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入汴京
晨光熹微,汴河码头已是人声鼎沸,船工们解开缆绳,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间穿梭。
黄时羽见过早高峰的地铁站口,也见过春运时期的火车站,但眼下这个一千年前的码头,这股子鲜活的烟火气,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小羽,咱们走吧。”李彦东从舱内探出头来。
一个脚夫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面膛黝黑,一开口嗓门洪亮:“二位贵客要雇车吗?小的在这一带拉了二十年的活,包稳当!”
李彦东与他谈好价钱,那脚夫便麻利地将行李搬上一辆青布骡车,又抖开一条半旧的棉毡垫在车板上:“二位坐稳了,咱们这就进城。”
骡车驶离码头,沿着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向前走去。
黄时羽坐在车板上,目光落向路面,道基高出两侧地面约莫二尺,夯土坚实,细沙铺面,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颠簸之感。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虽是落叶乔木,枝桠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笔直,间距整齐划一,显然经过多年的精心养护。
“这路修得真好。”黄时羽不由感叹了一句。
脚夫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条道可不得了,自隋朝开运河以来就没荒废过,几百年了,官府百姓轮番修缮,年年补,才有今天这般光景。”
李彦东也接口道:“当真不易,这么多年的功夫花在上面,非一日之功。”
“可不是嘛!”脚夫一提起这话题,话匣子就打开了,“您二位看看两边地里,霜降之后忙着犁土翻地、修整田垄,那叫一个紧锣密鼓。如今入了冬,农闲了,官府一道公文下来,沿路的民夫都要聚到道上,补道修桥、夯实路基,一直要忙到腊月里呢。”
黄时羽往向道路两侧的阡陌良田:“着实不易。”
脚夫见话茬接上了,便主动问道:“二位是第一次来汴京吧?要住哪家邸店?要不要小的一路给二位解说解说?沿途的风土人情、地名掌故,小的都能讲上一段,只要再加二十文就成。”
黄时羽想了想,初来乍到,有个懂行的人引路确实方便许多:“在甜水巷附近找一家邸店把我们放下,顺带讲讲汴京的风土人情,二十文没问题。”
脚夫精神一振,一抖缰绳催快车速:“得嘞!二位坐稳了,过了前面的宜秋门,咱们就进内城了!”
黄时羽注意到道旁有稀稀落落的人影,男女老少都有,背着粮袋,弓着腰往城里走。他们身后总有年轻男子跟着,或骑马或步行,也不帮忙,只是监工似的缀在后面。
黄时羽奇道:“这些人为什么不乘车?背这么重的粮袋走这么远,多累啊。”
脚夫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太祖定的规矩。太祖爷行伍出身,深知士卒骄惰之弊,规定在京禁军每月须自行从城外仓库背粮入城,且必须整装行军,不得使用骡马车辆。”
李彦东一愣:“那这些人是禁军?”
“哪里的话!”脚夫嗤笑一声,“如今汴京承平日久,这条军规早就废弛了,正经禁军谁会自己背粮?一个个都雇人搬运,自己或骑马或步行在后面跟着,一路监工,游山玩水似的,说起来是背粮,其实跟观光游街也差不离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看。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街道陡然宽阔起来,两旁店铺酒肆鳞次栉比,挂着各式招牌幌子,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更让黄时羽和李彦东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是,街上往来的人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隆鼻深目、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他们三五成群在店铺前驻足,与宋人商贩连说带比划地讨价还价,语言混杂,景象十分奇特又熟悉。
李彦东盯着那些异族人,不由啧啧称奇:“这么多外邦人?”
脚夫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二位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外邦人吧?也就是在咱们东京才能见到了。这里位于内城西南,沿崇明门内大街至兴国寺桥这一段,就是使馆区域了。”
黄时羽指着道旁墙高庭深的几座宅院,好奇道:“这些都是使馆?”
脚夫如数家珍道:“那是都亭驿,如今是大辽使馆;旁边那座是都亭西驿,再往前是怀远驿、瞻云馆、礼宾馆……”
李彦东好奇道:“怎么分这么细?都是使馆,有什么不一样吗?”
脚夫说起来头头是道:“这是自然,可不光是为了排场。辽国是邻国,与我朝是兄弟之邦,都亭驿规格最高。西夏和高丽从前都是向我朝称臣的藩国,奉我朝正朔,西夏使节住都亭西驿,高丽住礼宾馆,规格次之。至于那些回鹘、蒲甘之类远番小邦的使节,就住瞻云馆或怀远驿了。”
黄时羽总结道:“也就是规格上分三档,都亭驿为最高规格,都亭西驿和礼宾馆次之,其余再次之。”
“小娘子总结得太对了!”脚夫高声赞叹,随即语气鬼祟道,“不过听说前些日子朝廷把西夏使节从都亭西驿挪到瞻云馆了。”
李彦东追问:“怎么说?”
脚夫叹了口气:“还不是那李元昊自立为帝以后,咱们跟西夏的关系就不比从前了。使者到京以后,朝廷在礼数上曲加优厚,夏使却态度倨傲,谈判中动辄拿大,出言不逊。几位谏官欧阳修、余靖等都上疏表示义愤,要求降低接待规格,以抑其骄慢之气。”
“对他们太客气了,纵得蹬鼻子上脸。”黄时羽愤愤道。
脚夫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李彦东又问:“这些使节常年在汴京住着吗?不用回国复命?”
脚夫解释道:“今上继位以后,以薄来厚往为主旨,只要是来朝贡的外邦,无论国大国小,只要人家万里迢迢来了,一律高价收购进贡物品,再赐给不菲的中华物产。想住便安排驿馆长住,想走还赐路费。一时之间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使节纷至沓来。”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日子一长,那些外邦人也精了,说朝贡天朝,实则做生意的居多。我朝不少商人觑见商机,做起外邦人的买卖来,出价比朝廷还高,再转手售出,竟也奇货可居、供不应求。”
黄时羽道:“那些人头脑倒好。”
“可不是嘛,朝廷乐得不花钱,全交给民间来做,仍由枢密院礼房管着。这样一来,礼房不单管外交,还兼管涉外商旅的税赋收缴,富得流油,成了整个枢密院最肥的差事。”
黄时羽好奇问:“外交不该是鸿胪寺管吗?”
脚夫道:“小娘子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朝开国之初沿袭唐制,在此设立了都亭驿,由鸿胪寺管辖,专职接待外邦贡奉使节、打理贸易往来,但历经三朝,人事俱迁。如今都亭驿还在,鸿胪寺已是徒有其名了。”
李彦东迟疑道:“那鸿胪寺少卿……”
脚夫道:“如今的鸿胪寺少卿,应该是前段时间的枢密院风承旨临时加判的,据说出使西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何谈能不能成。”
黄时羽状似随口问道:“这位风承旨,是个怎样的人?”
脚夫显然是个爱说闲话的,见黄时羽问起,便滔滔不绝:“说起来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早年在西北战死沙场,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家道中落,亲戚白眼,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黄时羽第一次听说风城的身世,胸口泛起细密的心疼,道:“想来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脚夫不以为意:“曾经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我朝开国以来,除了晏相,也就他二七年华、未及弱冠,竟然高中榜眼。官家对他青睐有加,如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五品的枢密院承旨,前程不可限量啊。”
李彦东在一旁点头:“是个人才。”
“可不是嘛!汴京三杰之一,长得又俊,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呢。”
脚夫嘿嘿笑了两声,骡车已经穿过御街,黄时羽远远望见一群横翅幞头、曲领大袖的官员排着长队向皇城方向走去。
过了御街,又走了一段,一座巍峨的寺庙出现在眼前。
高大雄伟的大相国寺,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香客的诵经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极尽市井之盛。
骡车继续前行,过了十字街往北望去,黄时羽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高大繁复的楼宇矗立在远方,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即便白日里,楼阁间也隐约可见灯烛晃耀。
“那是?”黄时羽指着问道。
脚夫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那就是樊楼了!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又挨着皇城,其中的内西楼,据说可以下望禁中呢!”
李彦东惊道:“能望见皇宫大内?”
脚夫摆了摆手:“我也是听说,没去过,不知真假。”
黄时羽凝神远眺了几眼樊楼,骡车沿街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家门面整洁的客店前停下。
脚夫勒住缰绳,跳下车辕:“从这里右转便是甜水巷。这家熙熙楼客店,价格公道,往来商旅有口皆碑,二位看看可否?”
黄时羽与李彦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脚夫将行李搬下来,李彦东结了车钱和那二十文解说费,脚夫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了两句吉祥话,便赶着骡车走了。
二人进店,先付了两晚的租金。客店掌柜是个圆脸的老汉,说话和气,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相邻的两间房。
黄时羽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幽静的小巷,巷口有几棵老槐树,虽是冬日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倒也有几分萧疏的美感。
安顿好后,已至晌午,李彦东雇了个脚夫往甜水巷风宅递了口信,随后来到黄时羽门前敲了敲:“小羽,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黄时羽应了一声,锁好房门,两人下了楼。
客店一楼入口处立着一面巨大的诗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词,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字迹大小不一,有的遒劲有力,有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南来北往的旅客们随手题下的。
有人题诗便有人和诗,黄时羽想起后世的论坛,跟发帖跟帖也差不多嘛。
她饶有兴致地驻足了片刻,目光落在一首题诗上,笔迹秀挺,署名为女郎张惠卿:
“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
这首诗写的是旅人独宿客店的孤寂,一灯如豆,明灭不定,顾影自怜,形单影只。
“小羽?”李彦东在旁边唤了一声。
黄时羽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吃饭去。”
两人出了熙熙楼,就近找了家热气腾腾的食肆坐下。正值饭点,店内坐了八九成满,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黄时羽点了两碗馎饦、一份酥骨鱼。不多时端上来,馎饦是鸡汤打底,鲜香浓郁,宽面片滑嫩爽口。酥骨鱼用香料和酱汁腌得很是入味,油炸过后骨刺一嚼即碎,汁水微甜,带着一股分外的熟悉感。
这味道,竟和后世江浙一带的家常冷菜熏鱼有七八分相似。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细细品了品,那种穿越后久违的、近似于家乡味的感觉从舌尖蔓上心头。
“怎么了?”李彦东见她神色有异。
“没事。”黄时羽咽下鱼肉,笑了一下,“这个鱼做得不错。”
隔壁桌的两个食客正在议论,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小报,侃侃而谈:“你可知写了《庆历圣德颂》的石敢当?”
同伴道:“如何不知?一首长诗怒斥权臣夏子乔为大奸,让他名誉扫地,天下传诵。”
那食客不屑地鄙夷道:“夏子乔前两日参加蔡州水陆斋醮时,居然在法会旁单独设了一个牌位,上书'夙世冤家石介'!”
同伴惊讶道:“可是真的?竟用出了乡闾小人的鬼蜮伎俩?”
食客哼了一声:“堂堂读书人,差点当上相公,没想到心胸如此狭窄。”
两人又翻了几页小报,同伴忽然乐了:“怎么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又跟樊楼的高娘子闹起来了?”
食客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为荣国公之子刘君锡。张娘子说樊楼高娘子新出的点心叫锡之郎,是利用刘官人的名头揽客,又骂她是攀龙附凤之徒。”
同伴啧啧道:“刘官人任皇城司提举,什么人敢利用他呀?”
食客附和道:“就是!东府中书门下、西府枢密院和台谏言官,是撑起我朝的三顶擎天之柱,可皇城司啊,是非东非西、非文非武的独一份。东府管不着皇城司的人事磨勘任免,西府调不动皇城司五千亲从军,就连台谏言官弹劾的札子,到了官家那里也多半是石沉大海。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天子,谁也不敢真去捋虎须。”
同伴深以为然:“那是自然,刘官人可是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的侄孙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默契地再不谈这个话题了。
黄时羽和李彦东正好也吃完了,结完账出了食肆。两人打听了几家牙行,汴京的房价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城东甜水巷、马行街之类寸土寸金的地方且不谈,就连城西较为偏远的咸宁坊,普通小宅院月租都要五六贯起,院内空间狭小,水井和菜畦更是奢谈,对比渭州实在是没有什么性价比可言。
倒是也有那种类似公租房的,一间屋子月租五百到八百文,可人员混杂,巷陌逼仄,环境实在堪忧,黄时羽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两人在城东从安定坊到惠宁坊,穿街过巷,寸步不歇,跑了大半天,没有一处满意的。
李彦东累得直抹汗,黄时羽也走得双腿发酸,眼看日头西斜,两人只好先回熙熙楼歇脚。
方值酉正时分,暮色渐浓,东京梦华才刚刚幕启。
街巷两侧店铺门前的立笼烛火次第点亮,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汇成两条摇曳的光带。
酒肆瓦舍里灯火通明,丝竹缭乱,汴京的夜晚太精彩,可惜黄时羽没有力气逛了,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日过得还算安稳充实,然而朝堂之上,风城的处境却远非这般平和。
时间拨回到今日辰初时分,东华门外,官员们排起长队,准备进入皇城。
远远地有两匹马并辔而行,来到众人近前。
马上两人都是横翅幞头,曲领大袖绯色常服,腰间束嵌玉革带,配着缀珠银鱼袋,气派十足。
队伍里一阵哄然:“风承旨!他不是还在西夏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关于背粮,《宋史·卷一九四》记载:营在国城西,给粮于城东,南北亦然。相距有四十里者,盖恐士卒习堕,使知负担之勤。2、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樊楼,本名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3、正店:拥有酿酒权的大酒楼。脚店:没有酿酒权的小酒馆,只能从官府或正店批发酒水,赚取差价。北宋有榷酒制度,通过垄断酒曲的销售,确保国家对酒类利润的控制。4、酥骨鱼: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记载有做法。5、小报:最早出现在1031年,公认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民间报纸。小报的内容广泛、真假皆有。6、《庆历圣德颂》:庆历三年,谏官石介所写的长诗,赞颂宋仁宗启用韩琦、范仲淹等革新派,并斥权臣夏竦(字子乔)为大奸。7、夏竦诅咒石介的事,在宋人笔记《珍席放谈》中有记载:公怏怏衔之,深岁设水陆斋,常旁设一位立牌,书曰:“夙世冤家石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