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冬雨夜归人

第46章 冬雨夜归人

风城沉默了。

他当然分得清利害轻重,刘君锡此举何止称不上错,简直算得上运筹帷幄。

放纵回鹘纵火,坐视法云寺被牵连,以一场意外将西夏在汴京的情报据点连根拔起,这步棋够狠、够准。

可黄时羽差点死在这场火里。

夜深寒重,焦木的气味被风绞碎,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他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她衣着单薄地跪在祆庙斜街的寒风中,浑身发抖。

这个画面如利刃剜心。

“若垣,”刘君锡看着风城的神色,声音沉下来,“你别轻易被情爱蒙了心智。你在渭州夜夜翻墙会佳人,可她来历不明,你查了一圈却放下疑心,这是何道理?”

风城眯起眼睛注视着他,青筋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你调查她?”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哑:“不,你调查我。还是说……渭州隔壁那对母女,也是你们皇城司的眼线?”

刘君锡不置可否,只是静静望着他。

风城胸腔里一股戾气翻涌上来,盯着刘君锡:“按你这么说,雪青姐也来历不明。她一个女子独自撑起樊楼,无亲无故,按你的说法,她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刘君锡的神色骤变,皱眉怒道:“雪青救过我的命!你知道她为了救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难道黄娘子也救过你的命?”他换了语气,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怒意,“值得你为她这般失态?”

风城与他对视片刻,脚下的积雪被碾成了泥水:“你相信雪青,我相信若鸿。而我风若垣要护一个人,也用不着你点头批准。”

说完,他不再看刘君锡,转身向马匹走去。

一声鞭响,马蹄踏碎了满地烟灰与残雪,飞驰而去,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法云寺长街的尽头。

冬雨不成雪,朔风吹苦寒。

黄时羽站在风雨轩的窗前,瞥着檐下冷雨斜斜地打进来,每一丝都裹着细碎的冰粒,落在窗棂上,淙淙作响。

更夫刚刚经过,梆子声在长巷尽头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已是子正时分,雨势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望着庭院入口的方向,夜雨如幕,庭院空空荡荡。

不知道风城此刻回家了没有,方才从街上被送回来时,他没带伞,连大氅都给了自己,若淋了雨,怕是……

她正想着,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幕中一个人影大步穿过月门,直直地朝风雨轩走来。

他没有打伞,墨色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打得微湿。

黄时羽心口猛地一紧,快步过去拉开房门。

门缝刚开了不到半尺,外面的人已经一步跨进来,她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风城带着一身朦胧的水汽与寒意,几乎是扑了过来,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勒得太紧,她简直喘不过气。

她的额头撞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一阵滚烫的呼吸扑在她耳侧,她听到一阵急促的、几乎要炸开的雨声。

咚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是擂在她的耳膜上。

她僵住了。

这个怀抱太紧、太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风城的清冽气息。她掌心贴在他腰侧,隐隐感觉到衣袍下结实的、微微起伏的肌肉。

神经极端紧绷之后经历了从麻木到清醒,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听清了。

原来那咚咚作响的不是聒噪的夜雨、不是喧嚣的寒风。

是她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阵子,她从那阵心跳声中回过神来,往后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脱出来。

风城却不肯松手,只是稍稍放轻了力道,低头瞧着她。

她仰起头,有些羞赧,随口问道:“事情办完了?”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直直地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实情,含糊道:“办完了。”

黄时羽抓了抓头发,试图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你今夜怎么会来?”

风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认错的味道:“你猜得不错,我派人跟踪你、监视你,一旦你有生命危险就要即刻来报我。”

他轻抚着黄时羽的脸庞,继续道:“我不能让渭州的事再次上演。”

黄时羽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她无意识地揪着风城的衣袍,呢喃道:“难怪火还不大的时候就有人砸门,要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一瞬间的恐惧又涌上来,没人能面对熊熊烈火而不害怕。

风城垂眸,看见她苍白的脸色。

他真的鲜少见到黄时羽如此脆弱的一面。

平日里,她总是镇定自若、从容有度,可今晚这场大火显然在她心上烙下了深深的恐惧,亦让他无比后怕。

风城微微俯首,轻轻含住她的唇,吻得无比温柔缱绻。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稍稍用力,让她在唇齿交缠间真切感知到他的存在,在掌心的相握中体会到稳稳的支撑。

她在那份贴合的温热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住他的手。

直到黄时羽有些缺氧,面颊泛起绯红,招架不住地抚了抚风城的掌心求饶,两个人才稍稍分开,但仍然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夜雨声中。

黄时羽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肩窝,轻声坦白道:“我心悦你。”

风城愣住了,他低眼望去,看见她耳尖红透。

他执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微凉的指节,唇边浮起一点浅笑:“我知道。”

风城侧过脸,满是疼惜地吻上她,从纤秀的眉峰,到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温热的双唇如蝶翼般轻拂而过,细细摩挲过她的眼帘,然后是鼻尖,亲吻绵密而温柔,暖意层层交叠,一寸一寸覆上,最终缓缓落在她的唇上。

黄时羽怔怔睁着眼,目光直直望进风城的眼底,在那近在咫尺的对视里,她仿佛坠入一片幽深无垠的墨色海渊。

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踮起脚尖,将他抱得更紧。

青涩而又笨拙地回应着这个吻,唇齿相贴的片刻,她的面颊烧起一片滚烫的红,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角竟滑下一滴泪来。

风城感觉到了那滴温热的湿意,他微微退开,拇指轻轻抹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怎么哭了?”

黄时羽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锁骨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克制的颤抖。

再亲下去便要失控了,风城深呼吸了几下,竭力维持着从容,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稳:“你留在渭州的交子傍晚时送到我这边了,还有两封信笺,明日我一并拿给你。”

黄时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之前的棋待诏之约……”

风城用鼻尖顶了顶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混着沙哑的温柔:“看你,在我这里还有效。”

她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风城捏了捏她手背上浅浅的筋骨和指腹上薄薄的棋茧,心疼道:“你有如今的棋艺,必定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得来的结果,我不忍心只把你困在后宅之中。”

黄时羽声音微颤:“谢谢。”

风城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今夜太疲惫了,你休息吧。”

雨声渐歇,檐角滴着残水。

翌日清晨,黄时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仆役送来好几身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素净而不失精致的料子。

她简单梳洗一番,推门出去,正看见李彦东站在院中。

“小羽,”李彦东看到黄时羽梳洗完毕,迎上来,“昨夜睡得还好吗?”

黄时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行,李叔你呢?”

“我也差不多。”李彦东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今天去拜见一下风大官人的母亲吧,住在别人家里,基本的礼貌不能少。”

黄时羽也正有此意,两人找到管家,便一同往风母的院子走去。

风宅不算小,布置得素雅清致,花园中几株梅花正含苞待放,空气里浮着一丝清冷的花香。

风母周氏是个很和蔼的人,发髻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眉眼间有着和风城相似的轮廓,只是更圆润温和些。

她听说来的是风城昨夜冒雨接回来的人,没有多问一句来历,也没有露出任何打量或审视的神色,只是温声让他们坐下,又吩咐侍婢添了热茶和点心。

“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周氏语气温和,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若垣这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只管说。”

黄时羽连忙道谢,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她不知道风城是如何跟母亲说起自己的,但风母态度和婉,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辞别风母后,黄时羽回到风雨轩,阳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她拆开了昨夜风城提到的两封信笺。

一封是朱学正和卞衙内合写的,笔迹迥异,两人问候她旅途如何,在汴京是否安顿妥当,又说渭州这边一切都好,只是不能一起对弈很是遗憾。

另一封信是杜妙慧的,字迹娟秀,信上写了她近况,说店里生意不错,还问她在汴京过得可好,听闻她是和风城一起走的,打趣问是不是有隐情没告诉她,往后如果有好消息,可不能漏了自己。

黄时羽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提笔,分别写了两封回信,一封写给朱学正和卞衙内,报了平安,又说汴京棋坛繁盛,棋会云集,已连胜数场。另一封写给慧娘,与她说了汴京的见闻和樊楼的席面,邀请她有空来玩。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墨迹淋漓,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终究没有提风城的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时羽几乎不曾停歇。

冬日不比春夏,户外活动太少,蹴鞠马球皆不适宜,便只能在室内消遣,棋会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黄时羽连战连捷,一路势如破竹,一家一家地赢过去,从城东的士族私宴,到城南瓦舍里的赌棋擂台,她的名字连同她本人,在汴京棋坛隐隐站稳了脚跟。

小雪这天,恰逢旬休。

高雪青差人送来帖子,邀众人去樊楼吃酒。

傍晚时分,细雪正簌簌地落着,樊楼雅间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四壁悬着绢灯,将室内映得一片通明。

高雪青今日穿了一身木槿色锦袄,领口缀一圈白狐毛,衬得整个人比往日更添几分娇美。

她正剥着橘子,指尖灵活地撕下白络,和李彦东八卦小报上的新闻,一见到黄时羽就拉过来坐了,笑眯眯地问她最近棋会战绩如何。

“连拿了三个魁首,”黄时羽把外氅挂起来,“不过都是小比赛,一时也打不出太大的名堂。”

“聚沙成塔嘛,”高雪青替她斟了一杯温酒,“慢慢来。”

不一会儿,风城和刘君锡一前一后到了。

两人座次相邻,却一个向□□,一个向□□,像是中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高雪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招呼起菜。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刘君锡与风城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不曾交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连带着其余三人都有些噤声。

李彦东已经喝得浅醉,今日的酒入口甘甜,后劲绵长,比往日更烈几分,他两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端着酒杯喃喃道:“要是能再看一眼照片就好了,老婆孩子的照片……”

刘君锡原本正低头夹菜,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黄时羽心头一跳,连忙笑道:“李叔喝醉了,说胡话呢。”

她拍了拍李彦东的胳膊:“李叔,要不咱们回家去?你喝多了,该歇一歇,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高雪青立刻接话,挂着得体的笑:“跟我来,带他去暖阁吧,醉酒的客人常在那儿歇脚。”

说着便唤来两个仆役,一左一右将李彦东搀起来。

李彦东迷迷糊糊地站不稳,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被架着出了雅间。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炭火哔剥一声,格外清晰。

风城慢慢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高雪青和黄时羽两人一左一右走出门的身影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雪青和若鸿有点像?”

刘君锡终于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哪里像?一点也不像。”

风城摩挲着手中酒盏的边沿:“不是说她们二人的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刘君锡白了一眼,没有接话,端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暖阁里,高雪青屏退仆役,关上门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暖阁四壁挂着厚实的锦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她站在门边,望着黄时羽,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探查的神色。

黄时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高娘子?”

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抬起头看向黄时羽:“若鸿,你们是……”

黄时羽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高雪青绞着手中的帕子,盯着黄时羽的眼睛,语速飞快地念了一句:“氢氦锂铍硼?”

高雪青见她没有反应,又换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黄时羽隐隐觉得哪里听过,但她六岁学棋,十岁定段,文化课没正经上过几年,数理化对她来说基本就是一窍不通。

高雪青见她这副反应,眼底掠过浓浓的失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不是……”

黄时羽忽然福至心灵,她好像猜到高雪青在试探什么,脱口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

高雪青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小船儿推开波浪~”

两人对视了一瞬,随即像两个得了寻宝游戏宝藏的孩子一样,同时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高雪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有惊讶,有喜悦,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与茫茫时空的亲切感,连带着她的肩膀都在抖。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高雪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攥着黄时羽的手不放:“你、你和李叔都是?什么时候?从哪来的?”

黄时羽点了点头:“我们是2026年在平凉市的崆峒山,穿越来后就在原地,不过我们才来了几个月,你呢?”

高雪青平复了情绪,拉着黄时羽在凳子上坐下:“我2024年来的,比你们早了两年,但穿越后的时间点比你们早不少,我已经在这地方待了七八年了。”

“你们穿越前是做什么的?”高雪青又问。

黄时羽说:“我是职业围棋手,李叔是记者。”

高雪青闻言,不由一拍手:“难怪你天天往棋会上跑,李叔也天天往报馆钻,合着都是专业对口的。”

黄时羽也笑了:“你呢?”

“我?”高雪青侧过头,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细雪,“大一的暑假,我一个人去山里徒步,一觉醒来,就不明不白地到了这里。”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黄时羽心有戚戚,反握住高雪青的手。

高雪青抿了抿唇,苦涩一笑:“刚开始那几年确实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摸爬滚打,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对了,刚才李叔说想看照片,”高雪青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你们穿越的时候,是不是也带了手机?”

黄时羽一愣,随即苦笑:“确实带了,但这里没有电也没有网,手机完全没有用,就是个铁疙瘩。”

她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谁说没有用?”高雪青神秘一笑,眼角还带着方才的泪光,眨了眨眼,“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她说着,风风火火地推门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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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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