多久,累极了的她便昏睡过去。

马车颠簸中,在那条离江南越来越远的路上,裴怀枝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江南秦淮河畔,玉雀的台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彩瑛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乌云似的长发用根簪子盘起,她的脊背端得笔直,微微偏头牵起身旁的许真时,锐利的眉眼霎时放松柔和下来。

忽然,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裴怀枝,裴怀枝的呼吸蓦地一滞,是没有受伤、记忆中英气卓然的彩瑛,也是她耿耿于怀、没能带回江南的姐姐。

彩瑛默默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莞尔一笑,眉眼舒展开,温柔又坦荡,看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平和下来。

彩瑛轻轻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嘴里哼唱起婉转的小调,她不再看裴怀枝,牵着许真向远方而去。

裴怀枝会的曲子并不多,但这支耳熟能祥的民间曲却是知道的,彩瑛唱的正是送往亡灵的祭魂曲。

魂归幽冥得安歇,人间有念莫悲戚。

怀枝,珍重……

裴怀枝蓦地睁开眼,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就好像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上不下不得滋味。

也不知道到家没?裴怀枝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正准备下车看看。

忽然,她猛地一激灵,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仔细听。

咦?为什么她还能听到祭魂?

是哪传来的?

马车停了,她是到王府了吗?

裴怀枝迟疑地掀开马车门帘,缓缓地将头伸了出去。

只一眼,她便从头凉到脚,浑身血液倏地凝住了,彻骨的寒意刺得她下意识地发颤。

裴怀枝怔怔地望着镇北王府前高悬的白幡,一瞬间她分不清梦与现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那冷白的素幔仍在半空飘扬,凄凉的祭魂无休无止地绕梁。

不……不会的……镇北王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疯魔似的地跳下马车,朝府门狂奔而去。

“吁”—声嘶鸣在身后响起,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打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说好要进宫复命的徐林潇赶回来了。

他下马后盯着王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一点点变红,在对上裴怀枝的目光时,眼里霎时染上一片水雾。

裴怀枝的那点侥幸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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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枝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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