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对峙
汾州驿馆深处,一声沉重的吱呀,房门在史跃山身后缓缓合拢。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克制,正中一张方桌,桌上烛台高置,数株烛焰跳跃不定,将桌旁那人的面容映衬得忽明忽暗。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五官周正,正含笑注视着史跃山。
他声音温和地寒暄:“一路辛苦。”
史跃山语气恭谨:“职责所系,不敢当辛苦二字。”
那人起身虚扶了一把,眼中笑意更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他踱回桌边,取过一只白瓷茶盏,推至对面:“先润润喉,你从渭州一路赶来,估摸着连口水都没喝吧。”
史跃山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端起来一饮而尽。
中年人很快切入正题:“你是老人了,规矩不必我说。按照惯例,需要立刻安排你二人隔离甄审。”
甄审,是辽国情报系统内部的一套程序,凡从敌境撤回的潜伏人员,无论身份高低,都要经过一轮严格的忠诚审查。
一般情况下,被审者会被带到秘密盘口,录下完整口供,之后由内部监察人员持续跟踪一段时日,最终给出裁决。
一来鉴定忠诚,防止被敌国策反;二来勘误定责,评估行动中的得失与疏漏,界定责任归属,为后面的奖惩升迁提供依据。
说白了,就是一条让潜伏者证明还是自己人的必经之路。
史跃山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直了直脊背,面色坦然地微微颔首:“应该的。”
“那就得罪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胥吏,一左一右站到灰衣人身侧。
其中一人低声道:“请随我来。”
灰衣人跟着那两名胥吏走出了房间。
中年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跃山兄,久闻你棋力不俗,此番独自打谱实在无趣,不如陪在下手谈一局?”
史跃山躬身应下,他知道,针对自己的甄审已经开始了。
史跃山从实交代了经过,说到撤离时机,忍不住感叹:“还好当机立断撤离,我们刚乔装离开渭州城,城门就被巡检的兵士们严密布控,往来行商缜密排查,再晚一点,只怕走不掉了。”
中年人似笑非笑附和:“真是侥天之幸。”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你问我答,烛火烧过了一截,烛泪又积了厚厚一层。
中年人自认问不出什么了,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史跃山:“这是给你准备的临时身份。”
这是辽国机报司惯用的手法,澶渊结盟后,辽国使团每次入宋,名单上都有那么几个人,有名有姓有出身,但一入宋境就水土不服卧床不起,这些人是在出发前特地预留在名单上的空额,专门供情报部门临时安插人员使用。
史跃山拿过信笺,心知这次情况特殊,明面上的甄审已经结束。他站起身来,庄重地将右臂横在身前,向中年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中年人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去吧。”
与此同时,渭州城外的旷野上火光摇曳,夜风如刀。
一支弩箭钉入马腿,屈昌聿今夜梅开二度,再次从马上摔了下来。
周绪率人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火把将这一小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人翻身下马,利落地卸掉他的长剑,又反剪双臂将他摁在地上。
屈昌聿满身尘土,蓬头散发,全无方才挟持人质时的凶悍。
另一边,风城搀扶着黄时羽站稳,她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屈昌聿那一剑虽浅,但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风城几乎是本能地掀开右臂的衣袍,咬牙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条。
“别动。”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绕过她的脖颈,在伤处覆了两层,他的动作很轻,可修长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屈昌聿被摁在地上,侧着头看见这一幕,忽然发出一声阴冷的笑,泄愤道:“呵,好一对狗男女!”
风城正要开口反驳,身侧的黄时羽抢先一步:“你这个狗官!”
风城嘴角轻扬,她呛咳了两声,但这一路的颠簸恐惧、被逼到绝境的憋屈、以及险些丧命的余悸,种种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哪来的脸骂我?”
屈昌聿被这话激得猛地一挣,竟险些从他身上那人的压制中撑起来:“我何曾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少恶意中伤!”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违反宋律,与西夏私下交易香料、青盐等禁运之物,这还不算通敌卖国?”
屈昌聿声音拔高,抗辩道:“边境米价盐价高企,你们这些汴京城来的贵人,高高在上,吟风弄月,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水深火热?!”
他这话说得激昂,仿佛自己是为了边陲苍生,甘愿背负骂名的贤臣。
识人不必听其言,而要观其行。一个连忠义基本底线都失守的人,民生疾苦的说辞,充其量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黄时羽没有被带偏节奏,波澜不惊地讥讽道:“好大的一顶帽子,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惺惺作态,不冷吗?”
风城嗤笑一声:“西夏唯一能与中原大宗贸易的物品就是青盐,卡住了青盐,西夏就断了税源。无论泄露军机是否与你有关,但以民生之名,行资敌之实,却是不易之论。难道还要我夸你忠君爱国吗?”
他肃声续道:“寒窗苦读一朝为官,理应庇佑一地百姓,承续一方风水,而你却利用职务之便大发战争财。倘若敌国钱粮充足,再掀战乱,边陲百姓的水深火热,何止盐价?便是连安身立命之所都危矣!我朝多少儿郎要马革裹尸,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屈昌聿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塞到无法诡辩。
其实一开始他没有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不过是在榷场收一些行商的好处费,然而万变皆由渐,恶始每微茫。
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越界,初若蚁穴,终溃长堤;始如星火,卒焚原野。
风城看了周绪一眼,下巴朝屈昌聿的方向微抬了一下。周绪会意,拿出一端麻绳走上前去。
正要动手,屈昌聿却忽然挣开了,他猛地拔下发间那根发簪,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直直朝风城和黄时羽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风城几乎是本能地将黄时羽往身后一带,侧身一挡。
那根发簪扎进他的右臂,力道不小,簪尖没入皮肉又滑出,带出一线血迹。
风城闷哼一声,随即一抬脚,重重踹在屈昌聿胸口,力道之大,将对方整个人踹飞出去,仰面摔在枯草丛中,瘫软在地,一时竟动弹不得。
周绪等人立刻上前,将他制伏,双手反绑又塞住嘴,整个人斯文扫地。
风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没多在意,转向黄时羽:“你没事吧?”
黄时羽摇了摇头,却没有看他。
她很疲惫,真正的心神俱疲。
这些日子一直在惊疑中度过,今天数番的大起大落更是几乎要击溃了她的神经,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承受住她所经历的一切。
火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道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却没有给它带去半分暖意。
风城走到她跟前,柔声说:“我从没想过让你置身这种境地,我……”
“你的后知后觉,自己留着当盘菜吧。”黄时羽打断了他,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来路方向走去。
风城愣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却远比不上心口的钝痛来的激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血淋淋地空了一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哑声道:“你真狠心,今日是我不顾性命与官声救了你。”
黄时羽停下脚步,双眸饱含愠色。
“你救我?”她讥笑一声,愤慨道,“若不是你以性命相要挟,我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用得着你来救!”
风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话噎得他实在无言以对。
他心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黄时羽肩膀一动,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似的,蓦地生出一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风城猛地一用力,将黄时羽拽向自己,低头封住了她还要继续开口的唇。
夜风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呼吸的温热。
黄时羽微微一怔,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唇很凉,他还尝到了细小的沙粒,和淡淡的血腥。
仅仅是双唇相贴,却奇异地抚平了风城所有焦躁的情绪。
黄时羽迟疑了一瞬,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
她感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溃散,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上风城的胸膛,然后缓缓滑落。
风城被她骤然倾颓的重量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将她兜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急促,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