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樊楼

第42章 樊楼

黄时羽被他这一抱,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拂过她耳廓,惹得她耳根发烫。

“说话就说话,放开我。”黄时羽伸手去推他胸口,却发现那看似清瘦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风城没有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讲点道理。我前两日在朝会上被人弹劾了一上午,你连抱一下都不许?”

黄时羽心中一凛,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被弹劾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风城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暧昧,“我是你未来……”

黄时羽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要脸的话,立马打断道:“那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诉苦的?”

“来看你,顺便诉苦。”风城说得理直气壮。

黄时羽被他这无赖的语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便不再推他。

风城见状继续解释道:“我入仕早,本就攒下不少。父亲当年也留下一些产业,再加上一些额外收入……”

“额外收入?”

“就是润笔费。《礼经》有言,称扬先祖之美,以明著于后世,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如今汴京官宦人家,但凡长辈过世,都要请人写墓志碑文,写得好的,润笔费自然不低。”

黄时羽忽然想起朱学正在渭州说过的话,汴京有人写一篇墓志铭,拿到了两千贯的润笔费。

她试探着问:“请你写一篇墓志碑文,大概多少?两千贯?”

风城倒了杯水,云淡风轻道:“差不多吧。”

黄时羽眼眶微微放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交子,沉默了两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交子揣进怀里,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风城被她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黄时羽振振有词道:“你们文人赚钱也太狠了,我这是劫富济贫。”

风城笑道:“你拔选上棋待诏,收入未必比我低。棋待诏虽品阶不高,但常在御前行走,赏赐丰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恩赏,且常有达官贵人邀约手谈。”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正看见那张折好的请帖,墨迹已干。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完之后不满道:“怎么如此生疏?还风兄,为什么不喊我的字?”

黄时羽正把交子放入枕下,头也不回道:“这是客套。不然我写什么?亲爱的风大官人?”

风城一本正经道:“你若喜欢,也无不可。”

黄时羽被他噎了一下,将请帖塞进他手里:“你少在这儿贫嘴,既然你看到了,就一并带走吧,省得我大老远再去你府上下帖。”

风城没有推辞,将请帖妥帖收好,忽然道:“三日后宴饮,别在家忙活了,我在樊楼订个雅间,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樊楼的入炉羊头签、鲈鱼脍、肉咸豉,都不错。”

“说好我请客,你去订一桌算怎么回事,还是我去订吧。”

风城眼底浮起笑意:“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汴京城中时常会有大型棋会,高手云集,你可以借此打响名声。”

“好。”

风城深深叹了口气:“我现在比自己当年科考入仕前还要焦虑,棋待诏刚替补过,四名棋待诏皆值壮年,短期内恐怕很难再腾出空缺来。”

“你不早说!”黄时羽一巴掌拍在风城胸口,力道不小,“把我骗来汴京才说这个!”

她这一下拍得不轻,风城却没什么恼色,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语气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疼不疼?”

黄时羽抽回手:“少来这套。”

风城斟酌了一下措辞:“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当年太宗朝的贾玄,便是因名声大噪被召入宫中,直接从布衣升至棋待诏的。你若把名声打响,未必不能复刻这条通天路。”

“知道了,你走吧,我要就寝了。”

风城实在害怕听到黄时羽说你走吧,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三日后的樊楼宴?”

黄时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少不了你这顿。”

风城得了这句话,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扬:“好,三日后见。”

次日清晨,黄时羽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她披衣推门,见李彦东正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整个人精神抖擞。

“李叔,你起这么早做什么?”黄时羽打了个哈欠。

李彦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小羽,我想好了!我不去酒肆当账房了。”

黄时羽一愣:“那你想做什么?”

李彦东直起身来走到廊下,目光炯炯:“你发现没有,汴京城里到处都有人看小报,茶馆里、食肆中、甚至街边卖炊饼的摊子旁,都有人捏着小报议论。我打听过了,东京城里有好几家报馆,每日发行朝报,内容涵盖朝廷政令、官员任免、市井趣闻……”

他经历过纸媒的辉煌,又在电视与互联网时代见证了纸媒的没落。

李彦东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热切:“我当年学的就是新闻,干了半辈子记者,如今到了这儿,看到这些小报,总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我想着也去报馆试试。”

黄时羽听他这么说,不由认真起来:“你打听过怎么入行吗?”

“问过了,”李彦东点头,“报馆里的撰稿人叫探官,负责撰写稿件。但新人一上来做不了探官,得先从采集做起。不过采集也分三六九等,有专门负责宫廷新闻的内探、有负责时政新闻的省探、还有负责社会新闻的衙探。”

“你要做哪一种?”

李彦东挠了挠头,苦笑:“我初来乍到,宫里和朝堂上都无人脉,只能从衙探做起。”

黄时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笑了:“李叔,咱俩都在北宋追梦了。”

这两天在茶肆中,不少人议论下次旬休日,都亭西驿旁的法云寺有一场规模很大的棋会,赏金丰厚。

黄时羽听到摩拳擦掌,回家拿出棋枰,打谱训练。

这段时间久疏战阵,闻言岂能不心动,法云寺棋会上必得一试锋芒。

是日,风疏天淡,梅花清绝。

黄时羽早早来到樊楼雅间,点了一桌招牌菜,和两壶招牌眉寿酒,嘱咐等客人到了再起菜。

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坐在窗边等候,可惜此处临近马行街一侧,而非大内,否则真想看看宋代皇宫是什么样。

华灯初上,映照雕栏。

“这樊楼可真大,光是雅间就有这么多,差点没找到。”李彦东脚步匆匆来到雅间,咋舌道,“怎么他还没到?不是说好了这个时辰吗?”

黄时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有些疑惑:“许是被什么急事绊住了吧。”

话音未落,雅间外的走廊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男声,带着几分调侃:“你今日急匆匆来樊楼做什么?”

风城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我约了人不行吗?只准你天天往樊楼跑,不许我来?”

那人不依不饶:“什么人啊,还特意买了这么精美的脂粉盒?”

脚步在雅间门前停住了,风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去找高娘子吧,快去吧,别来烦我。”

那人却不肯罢休:“我更好奇你这棵铁树,多少年都不开花,今日居然买脂粉盒送人。我非得看看,究竟是谁拿下了你这朵高岭之花。”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风城站在门口,身侧还跟着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探头往里张望。

黄时羽坐在桌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风城脸上:“这位是?”

风城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他是皇城司提举刘君锡。”

然后转向刘君锡,语气毫不客气:“看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刘君锡挑了挑眉,目光在黄时羽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李彦东,最后落回风城脸上:“不介绍下这二位吗?”

风城面无表情道:“这是我未来娘子。你满意了吗?”

黄时羽立时红了脸,急声道:“你瞎说什么!”

刘君锡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什么天大的奇闻:“天爷,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行,我得把雪青喊来,一起见见。”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衣袍在走廊转角处一闪,人便没了影。

“久等了。”风城走进雅间将门关上,将手中的脂粉盒递给黄时羽,“接风洗尘的礼物。”

黄时羽接过,锦盒入手温润,雕工精细,透着一股淡雅的梅花香气。

她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尽,低声道了句谢,将盒子收好,然后吩咐仆役起菜。

不多时,仆役鱼贯而入,漆盘上托着各式菜肴。入炉羊头签裹着金黄酥脆的外壳,内里的羊肉鲜嫩多汁;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上酱汁入口即化;肉咸豉咸香浓郁,让人食指大动。

黄时羽夹了一块羊头签,外脆里嫩、香气浓郁,不由赞道:“不愧是招牌菜。”

风城见她吃得眉眼舒展,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刘君锡兴致勃勃的声音:“若垣贤弟,我和雪青来了。”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进来吧,反正让你滚你也不会滚的。”

门再次被推开,刘君锡身旁站着一位头戴珠翠莲花冠、身着粉紫长裙的女子,端的是明艳夺魄、风情绝世。

风城起身介绍:“这位是樊楼的女掌柜,高娘子,字雪青。这位是黄娘子,字若鸿;这位是黄娘子的管家李叔。”

双方寒暄落座。

高雪青唤来仆役又添了碗筷,欣然一笑:“若垣贤弟极少带人来樊楼,我和君锡又破坏了你们的聚会,这顿算我的,你们别客气。”

黄时羽连忙摆手:“高娘子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雪青笑吟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樊楼一年到头赚的钱,一小半出自这位刘大官人,今日替他做个东。”

刘君锡撒娇似的:“雪青,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高雪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我这儿有面子吗?”

黄时羽被两人这番你来我往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彦东喝了几口眉寿酒,酒劲上来,话也多了,大咧咧问道:“市井上都说刘官人与风官人水火不容,怎么今日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时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李彦东浑然不觉,还在等回答。

刘君锡看了一眼风城,风城微微颔首。

刘君锡便放下酒杯:“市井传闻,倒也不是捕风捉影。我二人总角之交,情谊深厚自不待言,但都是年少得志,又身处机要位置。我是皇城司提举,独立于二府之外;他是枢密院承旨,简在帝心;若过从甚密,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有结党之嫌。”

风城接过话头:“是以自我金榜题名那年起,我们对外便是互生龃龉的宿敌了。”

高雪青抿了一口酒:“今上秉政持国二十年,中枢宰执换过不知多少茬,你俩那点做戏,官家未必看不明白。”

刘君锡不以为意:“让官家宽心即可,群臣并非铁板一块,今上便可以居中调和、掌控全局,这是最要紧的。天家忌讳的是什么?不是臣子之间有矛盾,而是臣子之间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做臣子的太团结了,皇帝反而会睡不着。

夜如墨,楼如璨。

话题从私交转到朝局,风城说起渭州城外夜奔之事,刘君锡和高雪青听到一半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刘君锡摇头道:“有宋一代已历三帝,太祖兄弟亲历五代乱世,崇文抑武,强干弱枝,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根基已固。以我观之,大宋内部有问题,但不会伤及根本,最大的祸患还是外邦敌国。”

风城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就在这东京城里,有多少辽国机报司的人,有多少西夏翊卫司的人!还不算大理、吐蕃、回鹘那些外邦异族的细作,就连西域胡人的商队都在明里暗里刺探我朝机密,可朝中有些人不思改革进取,刀刃磨得飞快。却都朝着自己人!”

黄时羽这几日倒也听到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大多是说范相公所奏《十事》及以其为核心的庆历新政,新旧两党在朝堂上闹得血雨腥风。

她心中波涛汹涌,如果她没记错,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庆历新政,但揆诸历史现场,似乎既不轰轰也不烈烈。

小报上将《十事》的内容大致归纳为三个方面:整顿吏治占七事,发展经济占二事,加强军备占一事。

可见这是一场以吏治整顿为核心的政治改革。

樊楼的琉璃灯火下,少年意气风发。

风城继续道:“以前的磨勘制讲资历,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大家都不干事,不负责任,不得罪人,反正磨满了年资,自然会向上挪一个台阶。于是新政一条明黜陟,就被那些冗官、庸官、贪官百般诋毁。”

刘君锡冷笑一声:“近日皇城司收到密报,有人在私下串联,要联合上疏弹劾范相公,帽子扣得不小。”

黄时羽叹了口气:“政治改革的难处就在于此,一旦触动了已然固化的利益,谁也不是沉默的羔羊。”

一句话,说得几人默默不语。

“我们也只是时代洪流中的微小个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高雪青举起酒杯,活跃气氛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谈这些了,不是说给黄娘子接风吗?来,喝一杯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润笔费:又叫润毫、润濡,都是稿费之意。南宋学者张端义在《贵耳集》里记载:“吴傅朋为席大光母写碑铭,大光以文房玩好之物尽归之,预储六千缗而润毫。”吴傅朋为席大光的母亲写墓志铭,席大光为表谢意,给付润笔费六千缗。一缗等于1000文,六千缗就是六千两白银,数额之高可见一斑。欧阳修、王珪等宋朝大臣,皆有写墓志碑文,收取巨额润笔费的记录。2、棋会:何薳《春渚纪闻》记载:至都为里人拉至寺庭,观国手碁集。可见当时的棋会已是公开的、可供人观摩的活动。3、赵升《朝野类要》记载: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率有漏泄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4、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出自罗隐《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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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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