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奔

第32章 夜奔

屈昌聿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在黄时羽左腿上,力道不轻,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黄时羽连人带椅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墙壁上,耳中嗡鸣。

“你的靠山就是姓风的?”屈昌聿弯腰凑近,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命去赌?”

黄时羽忍着痛,缄默不语。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风城来得够快,快得让屈昌聿连用刑的时间都没有。可风城来得又不够快,此刻她仍旧在屈昌聿的手里,生死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屈昌聿心中百般念头升起,纠结后又快速冷静下来,眼前横着两条路。

一条是拿到黄时羽的口供,把所有罪责推到死人身上,此事必得闹到御前,如果风城没有更多证据,在那位大人的斡旋下,朝堂上大家各执一词,未必没有生的希望。

另一条路就是走地道立刻出逃,渭州地处边陲,往北策马狂奔,天亮前便能抵达西夏陪都西平府,但他若逃了,文渊必危。

他眼底布满血丝,恐惧和焦躁正在蚕食他的理智。

黄时羽的目光紧锁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个情况下,他如果铁了心把罪都推到自己身上,自己必活不成了;如果能忽悠他选择投靠西夏,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深知此人脾性,即便棋局将死,也必作困兽之斗,从不甘心顺势认输,必得挣扎到最后一刻,这样的人,刚愎自私,永远心存侥幸。

黄时羽劝道:“文渊兄在汴京欠下巨债,他必逃脱不掉,知州还是把罪都推到我身上吧,到官家面前诡辩一番,兴许还有活路。”

她这句话就完全把第一条退路切断了。如果屈昌聿留下来负隅顽抗,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父子俱亡,她故意用看似替屈昌聿着想的措辞,实则是在暗示另一条路的可行性。

“你们连这查到了。”屈昌聿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按上桌角。

黄时羽趁热打铁,语气真诚:“张元投靠西夏倒是受到重用,但那是宋夏战争之前的事了。去年种世衡将军使反间计,让李元昊杀了野利兄弟,如今夏主对宋臣防备颇重,知州就算投靠西夏,也未必能得到信任。”

屈昌聿的眉梢微微一动,冷笑道:“你不必激我,我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如果还没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心腹,我这些年真是白干了。”

黄时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屈知州还不早做准备,再拖下去可就走不掉了。”

屈昌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把她绑了,一起带走。”

黄时羽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凝视着屈昌聿,平静道:“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知州北行路上带上我只会是累赘,不如杀了倒也安心。”

屈昌聿冷哼一声:“调动那么多人手围了这里,你肯定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他挥了挥手:“动作快点。”

刀笔吏上前解开她手腕上与椅子绑在一起的麻绳,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随即又被绑缚上了。

屈昌聿睨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你最好祈祷我们能一路顺利到西平府,如果被追上,你就只能当人质活靶子了。”

黄时羽被推搡着往外走,心如擂鼓,又忍不住燃起微末希望。

屈昌聿选了北逃,这意味着在风城追上来之前,她至少是安全的,只要活着,就有转机。

而且若是在北逃的路上被抓,那叛国就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屈昌聿对二人道:“快去准备,每人备两匹马,马歇人不歇,天亮前必须赶到西平府。”

半刻钟后,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时,风城几乎是用跑的冲了进去。

他沿着甬道疾步向前,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眉头越皱越紧:“人呢?”

狱卒哆嗦着指向最里面那间密室:“屈、屈知州方才还在里面审那个女犯,小人就守在外面,没见他们出来……”

风城推开密室的门,油灯还在桌案上亮着,灯芯几近熄灭,桌面摆着一份尚未收起的供状,地上倒了一张老旧的椅子。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写满了栽赃黄时羽的罪名,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坏了,定是有密道!”王经略冷静下令,“快封堵城门!”

这大概是风城人生里最胆战心惊的一天,当整个监狱都找不到黄时羽身影的时候,他几乎瞬间听到了自己铿然的心跳,双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半个时辰前,史府。

史跃山眉头微蹙看着一张纸条,不多时随手扔进一旁的天青色笔洗里。

纸张经过特殊处理,遇水即溶,墨迹在水中迅速洇开,化为一片模糊的灰影,但上面的文字已经刻在了他脑海中。

信息很简略,只有寥寥数字:亟,贾行,廿九会汾州驿。

这是略写,意思是尽快以商人的身份出行,于二十九日在汾州驿馆会和。

他问站在堂下的灰衣人:“都收拾妥当了吗?”

灰衣人躬身道:“都妥当了,车马在后门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吧。”

史跃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宅院,院中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仆役们来回洒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灰衣人跳上车夫的位置,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东城门方向驶去。

西风呼啸,天色阴霾,夕阳将落未落。荒野上枯蓬乱滚,风又起,卷走残影,没入苍茫暮色。

四人沿着荒僻的小道向北疾驰,西平府在渭州的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并不是难事。

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砂砾的北风刮过,像细刃割在脸上生疼,泪腺被冷风激得酸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枯草和乱石,以及前方屈昌聿的背影。

这条路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连秋虫低鸣也无。

大约狂奔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渐渐滞缓,蹄声由疾转沉。

屈昌聿勒缰翻身下马,那匹马浑身热气蒸腾,口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力竭。

“换马。”他简短地命令道。

黄时羽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无一处不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持续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是没骑过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散步式骑行,和眼下这种亡命奔逃完全是两回事。

她疲惫地趴在马鞍上,被胥吏从马上解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胥吏伸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推到新马前。

屈昌聿假惺惺问:“黄娘子还能继续吗?”

黄时羽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下了。

屈昌聿不再多言,转身踩镫,一抖缰绳,策马奔在最前。

另两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新马刚刚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陡然扬起前蹄,又因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声。

这二人最后压阵,将黄时羽牢牢地夹在队伍中间。

重新上路后,寒气愈发砭骨。

她身后的那个胥吏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盯着她削薄的脊骨随着马匹起伏,那么脆弱,那么削薄。

又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换马,屈昌聿视线在黄时羽发髻上扫过,回头朝胥吏吩咐了几句。

那胥吏先是一脸吃惊,随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瞪了黄时羽一眼,竟勒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淹没。

黄时羽脸色煞白,双手轻轻交握,满是冷汗,仍掩盖不住紧张的情绪,强自镇定问:“这是怎么了?”

屈昌聿眯着眼睛:“黄娘子的钗环似乎少了几个。”

黄时羽抬手虚虚拢了拢发髻,面不改色:“一路颠簸,掉了也属常事。”

屈昌聿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所以我让他回去找了。”

黄时羽故作轻松:“知州好细的心思,但也过于多虑了吧?”

屈昌聿微微一笑,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不止是让他找钗环。”

“什么?”

屈昌聿续道:“他耳聪目明,伏地能听到方圆两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他悠悠说完,似乎想欣赏她眼中那瞬间溃散的镇定。

黄时羽闭了闭眼,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星子都稀薄得可怜。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诗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屈昌聿嗤笑一声:“此言差矣,今夜有风无月,更何谈今人古人?”

“偶发抒怀而已,知州何必揶揄?”黄时羽看着他,“知州当机立断,民女实在佩服。”

屈昌聿哂笑一声:“你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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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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