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叩扉

第36章 叩扉

秋夜风寒,乌鹊南飞。

天空中星子黯淡,明月高悬,上下苍茫,马蹄声由疾转徐,风城在黄宅门口勒马,翻身而下。

他抬起手,正要叩响那扇木门,却忽然停住了。此时虽非深夜,但四下寂然无声,邻里灯火全灭,想必都已经就寝了。

风城垂下手,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即跃上墙头。

落地的瞬间他有点恍惚,什么时候开始,翻墙翻得如此熟练了?第一次是应邀,第二次是借故,第三次、第四次……好像每一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寒天霜地,院内空庭如水,墙角那盆菊花已经败了,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地。

是夜吃完晚饭,黄时羽破天荒地没有看书,而是早早熄了灯上/床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四周悄无声息,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缓,却并不鬼祟。

黄时羽暗道不妙,这是进贼了?李叔在东厢房,现在呼叫会不会激怒盗贼?要是他带了刀子……

权衡之下,她眼皮紧阖,决定装睡。

那人绕过屏风,来到她床边,黄时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都放缓了,却听来人道:“你没睡着吗?”

声音清朗又熟悉,黄时羽一愣,忍不住翻身坐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叱道:“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风城垂下眼睑低声道:“抱歉。”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黄时羽面颊微微泛红,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赃款和物证下午我跟周绪交接过了,他说没什么问题了。”

“我知道。”风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床边的烛台点亮,昏黄的火光腾起,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黄时羽无情道:“你现在看完,可以走了。”

风城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正是她最初的那版手稿,那些触目惊心的简体字、那些曾被他当作铁证的东西……

他将那叠纸悬在烛火之上,火舌很快舐到纸张边缘,顺着纸页往上攀,霎时腾起一簇明焰,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也映出黄时羽微微睁大的双眸。

他没有松手,直到火苗舔到指节,他才将最后一点点残纸丢入灯芯。

黄时羽看着那团火起,又看着那团火灭,胸口砰砰直跳,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

风城平静道:“你的手稿,再不会有人能拿来做文章了。”

黄时羽心头一震,深深看向他。

风城极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左肩上。

黄时羽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手拍了一下,以作驱赶。可那手却安如磐石,纹丝不动,手心温度高得异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灼烫,连带着她左耳都跟着滚烫起来。

她偏过头去避他掌心的温度:“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城背着光,脸看不真切,语气却强硬至极:“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般重复道:“什么?”

风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你没事吧?我凭什么跟你去汴京?”

风城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地给自己找台阶:“之前答应过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所以呢?”黄时羽挑眉,“我要跟你去汴京拿那一千贯?”

风城点了点头。

黄时羽简直要被这说辞气笑了:“你要真心想给,直接给我交子不就行了?”

风城面不改色耍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那我不要了。”黄时羽摆摆手,“你回京之后把我受你指挥的事儿说清楚就行,别让我惹上麻烦。”

风城沉默了一瞬,两手放在她双肩上,微微俯身,锲而不舍问道:“你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你明明对我也……”

“停停停,”黄时羽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什么心意,我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凭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我谁啊?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风城被她的话一激,脱口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你孤身家贫,但我的亲事自己做主,不用显赫的岳家我自己也能蒙圣垂注,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日后也必不让旁人看轻你!”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热,只因他实在想不通,黄时羽对他有心动,与他定亲完全是上嫁,她为什么不同意呢?思来想去他觉得一定是她自馁。

黄时羽被家贫两个字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风城,更没有什么自卑可言,只是不愿在权力地位极端不对等的条件下接受一段关系,她要的是棋逢对手的平等,而不是自上而下被保护的从属。

并非矫情或者拧巴,只是她习惯走一步算十步、乃至百步,如今是权臣掌心宠,但人心易变,谁能保证他朝不会成为凡土脚下泥?

只是这样的观念跟风城说,他能明白吗?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皓月透过窗牖倾泻进来,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银辉里。

黄时羽感觉到肩上有潮湿的触感,她低头掰开风城的一只手,却见他手心潮热。

哪儿来这么多的汗?她心中某处忽地一软。

黄时羽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几分但极为认真:“我从没有轻视自己,更不觉得哪里配不上你。只是你我权力地位差距太大,今时今日你真心真意,我不怀疑。”

风城听到不怀疑,眼底蓦地亮起来,一把握住黄时羽的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然而她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以后呢?一年后、五年后……若你移情翻脸,我无法招架。”

她说完撇过脸,将自己的手从风城掌中抽出来。

风城只觉得心乱如麻,心意被肯定之后又被质疑,像是攥住一团沙,未及用力,已从指缝漏尽。

他无措地看着她侧过去的面庞,月光与烛火共同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冷硬又倔强、温柔又朦胧。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扳了回来。

黄时羽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身形一晃、动弹不得,被迫转过脸来。

帐幔里,她感觉到风城俯下身,嘴唇被很快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柔软而滚烫,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是怅然还是释然,黄时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风城蓦然又堵了上来。

然而这一次用力过猛,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震得黄时羽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一把推开风城,心跳如擂鼓,面上烫得像要烧起来,局促道:“我说得很明白了,你走吧。”

风城的慌乱被那一触即离的吻抚平了几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温柔道:“我明白了,若是如此,你更要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眼皮抬起来,不明所以:“啊?”

她眨了眨眼,一副茫然的表情让眉眼间的锋利都化开了。

风城被她这那副呆萌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轻笑一声,诱导道:“你棋艺冠绝天下,难道一直蜗居此隅,就不想拔选棋待诏吗?”

拔选棋待诏几个字,在黄时羽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愣了一瞬,迟疑道:“女子也能参加?”

“没规定女子不行,”风城顿了顿,“只是目前为止,尚未有女子尝试。”

烛火跳动,明暗交错间,黄时羽心潮澎湃。

围棋是两个人的艺术,没有棋手不期待势均力敌的对手,留在渭州炸鱼固然轻松安乐,但没有高手对局,她早就手痒难耐了。

她对这个时代顶尖棋手的水平感到好奇,也对以棋入仕感到心热,顶尖的竞技运动员都有着强烈的胜负心和名利欲,黄时羽亦然,否则如何在日复一日枯燥且痛苦的高强度训练中坚持下来呢?

风城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动心了,趁热打铁道:“明日辰时二刻我来接你,要提前打包好行李。”

黄时羽皱眉道:“这么早?”

“是,都打点好了,不能拖延。”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在城西交子铺存了交子,这间院子刚续租,阿莹他们在隔壁,明日倒是能道个别,但慧娘、朱学正、卞衙内他们……我总得打点好之后再走,还是不搭你的便车了。”

风城忽然倾身向前,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黄时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酸意:“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其他男子做什么?这个时节你独自去汴京太冒险了,我如何放心?官船既快且安,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交子和租金我留人替你打点,慧娘她们……你留封信也就是了。”

黄时羽用手背擦了擦唇角,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残留着,她正色道:“我去汴京,不等于答应你什么,所以别动手动脚的占我便宜。”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一定要拔选上棋待诏,才能答应我的求亲吗?”

黄时羽看着他,语气傲然:“等当上棋待诏,我再考虑这件事吧。”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半晌,风城先服软:“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代棋待诏选拔制度:《宋会要辑稿》记载:待诏四等职名,遇有阙,取旨申翰林院选日捡试。意思是,棋待诏有四名,如果职位出现空缺(有人离任、去世之类的),翰林院将组织考试,通过选拔的即为新任棋待诏。除了制度性选拔,也有例外,例如贾玄,因棋艺高超,在民间名气很高,被宋太祖直接召入宫中担任棋待诏。2、历史上是否有女子棋待诏?有的,家人们有的!宋末元初的周密,在其《武林旧事》的《卷六·诸色伎艺人》中,记载了彼时南宋宫廷中的棋待诏名单。其中围棋棋待诏5名,象棋棋待诏10名,在10名象棋棋待诏中,有一名女性“沈姑姑”,具体名字不可考,是目前已知历史上,唯一的女子棋待诏。3、炸鱼:游戏黑话,指高手在低端局欺负新手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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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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