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弹劾
旁边的高瘦中年笑了一声,压低嗓音道:“据说风承旨昨晚就到了中牟县的白沙渡口,怎么,你不知道?”
中牟县属开封府辖地,是京西诸州进京漕运的最后一站,物阜民丰,繁昌殷实,素有小汴梁之称。
白沙码头在县城东北,数不清的漕船、货船、客船泊靠岸边,也只有皇城司才能摸清具体信息了。
圆脸官员有些不满:“我又不是你们皇城司的,哪里能知道这些?”
高瘦中年的神色突然一变,低声说了一句:“不说了,刘提举也来了。”
圆脸官员疑惑道:“他俩不是互相不对付吗?怎么还一起来了?”
高瘦中年撇撇嘴道:“谁知道,可能互相别着劲呢。”
圆脸官员见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绯衣青年,面如冠玉,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勋贵子弟特有的散漫与矜傲。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落地后便抬手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角,不急不躁地朝队伍前方走去。
官员们看到他走近,一个个都收敛起来,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瞬间消失,队伍一下子噤若寒蝉。有几人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扫来的目光。
刘君锡却浑不在意,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随意对身侧的风城道:“风贤弟别来无恙,这趟西夏之行,辛苦了吧?”
风城微微颔首:“为君分忧,谈不上辛苦二字。”
刘君锡意有所指:“皇城司比旁人耳目清明些,恐怕今日朝会上,贤弟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了。”
风城面色不变:“职责所在,何惧口舌?”
皇城习惯上称为大内,听着气派,实际占地并不很大,四十余座宫殿楼阁次第错落其中,曲尺朵楼,朱栏彩槛。这片宫城原先是唐代的宣武军节度使衙署,作为一方藩镇的办公地,规模尚可,可要撑起一个王朝的宫禁,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若以连接东华门与西华门的通道为轴线,大内便自然划作南北两片。南边是外朝,集中了举行盛大朝会的大庆殿、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垂拱殿,以及二府建筑群。
所谓二府,即坐落在东边的政事堂,由宰相主理,统管民政,故称东府;枢密院在西,执掌军事,称西府。
至于全国财政大权,则由盐铁、度支、户部三司总揽,办公地点设在中区。再往东,集贤、昭文、史馆三馆静立,那是文人士子的荟萃之地,此刻朱门半掩,檐角挂着残霜。皇城司的衙署则设在左承天祥符门旁,正好衔接起宫城南北两阙。
朝会的气氛肃穆,百官列班而入。
风城站在队列中,数月出使的风霜犹在眉目间,人比离京时清瘦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宣唱声,天子升座,百官行礼。
朝议刚开始,便有一人越众而出。
那人约莫四旬上下,面容清癯,手持象笏:“臣,御史台蔡贾德,有本劾奏。”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蔡贾德朗声道:“臣弹劾枢密院承旨风城,其以判鸿胪寺少卿事之职出使西夏,久不归朝述职,且擅离职守,逗留边境月余,干预地方军政,越权调兵,实属目无朝廷法度。”
满殿鸦雀无声,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城身上。
风城不疾不徐出班:“出使西夏期间所录边防要情、风土见闻及会谈文书,早已快马加鞭送抵汴京。官家所托于崆峒山问道宫主持祭祀、祈福禳灾之事,臣亦顺利完成,陈宗秀道长应已上书禀明。”
他顿了顿,续道:“西夏对我朝所提和谈条款多有应允,与上次使节来京时口径大相径庭,具体事宜,可待年关西夏贺正旦使团抵京后详谈。臣此行所有任务皆已圆满完成,并无拖延懈怠。”
蔡贾德仍不退让:“那渭州之事呢?调动巡检,拘捕一州知州,此事可有提前奏报?”
风城从容道:“事出紧急来不及上报,渭州知州屈昌聿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若非及时截获,边关三战失利之关键情报漏洞便无法堵住,西夏谍网恐将更为猖獗。屈昌聿已押解入京,相关物证亦已呈送有司,且臣并非越权,所调乃巡检而非官兵,事先已与渭州王经略及卞通判共同议定,事后亦有奏报,非私专之举。”
蔡贾德一击不成,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屈昌聿通敌之罪……然其因何走上此路?乃新政严考课逼迫过甚,致使边臣惶恐不安、铤而走险!屈昌聿之叛,非一人之过,乃新政逼迫所致!”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哗然。
保守派官员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纷纷出班附和。
“蔡御史所言极是!考课之政本为劝勉官吏,如今却成了逼反边臣之由!”
“严刑峻法,徒增怨怼,何益于国?”
“新政推行仓促,未及深思熟虑,以致边镇人心浮动……”
一时间,指责新政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旧党,表面上是弹劾他,实则以此案做文章,剑指范仲淹、韩琦等改革派新贵。
范仲淹站在班列中,面色沉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冷光掠过。韩琦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争先恐后附和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风城踏前一步,声音清朗:“蔡御史言屈昌聿因新政逼反,敢问屈昌聿走私香药青盐、贪墨榷场之利,已非一日;其子赌债如山,亦非新政所欠。旧制漏洞在前,新政查弊在后,何来逼反之说?若以此为逼反,则边镇数年积弊,岂非你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保守派官员:“新政非逼人入歧途,而是拔除歧途之根。屈昌聿之案,恰恰证明了旧制之弊深重,非改不可!”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沉寂。
此时,御史王中丞出列,中气十足道:“风承旨,既然查出了辽夏两国谍网,为何独独放走了辽国谍网之首?”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王中丞捻着胡须,语气愈发严厉:“风承旨竟不将其一网打尽,反倒纵虎归山。此乃少年得志、立功心切之失,轻浮躁进、疏于谋划之误!”
这番话说得诛心,直指办案疏漏,意在坐实风城失职,且隐射风城或有通辽之嫌。
保守派众人趁势鼓噪,质疑风城办案不力、纵敌脱逃。
风城再拜陈奏:“王中丞所言,臣不敢苟同。屈昌聿发动过早,臣仓促收网,才致大鱼逃脱,非懈怠纵敌。且若非屈氏潜逃,辽国谍网线索引而不发,更无从锁定全局。”
王中丞冷哼一声:“既是提前收网,那便说明谋划有疏。边关要务,岂容少年人轻率行事?”
风城抬起头,目光直视这位老臣,声音不卑不亢:“若事事求全,则万事皆不可行。”
王中丞胡子一抖,正要继续驳斥,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王中丞。”参知政事范仲淹从班列中缓步走出,“风承旨此行,功大于过。史跃山脱逃并非风承旨一人之责,而是谍网盘根错节、各地协同不力所致,岂可因小疵而废大功?”
枢密副使韩琦亦趋步出列:“臣附议。屈昌聿一案关乎边关安危与国体尊严,若不严惩此叛臣,恐边陲诸州有样学样、资敌自肥,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另派专员彻查边境诸州及榷场,以绝后患。”
枢密副使富弼亦出班,言辞比前两人激烈几分:“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借细作案行党争之实,无视边防大局!关谍网事关社稷安危,岂容借题发挥!尔等不思如何堵截谍网,反倒借机攻讦新政,其心可诛!”
保守派那边立刻有人回击:“富枢副此言差矣!我等不过是就事论事,如何便成了党争?”
“屈昌聿之罪,自有国法制裁,新政之弊,亦当实事求是!”
保守派紧咬不放,将屈案与史案并论,渲染改革派既苛酷逼反又办案无能,意在削弱范、韩威望,阻滞新政推展。
两方交锋,言辞越来越激烈,殿中气氛紧绷如弦,官员们争得面红耳赤。
朝议至酣,天子闻众论交争,沉吟良久,终开金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够了。”
满殿瞬间寂静。
天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屈昌聿通敌卖国,罔顾君恩,罪不容诛,着依律严审,从重处置。”
天子目光转向风城,停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如水:“风承旨出使有功,然擅留边境、干预地方军务,确不合体制,故功过相抵,不予嘉奖,亦不降罪。辽国谍线若有未完之事,由你继续彻查,尽快了结上奏。”
虽未作拔擢,但准其功绩,又命彻查辽国谍线,亦算作回护。
风城持笏顿首:“臣遵旨。”
天子又道:“新政推行,乃朕与宰辅共议,乃国之大计,不可因细故作废。”
殿中百官齐声应诺。
朝议至此,总算暂告平息。
风城虽得暂稳根基,然官家改革之心不坚、新政前后受挫之势已显端倪,新旧两党裂痕更深。
未几,朝会散罢,百官鱼贯而出。
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忙完一天的政事,回到甜水巷风宅时,早已夜色如墨。
风城到家,第一时间给母亲请安。
风母年近五旬,仍光彩照人,见风城归来,激动万分,一边吩咐仆役起菜,一边打量着儿子:“瘦了也黑了,西夏那地方风沙大吧?你走这一趟,人都瘦了一圈。”
风城没将边陲的危机和朝堂上的凶险讲与母亲,只是安慰道:“此行收获颇丰,揪出细作算是为父报仇了。”
“改日等你休沐,我们去你父亲的坟茔,将此事告知于他,以慰亡灵。”
“好。”
风母顿了顿,又想起一事:“你父亲死去战友的遗孀与孩子,去看望过了吗?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与父亲相熟的将领家人,都一一拜访了。其余士兵家中,派人各给了十贯钱。”
“温指挥使的独子,”风城的声音低了几分,“当了枢密院在泾原路的察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自行调查了。”
周氏微微蹙眉:“他不是被官家授予三班差遣了吗?不到加冠的年纪也能拿俸禄,怎么又当起察子来了?”
风城沉默了片刻:“家破人亡的痛楚,他恐怕日夜都在煎熬,急着想当一把刺入敌国的刀,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周氏叹了口气:“父母只盼子女平安健康,他这般拼命,父母在九泉之下得知,怕是要心疼死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晚饭后,风城回到书房。
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驱散了一室的沉闷。甜水巷中灯火零星,远处隐约传来坊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乔伯。”他唤了一声。
一个须发微白、管家模样的老者应声而来:“官人有何吩咐?”
“今日可有人往家中递口信?”
管家躬身道:“有的,正午时分一个脚夫来递话,说是住在熙熙楼客店的黄娘子让人来的,说她已经安顿好了。还说风大官人贵人事忙,不必拨冗前去,待几日后寻到合适的宅院,会下帖请客莅临。”
客店不比私宅,最是人多嘴杂,这么晚了确实不适合再去找她了。
风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知道了,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管家应声退下。
月落乌啼,星河垂地。
热水备好,风城褪了衣袍,沉入浴桶中。
水汽氤氲,烛火昏黄,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雾里,光影绰绰。
风城望着荧煌的烛火,思念起了黄时羽,思念她下棋时的自信狠厉,思念她身着半透素衣准备就寝时的刁蛮自矜,思念立冬初雪下她的清丽无双。
蓦地,不经意间右臂浸水,疼痛异常,但这痛远远比不上那夜看见她颈间流血时,心里那种被生生剜开的感觉。
想到她脖颈上满是血滴的样子,风城竟是在热气逼人的浴桶中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结的痂能不能早日脱落愈合。
他想起什么,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根铜钗和一朵绒花发饰,制作有些粗陋,也并非汴京时下流行的款式,他却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昏黄的烛火下,他眼前几乎不受控制地重现那一夜的画面。
旷野月夜下,她无情决绝的脸;黄宅帐幔里,她嘴硬绯红的脸……同样昏黄的烛火下,他先越了界,把人亲懵。
他按着黄时羽的肩头,紧张地双手冒汗,而她那样伶牙俐齿的人,没有讥讽、没有奚落,只是让他走。
他俯下头以唇相欺的时候,她长睫颤抖、紧张地闭上了眼,第二次用力过猛磕到牙,她才如梦方醒将自己推开。
风城回味无穷似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唇,右手沉入水下,彷佛那样细腻又令人悸动的触感还在。
月色入户,霜风凌凌。
与此同时,汴京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人影正背着光立在窗前,把玩着一枚旧印信,自言自语道:“风若垣如何月余时间便能查得如此详尽?其中必有蹊跷。”
对身后的下属吩咐道:“派两个人,一个去蔡州,将此事告知夏大官人;另一个去渭州,好好查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下首之人躬身:“是。”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出自柳永《八声甘州》。2、三班差遣:没有品级的武官。历史上夏竦因其父为国捐躯,成年后被授予三班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