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剖心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
渭州城在鸡飞狗跳的折腾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夜巡检司兵马封城、全城戒严的余震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但市井的生机终究压过了惊惶,卖炊饼的推车已经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巷口啃着饼子,浑然不觉这一夜之间,渭州的天已经换了一副颜色。
风城书房内,气氛却比外头的市井喧嚷要沉郁得多。
卞通判坐在客位上,脸色阴沉,右手狠狠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跟着晃动。
他眼底布满血丝,恨声道:“没想到史跃山那么狡猾,竟扮作小商旅跑了!”
王经略眉头紧锁:“没盯住那些人吗?”
卞通判颓然摇头:“他府上每天往来的人员太多,我当时没那么多人手,盯得住明面上的,顾不全暗地里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查了这么久,功亏一篑。”
王经略开口宽慰道:“虽然溜了大鱼,但好歹剩下些虾贝,他留下的那些产业、账目、往来关系,顺藤摸瓜,也能把半张网给起了。”
卞通判听了这话,面色稍霁,但仍掩不住惋惜:“只能这样了。”
他目光转向风城:“渭州事了,汴京那边怕是也等得急了。”
风城坐在主位,右臂上缠着白布,昨夜的伤口已经上过药。
他的神色平静,但整夜未眠审讯犯人,眼底倦色难掩,听到卞通判的话,他敛了敛心神,答道:“今日跟转运司确认后,明日便启程返京。”
漕运乃本朝社稷之基,转运司统摄其事;河岸两侧,排岸司主堤防疏浚、粮米验收,纲运司则领官船护送、商舶抽检及厘金课税之责。
走水路返京,打点转运司是必行之事,两人闻言点了点头。
风城正色道:“此间事,还望二位据实上奏。”
卞通判与王经略对视一眼,纷纷应道:“这是自然。少卿放心,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定会如实陈奏。”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善后事宜,待诸事议定,卞通判与王经略起身告辞。
风城将二人送出门,回书房的路上,周绪迎面快步走来,气息微促:“少卿,黄娘子醒了。”
蝉吟败叶,蛩响衰草。
黄时羽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陈设,而是一顶素雅的缥碧色帐幔,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帘映进来,带着陌生的柔暖。
她眨了眨眼,记忆一点点回笼。昨夜旷野上的火光、颈侧的刺痛、风城那张俯下来的脸,还有……唇上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黄时羽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伤口已经不疼了,被一层细软的纱布覆着,干净妥帖。
昨夜的伤并不深,失血也不多,她晕过去有几分是真撑不住了,几分是做给风城看的。
一来确实身心俱疲,二来,在这场生死一线的拉扯中,她需要一个示弱的姿态来换取更多的道德资本和谈判筹码。
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两个人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消彼长的拉锯中,只有一人是站在高处的。她既然取得了一点优势,势必要为自己争取利益。
黄时羽估计自己是在风城居所内,此刻天光大亮,昨晚他一路奔袭救她、在她失血慌张以及最后的妥协,证实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有着这层考量,黄时羽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
她试着撑起上半身,头还是有些发沉,喉咙干得发紧,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
床帐外立刻有了动静,两名侍女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面容圆润的连忙弯腰问道:“黄娘子是否有哪里不适?可要传郎中?”
黄时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哑:“劳烦倒杯水来。”
那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去桌案边倒水,另一个则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黄时羽喝了两口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待会儿还有一场交锋,她得打起精神来。
她刚穿好衣服,正盘算着措辞,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城走了进来,他眼底青黑,脸色有些苍白。
两名侍女很有眼力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遍,柔声问:“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黄时羽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抬头:“风少卿,细作已经帮你揪出来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也查了,我的身份没有疑议了吧?”
风城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会说这个。
他一点点走近她,眼中浮起一丝近乎受伤的神色:“昨晚我都……你还不明白吗?怎么可能会再怀疑你的身份?”
黄时羽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她垂下眼帘,声音冷若冰霜:“不怀疑?那就把监视我的温凌玉撤走吧。”
风城整个人倏地僵在那里,看着黄时羽那张淡漠的面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
黄时羽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他,追问道:“他怎么?难道不是你的人?难道不是来监视我的?难道不是他把我的手稿给了你?难道不是他向你通风报信我的生活习惯?”
风城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一步,缓缓开口:“好,我让他离开,你……”
黄时羽再次打断了他:“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她说完起身往门口走去,风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刀绞,沉声道:“黄时羽。”
她脚步没有停下,却听风城继续道:“我心悦你!哪怕你来历不明,哪怕你处处透着古怪,我都为你神魂颠倒!”
黄时羽背对着他站着,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不是没被告白过,但像这样说得掷地有声的,还是头一遭。
他高大英俊、年少有为,此刻的心意也不似作伪,若说一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黄时羽心里清楚,两人之间身份悬殊,他身负天子信重、前途无量,若是一朝翻脸,她绝无还手之力。让她把感情乃至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那是一场豪赌,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实在不敢,也输不起。
她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很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直视风城,不堪受辱道:“你的心悦我可不敢当,要我做什么外室情妇,想都别想。”
风城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表情,被她这话一激,竟显出几分恼意来。
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压过来,将她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方寸之地。
他俯下身来,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你一天天在想什么!我心悦你,自然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黄时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心头怦怦,下意识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推他胸膛:“你心悦我,我就要答应吗?若是有第二个人也心悦我,我岂不是无暇分身?”
风城替她拢了拢耳畔散落的碎发,语气无奈:“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你进了州衙第一时间便放了我给的烟花,你内心深处是信我的,不是吗?”
黄时羽被他碰过的耳廓微微发烫,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风城见她没有反驳,温柔道:“此间事了,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以后再不会了。剖心之此,你还不相信我的心意吗?”
黄时羽沉默几息,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风少卿说笑了,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风城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住了,一时间难以说出一句话。
黄时羽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推开门,从他臂弯下矮身钻了出去。
跟北宋的土著谈恋爱乃至成亲?她不敢想。
一来古人纳妾合法,她接受不了;二来现在的医疗条件,生育不啻于在鬼门关走一遭,成亲了她也是丁克,这样的思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哪个能接受呢?
黄时羽走出风城的居所,沿着长街一路往西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短短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走到东厢房,温凌玉正蹲在廊下,守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罐汤,热气袅袅。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光彩,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师傅!你去哪里了?一夜未归,我和李叔都担心坏了!”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澄澈的黑眸,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微微叹了口气:“屈知州已经被捕了,你知道吗?”
温凌玉一愣,摇了摇头。
“昨天巡检司封城,你总知道吧?”黄时羽又问。
温凌玉点头。
黄时羽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小玉,你走吧。”
温凌玉脸色刷地一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叫了一声:“师傅……”
“我昨晚在风城居所。”黄时羽平静地看着他。
温凌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面如死灰:“师傅都知道了。”
黄时羽点了点头:“我猜你也是受制于人,所以我不怪你,但你做出这样的事,我也容不下你。”
温凌玉闻言,哽声道:“我知道,师傅那天问我是否想读书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师傅就算赶我走,也让我照顾李叔到康复吧,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彦东平日里对他很是喜爱,两人感情甚好,黄时雨见此也有不免有些心软:“李叔无恙,你道完别就走吧。”
温凌玉错愕中带着一丝庆幸,黄时雨推开东厢房的门,对床上病弱模样的李彦东道:“李叔,事情了结了。”
李彦东自己撑着坐起来,眼中浮起惊喜之色:“当真吗?”
黄时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凌玉。
温凌玉哑着嗓子开了口:“李叔、师傅,我是枢密院河西房的察子,事情了结,我该走了。”
李彦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穿越这些日子,他多少也摸清了北宋的官制,枢密院相当于北宋国防部,河西房管的是西北边境军政事务,察子就是密探。
这孩子,竟是枢密院的暗桩?
他张了张嘴,愕然地看着黄时羽:“小羽,你早就知道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也不算太早。”
李彦东想起什么似的,脱口道:“那时候你让我保密……”
黄时羽点了点头:“是。”
温凌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青砖地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李彦东,郑重地磕了一头,“李叔也请保重身体,往后、往后保护好师傅。”
他没有多停留,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门去,路过院中那棵老桂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头。
李彦东在震惊中缓缓回神,不由追问道:“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一夜未归?还受了伤?”
黄时羽将来龙去脉粗略讲了一遍,不过隐去了风城告白的那段,言辞间轻描淡写,李彦东听完仍觉得胆战心惊。
他连忙从床上坐直了,催促道:“你还不去休息?昨晚折腾一宿,今天又……晚上我给你做一桌好菜,咱们好好吃一顿压压惊。”
黄时羽摇摇头:“别忙了李叔,现在我心有余悸,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晚上简单吃点就行。”
李彦东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也不再坚持:“也好,都听你的。”
黄时羽想了想说:“我要去趟杜家茶肆。”
“怎么了?”
“连累慧娘店里被砸了些东西,那天说过要如数赔给她。”
李彦东点点头:“应该的,要带的钱多吗?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吧。”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明月高悬,夜风冰凉。
风城有秉烛入眠的习惯,卧房中彻夜灯火不息,他刚剪了一截灯芯,烛火剧烈地跃起,衬得身形更加萧索。
门外传来周绪的声音:“少卿,物资文书和要紧的人员都已整装待发,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风城应了一声:“好。”
周绪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廊下复归寂静。
明日,明日他就要启程返回汴京,距离这里千余里,往后若非出使西夏,想再见一面,便是难如登天了。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诚然,他一开始的确把她当成棋子,但后来……
若是回到汴京,再也不能时时见到她。
风城焦躁的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一叠纸稿,风一般冲出了门。
他要见黄时羽。
立刻。
胸膛里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陌生至极。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经历家道中落、亲戚白眼、政敌打压,那些痛都落在筋骨皮肉上,他可以咬牙咽下。
可黄时羽不同,她每句绝情的话,都攥住自己这颗从不为人所动的心脏,将它拧得生疼。
这般滋味,他从未尝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意他的心意。
这认知,让他难受到了极点,剜得他遍体生寒。
可她明明就口是心非,她嘴上冷硬,眼底却有波澜,她对他分明也有意动。
为什么不承认?
凭什么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出自柳永《采莲令》2、蝉吟败叶,蛩响衰草。槛菊萧疏,井梧零乱:出自柳永《戚氏·晚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