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伏

第48章 夜伏

风城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目光如电般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在刘君锡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径直落到黄时羽身上。

“你没事吧?”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衣衫整齐、面色尚可,才稍稍松了口气。

黄时羽摇了摇头:“我没事,姓张的为非作歹,雪青遭罪了。”

风城这才转向床榻方向,看到高雪青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拧了一下,对刘君锡道:“雪青还好吗?你今晚留在这里照顾?”

刘君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医官说得看能不能两日内退烧,今夜我守着她。”

风城沉默了片刻,转向黄时羽,声音放柔了几分:“跟我回家吧,你刚落了水,不能再受凉了,也需要休息。”

“不行。”黄时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也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喂药的事她不太放心别人,那两粒过期药片能不能奏效、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她都拿不准。

明天一早有退烧的迹象还好,如果没有那麻烦就大了。

高雪青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二的同乡,昨天那场祸事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要带自己出城才招来的。若是高雪青因此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刚才也听到了,刘君锡今晚会留下来。”风城耐着性子,压低声音,“你留在这里,反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黄时羽抬眸看着他,语气固执,“雪青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留下来照顾她天经地义。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能比我更细心?”

刘君锡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明日告假,你若要留下,可以先去去偏厅歇一歇。”

风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那我让厨房准备点餐食,你们记得吃。若鸿,你不要太劳累,若是有什么事,让人来甜水巷传话。”

“我知道,”黄时羽的声音软下来几分,“我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数的。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风城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伸出手,飞快地握了一下黄时羽的指尖,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雪青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刘君锡重新坐回床边,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高雪青的脸。

黄时羽走到桌案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目光一直落在高雪青身上。

停灯向晓,一夜漫长。

黄时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后来实在撑不住,伏在桌案上,意识渐渐模糊。

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猛地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高雪青正侧着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刘君锡已经俯身过去,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额头。

黄时羽连忙起身走过去,脚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刘君锡收回手,眼下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未合眼,声音哑得厉害:“烧退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

高雪青咳完一阵,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在刘君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她张了张嘴,对着刘君锡指挥道:“你……去拿点盐和糖来,冲一碗温水。”

刘君锡一怔,显然没理解这个要求。

黄时羽却立刻明白过来,高雪青是在要电解质水,烧了一天一夜,身体肯定严重脱水了,如果电解质紊乱便容易出大问题。

“快去。”黄时羽催促道。

刘君锡虽然不解,但看到高雪青烧退之后第一个要求就是这个,还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高雪青微微转过头来看着黄时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黄时羽走到床边坐下:“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为了我们去蔡河,也不会遇上那疯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昨天烧得太厉害,大半天过去一点退烧的迹象都没有。我在你首饰盒夹层里找到那些药,已经过期两年了,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给你喂了两颗。”

高雪青愣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个虚弱的笑:“难怪我感觉退得这么快……那些药我一直舍不得扔,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怕有什么副作用,”黄时羽的声音带着歉意,“那药过期两年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好。”

“捡了条命就是大幸了,”高雪青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虽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你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不多时,刘君锡端着一碗温水回来了,他在床边坐下,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给高雪青喝。

高雪青喝了小半碗,精神明显好了些,苍白的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医官来了。

老医官进门后,照例是望闻问切一套走下来,搭了高雪青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面上渐渐露出惊奇的神色。

“奇哉奇哉,”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感叹,“昨日高娘子的脉象分明是风寒入肺,兼有水邪侵体,按理说没有三五日,这高热是退不下来的,一夜之间,竟退得这般干净,真是福大命大。”

高雪青和黄时羽对视了一眼,清浅一笑。

老医官又细细诊了一回,最终下了结论:“脉象已经平稳,风寒之邪已去大半,后续只要静养几日,清淡饮食,便无大碍了。”

送走医官后,高雪青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看着刘君锡道:“皇城司离了你不行,我现下已经没事了,你去忙吧。”

刘君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雪青不容商量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仆役几句,才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黄时羽在床边坐下:“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高雪青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让他们随便弄点清淡的吧。”

黄时羽应了一声,将话吩咐下去,回到床边坐下。正想说什么,门外仆役来报:“李管家求见。”

门被推开,李彦东抱着一叠东西走进来,他看到高雪青已经坐起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情况怎么样?昨天太混乱了,你俩都没醒,东西我就收着了,没示于人前。”

高雪青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还得养几天。”

李彦东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我就放心了,东西给你放这儿,我去报馆了。”

高雪青道了声谢,李彦东摆了摆手,又看了两人一眼,便匆匆走了。

门重新关上后,高雪青靠在床头,精神明显比方才振奋了几分:“李叔真是及时雨,正好我无聊得紧,想玩手机了。”

黄时羽把包裹拿过来递给她。

“你快充电,”高雪青催促道,“让我看看现代棋圣的手机里都有什么。”

黄时羽失笑:“能有什么呀。”

她从善如流地插上充电线,过了一会儿,冰冷的铁疙瘩屏幕骤然亮了。

需要联网的应用全都歇了菜,黄时羽点开相册,一张张照片铺展开来。

高雪青凑过去看,眼睛微微发亮:“哇,你去过好多地方。”

黄时羽一张张翻过去,有她在衢州烂柯山下棋的照片,在韩国江原道参加世界围棋大赛时,顺路观光拍的游客照……各地赛场的掠影、奖杯的合影、深夜复盘时的自拍,有些她自己都快忘了。

“算是吧,”她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点追忆,“从小天南海北地比赛,今天在同里,明天在贵州,后天在东京……其实大多数地方都是走马观花,没有深入体会过风土人情。现在想想,还挺遗憾的。”

高雪青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虽然总体上挺安定的,但偶有兵乱,想出远门旅游,比21世纪可难多了。”

黄时羽翻到一张照片,停住了。

黄时羽翻到一张凌空塔下的照片,指尖停了一下:“你看,我们就是在这里穿越的。可惜我没细读过宋史,失了预知后事的天眼,只知道庆历新政很快就会失败,不知道众人的结局如何。”

高雪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一味追索史书中的定局,或许本就是一种执念。”

黄时羽闻言看向她。

高雪青缓缓开口:“毕竟咱们已经亲身踏入这片时空,或许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

黄时羽一怔,想到别的不论,单说围棋空枰贴目与数子法渐渐被推广这一桩,便是旧史册上从未记载的。

一事改,则百事随。看似铁板一块的历史,或许早已在暗处分岔,另生枝蔓。

黄时羽愣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雪青,还是你想得通透。”

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们给若垣他二人剧透历史走向,能改变庆历新政的既定轨道吗?”

高雪青摇了摇头:“太难了,几乎没可能。说到底,他们是一小撮人跟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做斗争,我之前在雅间提过的做大蛋糕理论,其实就是剧透了。”

黄时羽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他俩好像也听进去了。”

高雪青轻咳一声,继续道:“但也只能治标治不了本,且他二人太过年轻,不到三十岁的厅级干部前途自不必多说,但想改变国家政策,却是力所不能及。”

黄时羽叹了口气,给她递上一杯热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雪青用手肘碰了碰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担心若垣啊?”

黄时羽没法否认,嘟囔了一声:“嗯。”

她划着相册,翻到一张年夜饭的合影,爸妈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笑容灿烂。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再也不能和爸妈吃年夜饭了。”

高雪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和李叔来樊楼吃年夜饭吧,不然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黄时羽笑道:“好呀,你可得拿出招牌菜来。”

高雪青挑眉:“你放心,不摆够二十个菜不开席。”

“够了够了,太多了,”黄时羽连忙摆手,“你当我是饕餮转世啊。”

两人都笑了,又说了会儿话,高雪青到底是病体初愈,精神不济,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黄时羽替她掖好被角,看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高雪青身体己无大碍,黄时羽终于放心回了风宅,坐在桌案前翻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此时的汴京城里,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着。

亥时的街头,依旧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城北某座宅院里,满月宴席正酣,汴京诸多官员列席,祝贺主家添丁之喜。

诗词唱和间,渐渐活泛起来。

最初的推杯换盏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觥筹交错不过是台面上的客套,在座诸君心照不宣,分明是做好了鏖战通宵的打算。

这种场合,吃喝反倒退居其次,头等大事是聊天,官员一多,话题总离不开朝堂上的风云。酒过三巡,有人提起李元昊的誓书已经递到,跟西夏的和约眼看就要落定,朝廷这回怕又得掏出一大笔银子来填窟窿。

席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气氛渐入高潮。

酒这东西妙不可言,两三杯落肚,便勾出几分放纵的苗头。放纵本身就是一股力,搁在酒桌上,恰好能验证力学的三大定律。

其一,惯性定律,一旦开了头,便如脱缰之马,再难收住;其二,加速度定律,只要有人跟着起哄、较上劲儿,热闹便节节攀升,愈演愈烈;其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彼此感染,相互鼓动,个个都成了人来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得这时,平日里所谓的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席间还有舞姬添彩,红袖翻飞、助兴添乱,尽是行家的手笔,由不得人心旌摇曳,平添几分放浪轻狂。

风城和刘君锡坐在席间,看着众官员渐有发酒疯的征兆,不约而同地觉得无趣,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两人相继起身推脱告辞,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宅院。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冬夜的清冽寒意,吹散了方才席间沾染的酒气和脂粉味。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好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刘君锡先打破了沉默:“你感觉得应该没错。”

风城侧头挑眉。

刘君锡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地上,语气不咸不淡:“雪青和你家若鸿确实很像。”

风城面色稍霁,轻哼一声:“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刘君锡懒得理他的揶揄,自顾自地往下说:“雪青能带她上那座画舫,说明对其无比信任,而她奋不顾身跳河救人,事后还说是同乡……”

风城接话道:“都有一个虚无缥缈、找不到地方的家乡。疑窦颇深,是吧?”

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点猜想,但这猜想太天方夜谭,实在说不出口,便没有往下说。

刘君锡道:“我确实捉摸不透。”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祆庙旁,两人对视一眼走进祆庙主殿,殿内祭坛上那盏长明不灭的圣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刘君锡看着那火神爷雕塑:“你说,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风城倏忽间脸色大变,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两人几乎同时扑倒在地,主殿大门顺势关上。

几支弩箭从黑暗中破空而至,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有的深深嵌入门框,有的射在墙上,尾端扑棱棱地颤动,箭镞没入木中深达寸余。

刘君锡就地一滚,背靠廊柱,低声骂了一句。

风城已经猫着腰窜到门边,左手一翻,一柄精钢匕首已经擎在掌心,右手一扬,另一把匕首直奔刘君锡而去。

刘君锡抽出匕首,刀刃上凛冽的寒气封住了他的口鼻。

风城藏在门后,冲刘君锡微微点了点头。

四周已然是沸反盈天。

党项话、胡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

不时有人从暗处扑出来,也不时有弩箭从各个方向射过来,两人都抬不得头,看不清外面的状况。

但风城和刘君锡对这种局面并不陌生。

突如其来的危机,对于他们而言,是生活的常态。

他们不会对危机感到不适,反倒有种一探究竟的强烈兴趣,这种兴趣往往会超越危机本身。

刘君锡右手大拇指依次点过食指和无名指,最后从食指根部到指尖一划,无声地朝风城一笑。

这是皇城司的内部手语,意为两面包抄,突袭制敌。

风城微微一笑,并不觉得意外。

皇城司的内部手语黑话他也熟悉,他熟练地打出回应手势:“收到,你左我右。”

点头也可以表示确认,而手语则带了几分炫耀和揶揄。

风城没有再看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弩箭的频率渐渐稀疏了,脚步声正在移动。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朝刘君锡立刻补了一个手势:“三息之后开始。”

刘君锡回了一个手势:“收到。”

风城没有再说话,开始无声地计数。

一。

二。

三。

他猛地从窗户窜了出去。

大门被撞开了。

三个刺客冲进主殿,配合默契。

刘君锡慢了半步,门开的瞬间,几人就地一滚,一人起身之际,手/弩对准了刘君锡。

另一个杀手显然判定门后有人,用力撞击门板,却扑了个空。

第三个仰头直冲房梁看去,目光如鹰。

风城早已侧身于地滑出两步,从窗户阴影中探出半身,向门外的刺客扬手,一把飞刀和一根发簪激射而出,一左一右正中两人肩头。

两人握着手/弩的胳膊登时垂下,一声痛呼还未叫出,风城已抢身跃到两人身后。

他半跪于地,精钢匕首在两人大腿几处闪电般连击,最后一刀稳稳割断了他们的手筋。

两息之机稍纵即逝,主殿中已有两人倒地挣扎,两腿不住地蹬踏,手腕上的鲜血汩汩涌出。

刘君锡虽慢了半息,但风城却无须再动手了。

门刚开一条缝,刘君锡的眼眶就已泛满血丝,身形如豹子般蹿出,迎着飞来的弩箭直扑杀手。

精钢匕首逼近对方胸口,那人慌忙抬起手/弩格挡,谁料刘君锡手腕一翻,硬以肘部抵住弩身,刃尖顺势划开杀手肚腹,旋即拔出,再度狠狠送进。

前后不过两息工夫,与风城落地的身影几乎同步,三名刺客便尽数伏倒。

风城毫发无损,刘君锡却已浑身染血,衣袍下殷红一片,看得人心惊。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匕首都攥不住了,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风城快步抢上,一把搀住他,低头细看肩上创口,弩矢没入极深,看形制是胡地惯用的三叉镞,扁头带倒钩,入肉便撕扯皮骨。

好在渗出的血仍是鲜红,应未淬毒。

风城低声问:“撑得住么?”

“一时半刻……还咽不了气。”刘君锡牙关紧咬,字句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唇角却仍勉强勾起一抹笑。

风城飞快地撕下一截衣摆,替刘君锡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外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皇城司在京房的察子显然已经被惊动了。

风城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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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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