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立冬
风城走后,黄时羽坐在床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推开窗,寒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几分脸上的热意。
东厢房一片漆黑,李叔显然已经睡下了。黄时羽看着那片暗沉沉的窗扇,心头犹豫着。
是现在说,还是明早说?
明早说,那就是通知了,她不想这样。这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李叔待她亦父亦友,她若连去留都不与他商议,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关上窗,披了件外衣,走出主屋,在东厢房门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指骨在木面上磕出笃笃的闷响。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是李彦东有些发懵的声音:“小羽?”
“是我,”黄时羽应道,“有紧急的事要商量。”
“我来了。”
接着是火石擦亮的轻响,灯点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门很快打开,李彦东披着外衣,头发有些散乱,眼底还带着被惊醒的倦意,见黄时羽面色严肃,不由担忧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时羽坐到桌边,将方才风城来访的事快速讲了一遍。
李彦东听罢,眼底的倦意彻底散了,整个人怔住,半晌才开口:“明天一早?”
黄时羽颔首:“是,没时间耽搁,只能半夜把你喊起来。我思量过了,决定去汴京闯一闯,或许我能当上棋待诏,改变当下的围棋格局……”
李彦东打断她,温厚道:“我知道,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个。你是最顶尖的职业棋手,有机会去最高水平的舞台,我怎么能拦你?况且你这一身棋艺,到了汴京、到了御前才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黄时羽有些感动,仍将话头捡了起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想法,要是李叔你想待在渭州,我留一半的交子给你,这间院子刚交了租,你也能一直住着。”
李彦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略略拧起:“那个人威胁利用过你,他的话还能信吗?”
黄时羽耳朵微红:“以后应该不会了。”
李彦东瞧了她一眼,心里稍稍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黄时羽对那人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他作为半个长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招厌。
他沉默了半霎,果决道:“我随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汴京,人生地不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世上本来也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儿,我不跟着能放心吗?况且到了汴京,总得有个人帮你打点琐事,有事我也能帮你一起扛。”
黄时羽眼眶微微发热:“李叔……”
李彦东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到了汴京之后,不管你跟他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因为感情就把自己的棋放在第二位。你是奔着棋待诏去的,只有正儿八经成了天子近臣,我们才能真正不为人所掣肘。”
黄时羽眼神清亮,点头正色:“我明白的,李叔你放心。”
李彦东不再多言,走到衣橱前拉开门:“那我今晚就得整理行李了,明早得去酒肆跟掌柜的说一声,这段时间承蒙人家照拂,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也会败坏章娘子的信誉。”
黄时羽起身欲走,道:“应该的,那我也去收拾了。”
李彦东将衣服拿出来,橱里还有几身簇新的冬衣,尺码不大,显然是之前给温凌玉备下的。
他伸手抚了抚那细密的针脚,语气里带着几分黯然:“小玉走了,衣服也没带。入冬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御寒冬衣,这几件还没穿过呢,哎。”
黄时羽停下脚步,轻声道:“明天把这几件给风少卿吧,他肯定能把东西送到……小玉手上。”
李彦东点了点头:“好。”
黄时羽回到主屋,将橱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其实统共没几件,除了来的时候穿的那身宋制汉服,后来在成衣铺添置的两身换洗衣裳,加上几件御寒的厚袍绒袄,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真正的家当,是那一摞摞的书,经史子集、话本食谱、棋谱字帖……堆在桌案旁像座小山。
收拾完行李,她在桌案前坐下,给来不及道别的朋友们各写了一封信。
一切做完,已是月上树梢、更深人静了。
次日清晨,黄时羽早早醒了,大概是心里搁着事情,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洗漱后她来到隔壁,与阿莹母女道完别,估摸了下时间,应该只来得及去趟茶肆,她提起衣摆,一路疾跑,远远望见杜家的招牌在晨风里轻晃。
茶肆的门已经开了,杜妙慧正在收拾桌凳,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黄时羽,笑着打趣了一句:“今日倒是奇了,怎么来这样早?”
黄时羽上前握住她的手:“慧娘,我来跟你道别,即刻便要去汴京了。”
杜妙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随即被惊愕取代:“出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匆忙?你昨天来的时候根本没说这回事啊!”
“说来话长,没什么大事。“黄时羽摇了摇头,“只是情况仓促,不得不走。”
杜妙慧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前还说咱们要去杨楼摆一桌宴席呢,如今我想做东,都花不出钱了。”
黄时羽鼻子一酸,连忙道:“你往后若能去汴京,我一定在樊楼给你摆一桌。”
杜妙慧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嗔了一句:“你到时候可别嫌贵。”
黄时羽学着杜妙慧之前的口吻:“去你的,我是这样的人吗?”
两人都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对视片刻,都知道此一别,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递给杜妙慧:“慧娘,还有件事拜托你。我没时间跟朱学正他们一一道别了,要麻烦你帮我送信。”
杜妙慧接过信,郑重道:“你放心,一定送到。”
黄时羽看了看朝阳,日头又高了半分,声音低沉:“慧娘,我该走了。”
杜妙慧拉住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腕间退下一串手串,顺到黄时羽手腕上:“羽娘,我会去汴京看你的。咱们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黄时羽松开手,向杜妙慧挥手道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慧娘,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出茶肆,曦光中最后回望了一眼。从刚开始斗茶的惊鸿一瞥,到茶肆靠窗的固定工位,在这里攒下的铜钱撑起了她最初的生活,后来慧娘帮忙垫资印刷,还帮她存储运输、在会场设摊售卖。在压力最重、心情最压抑的那段日子慧娘看出了她的愁容,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默默为她煎茶,主动提起为李叔寻医问药借钱,后来黄时羽被捕,她甚至想上前与孙参军理论。
往事历历在目,雪中送炭的情谊如何能忘。
天色阴霾,风声呜咽。
回到黄宅时,李彦东已经将行李都扛到了门口,按搬家来说,这点东西少得可怜。
风城的马车也到了,东西搬上车,一行人往渡口行去。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渡口晨雾未散,三艘平底官船泊在岸边,长近十丈,宽约丈余。
黄时羽和李彦东跟着周绪将包袱安置在舱内。不多时船身轻轻一晃,船帆升起,缓缓离开渡口,向河道中央驶去。
舱内逼仄,黄时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晕眩气闷,便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她凝视着前行的方向,眸色沉沉、默默出神。
远处有渔舟几叶,近处鹭鸟翻飞,湿冷阴寒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一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绪嗓音轻快:“可算要回家了,韩相公来信催了好几回。”
他顿了顿,八卦道:“少卿,你说汴京达官贵人的鞍鞯已经换上狨座了吧?”
黄时羽转过身,正看见风城河周绪走出舱门。
风城没有回答周绪的问题,眼神示意他退下。他走到黄时羽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向远处的河面。
“在看什么?”他问。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开口:“前路,但好像前路未卜。”
风城侧过头看她,唇角弯了弯:“前路未卜,便是拥有无限可能。”
他说完,也学着黄时羽的样子,双手搭在木栏上。
黄时羽笑了一下,靠着船舷,望着那茫无涯际的河水与天际相接之处。
有点激动。
有点迷茫。
但没有畏手畏脚。
这样广阔的天与地,总有她能一展身手的时机。
波渺渺,风猎猎。
黄时羽忽然感到手背一凉,抬头望去,天穹低垂,漫天碎琼乱玉,纷纷扬扬。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的冰晶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便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下雪了。”她喃喃道。
风城也仰起头,看着那漫天纷扬的飞雪:“是啊,今日是立冬。”
立冬。
庆历三年的秋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渭州篇结束了,接下来是汴京篇,感谢大家的支持!2、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出自柳永《卜算子慢》。3、北宋一丈约3米出头,河南滑县曾出土2艘北宋货船,一号船长25.5米,最宽处6米;也就是长约八丈多,宽约两丈。4、狨座:据朱彧《萍洲可谈》记载:狨座,文臣两制、武臣节度使以上许用,每岁九月乘,至三月彻,无定日,视宰相乘则皆乘,彻亦如之。狨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猿猴,用其皮毛编成的鞍鞯谓之狨座,极名贵。但这种名贵的鞍鞯不是有钱就可以享用的,要看身份。据朱彧记载,北宋有资格享用狨座的,须是文官两制以上,武官节度使以上;每年农历九月乘,三月撤。至于什么时候乘,什么时候撤,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潜规则是有的,那就是须得等宰相先用了,其他人才可以用,撤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