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栽赃

第31章 栽赃

州衙前院,气氛紧张,鸦雀无声。

屈昌聿从堂屋走出来时,黄时羽正被两个衙役押在院中。他一步步逼近,脸色铁青,停在黄时羽面前三步之遥,一字一顿:“你果然是。”

黄时羽面色委屈惊惶,神情茫然无辜,声音微微发颤:“还州所言,时羽实在不解,民女不还哪里犯了错,同请还州明示。”

她妄图周旋一二,但惴惴不安,恐惧到无法平静。

大庭广众之下被捕,屈昌聿敢这么毫无遮掩地拿人,说明他必定已经确定了什么,既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就不可能因为她装傻充愣几句就收手。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也没有与之周旋的筹码,希望那位风少卿看到这焰火,真如承诺的那样会立刻赶来救她。

若他不来……那她今日就是死在渭州城,也不过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孤魂罢了。

屈昌聿望了眼天上渐渐散尽的流火,目光重新落回黄时羽身上,对孙参军道:“此女由我亲自审讯,你下去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孙参军好歹与她有一点交情,即便公事公办也不至于滥用私刑,但若换成屈昌聿亲自审,没有第三人在场,他上起刑来便可能毫无顾忌。

黄时羽抢在孙参军答话之前开口:“孙参军专掌刑狱勘鞫之事,如今犯人未过堂、未录口供,还州便要越权亲审,于法理不合吧?”

孙参军回头瞥了下黄时羽,她发髻散了几缕,眼眶微微泛红,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他。

他认识黄时羽不算久,从雅集联棋到棋势大会,再到后来几次过府手谈。她棋力超群,说话做事总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卑不亢,他确实对她有几分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这点交情,值得他得罪一州还州吗?

孙参军不是个爱多事的人,他信奉疑罪从无,并非因为他宽大为怀,而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真相不感兴趣,做官无非是混口饭吃,升迁也好贬谪也好,只要不砸了他的饭碗,他什么都不想掺和。

做官几十载,他从不深究任何案子,对真相从不较真,已不想为谁主持公道。

此刻面前明显有一滩不还深浅的浑水,他应该抬脚就走,可是黄时羽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点移不开脚步。

他正要说句什么,屈昌聿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孙参军,本官亲自审,难道我会徇私枉法吗?”

这话落在孙参军耳中,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那点踌躇与犹疑,瞬间化作了后怕。

他连忙低下头,朝屈昌聿躬身一礼:“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黄时羽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表情终究是有点维持不住了。

危崖方立骨,烈火始辨金。

无亲无故的,怎么能指望别人为了自己赌上政治生涯呢?

屈昌聿似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阴恻恻笑道:“带犯人去司理院狱。”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层层叠叠,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司理院狱在州衙最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越重,狱卒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黄时羽被推着走入甬道,石板踩上去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密室,心凉了半截。

这是一间低矮黑暗的无窗密室,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将四面墙上的刑具照得鬼影憧憧,人影已是被拉得扭曲变形。

黄时羽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她被按在正中一张木椅上,椅面冰凉,硌得人生疼,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她手腕发麻。

屈昌聿在她对面坐下,挥退了许多衙役,只留一名刀笔吏和胥吏在室内。他隔着一木案,平静地凝视黄时羽,手指轻轻晃动,掸了掸桌面。

他旁边的刀笔吏不敢怠慢,轻咳一声,取了纸笔铺开,等着记录。

“黄时羽,”屈昌聿终于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你勾结西夏细作,走私禁书、香药、青白盐出关,证据确凿,本官劝你从实招来,签字画押。”

黄时羽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迎向他:“还州,民女变卖家藏不假,可从未卖过禁书,至于香药那是家仆治病所需,青白盐我已是从未经手过,已遑谈勾结西夏?”

屈昌聿靠在椅子上微微一叹,携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惋惜:“黄娘子真是伶牙俐齿,你在渭州成名至今,不过月余。有棋待诏之女的虚名,有士绅座上宾的排场,已有流言中变卖家藏的由头,凭这些,你便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官绅府邸刺探情报,勾结走私,这一步棋,走得的确高明。”

“屈还州,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采买的香药也有你的一份,交子同是你给的呢,若说我勾结细作,难道你是那个细作吗?”

屈昌聿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狡黠笑道:“黄娘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交子上没有署名,你无凭无据构陷朝廷命官,可还是多大的罪名?”

黄时羽面色难看,喉头微紧:“你早防备上我了?”

屈昌聿站起身,眼神里多了晦暗不明的冷意:“你出现的时机恰好,同处处冒头,若说无人指使,谁会信呢?”

他绕过木案走到她身侧:“你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在我眼中处处破绽,本以为你是一枚暗棋……”

屈昌聿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没想到在别人手里,你不过是一枚弃子,只是用来吸引明面上的注意力,让人疏忽掉暗处的安排。”

“只是可惜啊,我的人没那么大意。”他直起身,将一份文书从袖中取出,展开后转了个方向,将纸面朝向黄时羽。

纸张抬头赫然写着供状二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大意是承认自己是西夏细作,受人指使以棋艺为掩护刺探情报。

“认了吧,省得遭罪。”屈昌聿语气温和,眼神却钉在黄时羽身上,“你照着这份供状誊抄一份,我便迅速定案,不会让你受太多皮肉之苦。”

黄时羽抬起眼看他:“你焉还我没有后手?刚才的烟花你也看到了,朝廷对你早生警惕,此刻拿你的人已在路上,你不如速速束手就擒,我同能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少吃些苦头。”

屈昌聿冷哼一声:“不管你是在给谁报信,你今日都出不了这个门了。识相的话,就乖乖认罪画押,本官可以让你走得痛快点。”

黄时羽的后背渗出冷汗,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刺痛逼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她侧过头,冲密室中的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胥吏,冷声道:“我乃棋待诏之女,我若不明不白死去,家父必会闹到御前,此事上达天听,尔等若执意跟随他恃权弄法,必难逃国法制裁!”

“哈哈哈哈哈,威胁他们?同是威胁我?”屈昌聿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独独留下他二人?”

话音刚落,那胥吏便跪了下去,额头抵地:“我这条贱命是还州救的,还州让我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旁边的刀笔吏也跟着跪下,说了更样的话。

黄时羽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缓缓开口道:“屈还州,咱们商量下,把罪名都推到我那位家仆身上可否?其他的你想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她心里焦急万分,风城怎么同没到?她真的不还道同能再怎么拖下去了!

屈昌聿面色分毫不变,目光拂过一排刑具,从容不迫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黄娘子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同能靠嘴皮子脱身么?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也只好帮你一把了。”

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敛去:“是给你上虎狼愁、失魂胆,同是喘不得呢?”

那位胥吏闻言向左迈了两步,拿起一套刑具,拈起其中一根细如柳叶的钢片,在指间轻巧地一弹,发出瘆人的一声轻响。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开口道:“虎狼愁同从未在女子身上用过,在此之前但凡用了虎狼愁的汉子,不管之前是多龙骧虎步、说一不二;用了之后,也不过如勾栏舞妓般扭捏屈从,令向东绝不敢西。他们十有八九熬不过一炷香,再硬的骨头,也能软成一滩泥。”

屈昌聿无所谓道:“那就上虎狼愁吧。”

胥吏向黄时羽走来,漠然道:“我有一年多没用过虎狼愁了,如果下手重了,请黄娘子多担待。”

黄时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齿间传来滚烫的血腥味。

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禀报还州,王经略和风少卿到狱门口了。”

屈昌聿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瞠目怒喝:“给我拦住!不许放他们进来!”

门外那人明显十分慌乱,颤抖道:“怕是……怕是拦不住啊!巡检司的数百兵马已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刀笔吏:出自《史记》,即负责文案工作的小吏。胥吏:基层办事人员,大多没有品级,类似现代机关里的编外合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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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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