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若鸿
黄时羽仰起脖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初冬凛冽的空气。
“好清新。”
微翘的嘴角、修长的脖颈,在雪光与朝阳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
风城站在她身侧,就这么凝望着她,心中某种柔软感几乎要溢出胸腔,无处安放。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递到黄时羽面前:“物归原主。”
黄时羽睁开眼,低头看去,两部手机、一块手表,还有那枚被抢走的黄金无事牌,正静静躺在他掌中,在晨光中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她见到雪的激动心情戛然而止,本能地后退半步,有些警惕地盯着风城:“有附加条件吗?”
这句话是试探,如果风城在这个时候提出任何离谱的要求,不,任何要求,她都不会接受。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确实珍贵,但她绝不会为了外物而妥协。
风城看到她眼底那近乎本能的怀疑与戒备,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满怀热切的心口上。
“不,没有。”他心痛难当,解释道,“我不是在试探,或者跟你交易什么,只是真的想把东西还给你。这些物什不同寻常,来历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它对你而言必定珍贵至极。此前种种再不提了,如今我将它还给你,是想让你明白,往后我信你,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黄时羽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在风城的手和脸上之间逡巡,像是在反复验证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她没看透的陷阱。
风城看到她仍然踌躇的模样,胸中忽然腾起一股难言的挫败与恼意。
“既然你不要,”他攥起手里的东西,作势要向河面掷去,“我扔了算了!”
“别!”黄时羽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黄时羽此刻心里百味杂陈,这么多日子过去,手机早已没电,如今就是几块沉默的废铁,在这个没有电、没有信号的世界里,它们失去了所有实用功能,却仍是唯一能证明她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物证,是她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那根细若游丝的线。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扣在风城腕间的手,垂眸道:“给我吧,多谢。”
风城几乎是不经意间问出口:“什么时候你才能在我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黄时羽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底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你就不怕我拿它当暗器?”
风城愣了一下,沉郁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随即眼底浮起一抹无奈而纵容的笑意,声音温柔:“你若真要用它杀我,那我也认了。”
“油嘴滑舌。”黄时羽轻啐了一口,将那几样东西仔细揣进怀里。
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天地间唯余簌簌之声,风雪渐稠。
黄时羽连打了两个寒颤,风城看在眼里,心疼道:“还是进船舱吧,别受了风寒。”
黄时羽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漫天飞雪,这一路风景虽好,可江风着实刺骨。
她拢了拢衣领,从甲板上退回了舱内。
舱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明灭不定的余烬。
风城随她入内,顺手掩上门,桌上的水此刻已经凉透了,他掂了掂壶身,皱了皱眉,吩咐仆役再烧一壶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时之间两人站在小小的舱室里,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黄时羽只觉得这方寸之地忽然变得逼仄,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回房间了,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风城想要挽留,又觉得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最终只是说:“好。今日立冬,照例晚上有暖炉会,你……你们一起来吧。”
黄时羽不知道暖炉会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围炉吃饭之类的事。她随口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
她来到李叔房前,敲了敲门。
李彦东开门见黄时羽一脸异样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小羽?”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随即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递到李彦东面前。
李彦东站在那里,瞠目结舌,他看着那几样东西,又抬起头看黄时羽,嘴唇动了动,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这些都还回来了?”
“是,手机都没电了,不过手表还能走。”
李彦东接过东西,对着无事牌很是感慨怀念地摩梭了两下,怅惘道:“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黄时羽深有同感,但她忍不住正色叮嘱道:“都要藏好,尤其是手机和手表,不能示于人前。”
李彦东点头,郑重地把东西收起来:“我明白。唉,可惜不能充电,相册里有不少照片呢。”
黄时羽何尝不遗憾,如今拿着黑屏的手机,也只能聊作思乡的慰藉罢了。
李彦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福至心灵道:“小羽,你看过《神话》吗?就是那个讲两个人穿越到秦朝的电视剧。”
这部剧播出的时候黄时羽还很小,但她喜欢看老剧,在各大赛事与城市之间辗转奔波的途中,她靠着电视剧解说打发路上的时光,这期间把《潜伏》《大明王朝》……这些老剧都补了个遍。
“看过,怎么了?”
李彦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记得易小川做过什么吗?他手搓了一个手摇发电机,给手机充上电了!”
黄时羽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那段情节。易小川用金线、磁石什么的拼了一个简陋的发电机,给手机充电,跟玉漱传递消息。
当时那个UP主还专门停下来吐槽过这段,黄时羽没有斟酌措辞:“我记得有博主分析过,能发电不代表能充电,手摇发电电压不稳定,好像还涉及交流电到直流电的转换和充电接口的问题……”
她停了下来,李彦东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她不忍再继续说那些扫兴的话了,便转了口风:“李叔,我也是随口一说,我没学过这些,你比我了解。你再研究研究,需要什么我都鼎力支持。”
李彦东低头不语,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沮丧:“其实我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高中电学那些东西早还给老师了,我连他那样的手摇发电机都搓不出来。”
黄时羽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她自己心里何尝不失落,但她也无力继续安慰,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
涛澜未息,樵风乍起,天边斜月渐升。
傍晚时分,风城让人来请,黄时羽叫上李彦东,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五六个人了,风城坐在上首,旁边都是随行的属官,品阶不高,围坐在炭炉旁。
炉上的铁网铺着切好的肉片,正滋滋作响,旁边一只煨着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与炉火的热气撞在一起,在舱内形成一种冷暖的平衡。
黄时羽忽然想起那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太合此情此景了。
跟几位京官打好交道总没什么坏处,黄时羽和李彦东跟这几位客套寒暄几句,便落了座。
席间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话题从立冬的吃食到新政朝局,又转到东京城里的风月八卦,无所不谈。
有人聊起樊楼女掌柜的轶事,说她与皇城司提举和张国公家嫡次女,三人之间暧昧的桃色传闻。
另一个人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说起了范相公前些日子陈奏的《答手诏条陈十事》,议论起了当下推行的新政。
男人们聚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总有说不完的意见与抱负。
酒过数巡,众人皆喝得酩酊大醉,唯有风城和黄时羽还清醒着。
黄时羽经历雅集的教训之后,喝酒都十分克制,除了寒暄时不得不喝的几杯,后面就没再碰过了。
炭火早已熄灭,风城从袖中取出两丸香料,丢进尚有余温的炉灰中,屋内渐渐弥漫着浮暖的暗香。
他起身来到黄时羽身边,正待开口,却见黄时羽蹙了蹙眉,用手在鼻前轻轻扇了两下。
风城问:“怎么了?”
“你香丸放多了,味道太重了。”
风城有些羞郝,一晚上没能跟黄时羽说上几句话,他只是想让舱内气味好闻一些,让聊天的气氛好一点,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有些窘迫,伸手要去推窗:“那我把窗户开大点。”
“算了,”黄时羽拦住他,“这样就好,天气这么冷,窗户开太大他们得着凉了,我出去透透气吧。”
她站起身,风城也跟着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过一件大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舱门。
官船夜航不息,河道两畔,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流光在甲板上描出两道几近依偎的影子。
黄时羽欣赏着从未见过的夜景,忽然感到肩上一重。
风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拒绝,晨间就差点着了风寒,晚上更是凄冷。”
黄时羽没有推辞,暖意从肩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谢谢,我不会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
风城见她披着自己的大氅,那点笑意便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怎么也压不下去,轻咳一声,主动道:“我名城,字若垣。”
黄时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古人直呼其名的行为很失礼,字在日常中则更为常用也更亲近。她之前喊他都是以官职代之,虽不失礼,却天然隔着一层距离。
他主动告知他的字,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邀请。
她想了想,说:“我姓黄,名时羽,你大约早知道了。”
风城愣了一下:“时羽不是你的字吗?”
黄时羽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是啊,我们家乡没有取字的习惯,都是直接喊名的。”
风城的困惑更深了,且不说大宋,其余的不论党项、高丽还是西夏,皆有在成年礼上取表字的习俗,若非这些,她的样貌又明显不是回鹘或者吐蕃人,更别说偏远的蒲甘、苏吉丹、浡泥等南洋小国了。
他疑团满腹却不敢追问,沉默了几息,他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吧?”
黄时羽心想入乡随俗,在现代进外企要英文名,进大厂要取花名,在北宋取字好像也是日后交际的必行之举,便随意道:“好啊,但不好听我可不采纳。”
风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意气风发的神采,微微扬起的唇角。
他几乎没有思索,脱口道:“若鸿,如何?”
“什么红?”
“鸿雁的鸿,有宏大、广博之意。”他解释道,极其认真,“你写的那两本书足以改变千年围棋旧制,棋道革命近在眼前,名垂青史的鸿业必有你一笔。”
他顿了顿,由衷感叹:“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拔选上棋待诏,成为匹敌贾玄、不,是超越贾玄的一代国手,是能凌云的鸿鹄。”
黄时羽被他这一通彩虹屁夸得耳朵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望着水面上那轮月影,心里默默念了几遍。
若鸿。
若鸿。
自己穿越千年,起初在凌空塔下孤独惶然,如今又从渭州前往无根无基的汴京,她不由想起苏轼的千古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若鸿二字,恰有这样孤鸿何处栖的况味,也像是对她此刻处境的一种注脚。
她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往后我就表字若鸿了。”
风城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出来很久了,回去吧。”
黄时羽点了点头,进了船舱,里面浓郁的酒气和暖气扑面而来,李彦东面颊酡红,显然醉得不轻。
“不能让李叔和他们在这里睡,能不能喊人把他抬回房间?”
风城此刻心情极好,语气轻快:“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我来安排。”
河水清,江波漾,鸿雁两三行。
七八日过去,一行人终于抵达汴京。
汴河码头上舟船密如织梭,大小官船商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岸上商旅往来不绝,挑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远处大相国寺的殿宇金碧辉煌,辉映苍穹,云霞为之减色。
这座在她原来那个世界史书里,读到过无数次的城池,此刻真实地铺展在她面前,一切都那么真切,那么生动。
黄时羽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帝都的盛景,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风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见她遥望大相国寺的方向,便给她介绍道:“每月朔望及三八之期,庙市启张,两庑之间商贾百姓聚集,动辄逾万之众。不仅本地商贩,就连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也会设摊交易。”
他看了一眼天色,“今日恰是庙会,你可以去逛逛。”
黄时羽收回目光,想了想道:“我还是跟李叔去牙行看房子吧。”
风城见枢密院的属官们已经整装待发,便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黄时羽手中:“你存在渭州的交子还没到,先用我的。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便先住邸店,安顿好了,记得雇个脚夫往甜水巷风宅送个口信,我好安心。”
黄时羽推拒道:“我身上有钱。”
风城飞快道:“汴京宅院租价高昂,非渭州可比。虽然很想让你直接住甜水巷,但估计你不肯,唉,没时间再说了,我得走了。”
他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快步走下跳板,翻身上了等在岸边的骏马。
那马四蹄一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只余一骑烟尘。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化用自《偈颂七十二首·其五十》2、据《岁时广记》所载,北宋立冬日,“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出自白居易《问刘十九》。4、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出自张岱《龙山雪》。5、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6、河水清,江波漾,鸿雁两三行:化用自贯云石《小梁洲·秋》。7、蒲甘:缅甸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苏吉丹:位于加里曼丹岛的古国,《诸藩志》中记载其与泉州存在贸易关系。浡泥:即今文莱。南京雨花台区有明代的浡泥国王墓,乃永乐年间,时任浡泥国王,造访大明时染病去世,临终前留下遗愿“体魄托葬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