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双姝
黄时羽在暖阁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期间李彦东迷迷糊糊地起身,黄时羽便倒了杯温热的解酒茶。
茶汤入喉,李彦东面色稍稍舒展了些,像是被那苦中带甘的味道唤回了几分神志。
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小羽?这是哪儿?”
“樊楼暖阁,你方才喝多了,高娘子让人扶你过来歇息的。”黄时羽又递了杯茶过去,“再喝点,醒醒酒。”
李彦东接过杯子,慢慢喝完,正要说话,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高雪青闪身而入,怀里抱着一个平板大小的布包,她一进门便反手把门关上,将布包放在桌上,朝着黄时羽弯了弯眉眼:“等急了吧。”
黄时羽还没来得及回答,榻上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李彦东看了看高雪青,又看了看黄时羽,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布包上,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
高雪青没有答话,手指灵活地解开系绳,一件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露了出来。
李彦东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前倾,盯着那东西看了足足几息,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这这这……你也是?!”
高雪青点了点头,拍了拍东西:“这是我重装徒步时带的便携太阳能板和充电宝。”
她说着,将那折叠的板子展开,大概半米长:“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只要天气好,它充电效率还不错。”
李彦东双手悬在那折叠板上方,想去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能借用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过……”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两天又下雪又下雨的,天气太差了,我这充电宝前些日子刚用空,这几天没充到什么电。等一个大晴天,晒上一天大概能充一半,一万毫安时。你俩要是急的话,下一个大晴天咱们出去玩,可以边等边充。”
黄时羽道:“那咱们就约定下一个晴天吧。”
高雪青想了想说:“城南蔡河上云骑桥码头那边我停了一座画舫,咱们就去那儿吧,沿着蔡河出城玩一圈,也方便避人耳目。”
黄李二人皆无异议。
李彦东这会儿酒已经醒了七八分,人却还处于一种亢奋过度的状态里,搓着手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恨不得连夜把手机擦拭干净。
黄时羽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便道:“李叔,你再歇会儿缓缓神,咱们过会儿就回去。”
高雪青将东西仔细裹好,两人并肩走回雅间。
推门进去时,刘君锡正低着头,手指转着一只空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城则靠窗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在黄时羽和高雪青之间缓缓扫过,微微眯起了眼。
她们离开时和回来时,说不上哪里变了,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亲近感不是客套出来的。
风城看了黄时羽一眼,又转头看向刘君锡,下巴微不可察地朝高雪青方向扬了扬,朝刘君锡递了个眼色。
刘君锡压根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还是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态。
风城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腹诽,这么明显的变化都看不出来,难怪追了雪青这么久还在原地踏步。
接下来的几日,天公始终不作美。
直到这天清晨,天光破晓,万丈金芒穿透窗棂。
黄时羽和李彦东两人雇了辆骡车往云骑桥走,蔡河上水寒船舫稀。
远远便看见高雪青站在码头边,一身银鼠灰的厚锦袄,正朝他们招手。
两人跟着仆役上了画舫,船舱宽敞,布置得十分雅致,窗边摆着一张小几,上置炭炉茶具,暖意融融。
高雪青等两人坐定,便让仆役退下,拉上舱帘,取出那卷布包。
她熟稔地展开太阳能板,给充电宝插上线。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得等一阵子,没那么快。”
李彦东拿着手机来回摩挲:“也是呢。”
随后坐下心神不定地喝了口茶。
黄时羽在高雪青对面坐下,两人闲聊起来,说起汴京城里女子用的脂粉,高雪青眉宇间尽是嫌弃。
“市面上的粉底,要么含铅,要么死白,上脸跟糊了层墙灰似的。胭脂倒是有不少色号,但好些掺了朱砂,涂在脸上我都怕哪天把自己毒死。”
黄时羽深以为然,数落着穿越以来种种不便。
高雪青听着,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我刚开始那几年,什么营生都做过,倒卖白矾攒了点钱,盘下一个小酒肆,一点一点做到今天。”
黄时羽由衷佩服:“不到十年做到汴京五大正店之一,你的经商天赋点满了。”
高雪青弯了弯眉眼,忽然凑近了些:“你知道最快提升知名度的办法是什么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
高雪青眨了眨眼:“跟顶流撕。”
黄时羽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碰瓷营销?”
高雪青轻咳一声:“借势,咱们这叫借势营销。”
黄时羽若有所思,她这段时间在汴京的各类棋会上赢了不少场,名声虽有,却始终不温不火。
高雪青一改之前在樊楼雅间让她慢慢来的敷衍态度,认真传授经验:“你想想,百姓爱看什么?爱看热闹。要是你实力一流能吊打权威,百姓就更爱看了!”
黄时羽想了下,说:“汴京棋坛最有名的莫过于四大现役棋待诏了。”
“跟杨楼旁边那个盲棋客一样,你直接来我樊楼门前摆个擂台,挂上旗幡挑战棋待诏,其他人只要能下赢你,直接拿走一百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应该不会输吧?”
黄时羽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要是有绝艺和AlphaGo,我肯定不敢这么狂。”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但在这儿,就是要我让三子又何妨?”
高雪青看着她,伸手拍了一下桌面:“太有气势了,不愧是我老乡。”
一旁的李彦东忽然转过头来:“你俩是老乡?”
高雪青理所当然地点头:“咱们都是新中国来的,可不就是老乡吗?”
李彦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错不错。”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窗边那块充电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随即稳定地亮起一小截绿光。他的呼吸骤然一紧,立刻将手机连上数据线,屏息等待着。
黄时羽和高雪青也不再说话,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方小小的屏幕。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声响。
终于。
屏幕亮了。
开机声在安静的船舱里响起,李彦东的双手一颤,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相册,无数张照片铺展开来。
他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一位英气的女性,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只冰淇淋。
李彦东的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屏幕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此时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黄时羽和高雪青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船舱,拉上了舱门,留他独自待着。
她们来到船头,寒风吹得衣袂猎猎翻飞。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仆役快步走到高雪青身侧,躬身道:“主子,张家娘子的船跟在咱们后头。前面有一段河道比较窄,两船不好并行,是否让她们先过去?”
高雪青闻言,啧了一声,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每次我一出门她就来找事,自己追不上男人就来找我茬,真是有病。不许让,凭什么让她先过?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仆役垂首退下。
黄时羽听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有恩怨?”
“张梦媛,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喜欢君锡而不得,总隔三岔五来找我麻烦。我真不知道了,你喜欢就去追啊,为难我干什么。”
黄时羽恍然:“因为刘君锡喜欢你?”
高雪青嗯了一声。
黄时羽本觉得才见三面不该在感情问题上多话,但高雪青为人赤诚,第二面就能拿出太阳能板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这份情谊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吧?”
高雪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黄时羽侧过头看她,语气认真,“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高雪青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曾经为了救他,被人捅过一刀。”
黄时羽呼吸一滞:“什么?在哪里?有后遗症吗?”
“这里。”高雪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说不上后遗症,但生不了孩子是真的。”
黄时羽愣住了,过了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能生也不敢生啊。那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娶你?”
高雪青摇了摇头:“他倒是愿意娶,但我不想嫁。”
黄时羽眼中充满疑惑。
高雪青偏过头,望着河面上粼粼的碎光:“我怕他是觉得亏欠我、要补偿我。也怕他位高权重,承受不住家里的压力,到时候再纳妾生子……与其沦落到那样的结果,不如不开始。”
黄时羽沉默了片刻,问:“这番话你对他说过吗?”
“当然没有。”高雪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说什么?说自己不能生?然后看他一脸愧疚地来娶我?还是看他犹豫之后退一步?我不想要那种施舍,也不想要那种尴尬。”
黄时羽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开导的话,因为她太能理解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若不能生育,就算嫁入高门,背后的闲言碎语和家族压力也足以把一个人压垮。而刘君锡贵为荣国公之子,年纪轻轻做到了皇城司提举,前途辉煌得简直睡不着觉,张国公之女尚且追得如此张扬,便知他身后的选择何其之多。
她正想着,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像是什么重物从后面撞了上来,整条画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高雪青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低低骂了一声疯婆娘,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船尾走去。
黄时羽不放心,也紧跟了过去。
只见船尾后方不足一丈处,紧跟着一座精美绝伦的画舫,船头站着一位身着锦帽貂裘的女子,五官端正、面平如镜,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高雪青指着对面,毫不客气地骂道:“张梦媛,你作什么妖!”
张梦媛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破船开太慢了,我帮忙推你一把。”
高雪青冷笑:“这里河道狭窄,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过完了自然轮到你,你急什么?”
张梦媛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倨傲毫不掩饰:“你算什么东西?我乃国公嫡女,凭什么让你先过?”
她说着,侧头对身旁的仆役递了个眼色。
黄时羽心头警铃大作,她扫了一眼船尾,这处主要用来载货,为了上下搬运方便,护栏极矮。船工们常年在船上走动自然习惯了,可站在这里的人若被推搡或船身剧烈晃动,稍有不慎就会落水。
她正要拉住高雪青,几乎同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这次比方才更狠,船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船身骤然一歪。
高雪青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摔去。
“雪青!”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高雪青整个人已经落入了冬日冰冷的河水中。
黄时羽死死抓着栏杆稳住身形,低头望去,只见高雪青在河面上拼命扑腾,一浮一沉,呛了好几口水,呼救声被河风搅得支离破碎。
船头的张梦媛冷眼看着,嘴角浮起一抹讥笑,没有半点要施以援手的意思。
黄时羽来不及多想,手指飞快地解开衣扣。
一颗、两颗、三颗。
啪嗒一声,丝绸腰带和腰间玉佩也被扯下来扔到甲板上。
河面上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单薄的里衣,寒意刺骨,可她顾不上那么多,深吸一口气。
扑通。
她跳进了河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寒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黄时羽浑身一个激灵,牙关几乎咬不住,她奋力朝着高雪青的方向游过去。
她学过游泳,但在如此冰冷的水中救人还是头一遭,她终于够到了高雪青的胳膊,一把将她托起来,拼尽全力让她的头浮出水面换气。
高雪青呛咳着,抓住黄时羽的手臂,两人在水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极速降温中变得僵硬迟钝。
“别慌,别乱动。”黄时羽声音断断续续,“我托着你,咱们往那边划。”
高雪青的重量比她想象中大,一个成年女子的身体,再加上浸透了的冬衣之后,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船上的仆役们终于赶到,有人抛下浮囊,有人丢下木板,几个会水的船工接连跳入水中,很快游到两人身边。
几只手同时托住她们,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被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甲板。
黄时羽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高雪青倒在甲板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
最狭窄的那段河道已经过去了,水面重新开阔起来。
张梦媛站在自家画舫船头,扬长而去。
深院月斜人静。
城东宣平坊大宅院的某个房间里,点着高台大蜡,粗壮的烛芯剧烈燃烧,照得四周鲜亮。
黄时羽没有呛水,只是受了寒,上岸后换了干净衣裳、洗了热水澡、又灌下一碗驱寒汤药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她支撑着身子起身,披了件大氅,来到高雪青房中。
刘君锡坐在床边,两手抚膝,脸色难看至极。
高雪青躺在床帐里,烧得昏昏沉沉,两颊通红,呼吸粗重不匀,偶尔还伴着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黄时羽轻声问:“雪青醒过吗?”
刘君锡摇了摇头,他看着黄时羽,目光中带着意外和感激:“多谢你这次奋不顾身救了雪青。”
黄时羽道:“我们是同乡,救她理所当然。”
刘君锡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黄时羽来到床边,探了探高雪青的额头:“怎么这么烫,驱寒退热的药喝下去没效果吗?”
刘君锡道:“医官来过,已经灌了两碗下去,就是不见效。”
她眉头紧皱:“这样不行,烧太久人会出事的。”
刘君锡疑惑:“黄娘子通医术?”
“不通。”
黄时羽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在房间中翻找。
刘君锡站起来拦住她:“黄娘子,这是雪青的闺房,你怎能乱翻?”
黄时羽没有理他,毕竟没办法解释,高雪青说过她穿越之前在重装徒步,随身带了不少东西,想必后世的药品也带了一些。
终于在首饰盒里,她找到半盒退烧药和抗生素,但算下来都已经过期两年了。
刘君锡对她手里的东西疑惑不已。
黄时羽来回踱步,分外纠结,高烧太久会引发脑膜炎,高雪青还呛了水,很可能有细菌感染,严重的话引发肺炎,在这个时代神仙难救,可以直接宣判死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烧得不省人事的高雪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板,抿了抿唇。
她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将两粒药片从铝箔里取出来,轻轻掰开高雪青的嘴,将药片放进去,又慢慢喂了几口水。
刘君锡看到这一幕,声音骤然拔高:“你给她吃了什么?”
黄时羽没有回答,转过身来看着刘君锡,语气冷了下来:“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
“你和那个国公之女什么关系?”
刘君锡皱了皱眉:“我和她哪有什么关系?”
“她嚣张跋扈,为了你刁难雪青,你就这么视而不见?”黄时羽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刘君锡的唇线绷紧了片刻,声音低沉:“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你最好是。”黄时羽冷冷说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刘君锡刚想说什么,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