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多面打
烧灯续昼,抱影无眠。
一大早李彦东就起来做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饭,看着日头差不多了,却迟迟不忍去叩主屋的门将黄时羽喊醒,只是不时向主屋看去。
他忐忑又焦虑,一晚没睡,又不敢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黄时羽,正踱着步,主屋门扉吱呀一声开了,黄时羽已梳洗完毕。
宝髻松松绾就,粉黛淡淡妆成。
黄时羽看到李叔在饭厅门口张望,快步走过来,神采奕奕道:“好香啊,李叔今天早饭好丰盛。”
李彦东将瓜齑、鱼鲊、糕饼等都一一摆好,盛了两碗汤饼落座,一碗推到黄时羽面前,温和道:“香就多吃点。”
黄时羽美滋滋吃了两口,看着李彦东心不在焉的样子,喃喃问:“李叔,你是不是很紧张?”
“啊?没有啊。”李彦东连续夹了两片面片,都从筷箸间滑落,他随即叹了口气,苦笑道,“很明显吗?”
“是啊,”黄时羽粲然一笑,“李叔你对我还没信心吗?”
“自然有!”李彦东脱口而出,又不免忐忑,“只是一对十,连续车轮战下来,我担心你体能跟不上啊。”
即使是快棋赛,一盘按一个小时算,一轮下来,也要十个小时。
全程高强度的神经消耗、大脑要极致运转,这个过程十分耗能,在关键劫争、胜负手决策时,心率飙升至一百四五十都是寻常事。
李彦东记得职业赛事直播的心率监测数据,韩国某九段棋手瞬时心率达到二百多,把观众都吓坏了。
国内棋迷印象最深、最经典的还是早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棋圣手持氧气对局的画面,彼时他因大脑耗氧过度、体力透支,必须依靠吸氧维持状态。
棋手对弈之时,长时间处于高强度应激状态,实属常态。
因此在对局的后半段,如果黄时羽体能跟不上,那么算力崩盘将不可避免。
围棋从来不是悠闲喝茶、随手落子的娱乐,而是以静坐为外衣、以全身机能为支撑的顶级竞技。
“山人自有妙计。”黄时羽冲李彦东眨了眨眼,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打包了几块糕饼揣在怀里,从容道,“我吃完了,走啦。”
“雪青说今晚为你在樊楼庆功,”李彦东站起来送别,“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李叔,风云际会之日,亦是鸿鹄一飞冲天、响彻行云之时。”黄时羽眉梢扬起,眼眸清亮,“今夜归来,我绝非吴下阿蒙。”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黄时羽打开大门,正准备去街头喊辆马车,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风城立在车旁,肩头落满雪花,正在凛凛寒风中等着她。
黄时羽拉紧衣领,风城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力向她走过去,两人对视了好久,还是风城先开口:“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来到东华门外,只见近处高楼重重叠叠,金瓦耀雪,巍峨宏伟如天上宫阙。
之前在樊楼上远眺禁中,如今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身临其境,仿佛尽是因缘际会的宿命。
风城扶她下车,又取出一件鹤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步入宫城,只见宫道两侧,乔松翠柏,静窈萦深。
黄时羽边走边问:“我们去哪儿?”
风城解释道:“原本定的是崇政殿,但各国使臣太多,各路勋贵也想观战,便改到了大庆殿。”
迎面走来一位内侍,见到风城道:“官家口谕。”
风城正要下拜,内侍将其扶起,含笑转达慰问:“风爱卿近日多有劳顿,今日无论输赢,皆有赏赐到府。”
这句慰问,反而让两人心情沉重。
宣读完口谕,内侍便走了。
风城仰天望了望飞扬的雪花,低头从怀中小盒子里取出一枚镶着翠玉的指环,将黄时羽的右手执起,单膝下跪,颤抖着双手递上戒指。
黄时羽愣怔了一会儿,伸手去将人拉起来:“你快起来,这里是皇宫,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呢。”
风城倔强不肯起,将黄时羽的手拉过来,冰凉的唇瓣吻在她的手指上,珍重而虔诚,开口的热气喷在黄时羽的掌心:“临到头我忽然害怕了,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万一……”
“世路翻覆,最验人情。”黄时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垂眸泰然道,“你赌上前途和性命才得来的这个机会……”
“不,我并非挟恩图报,”风城有些哽咽,“若是今天出了意外,我便随你而去;若是没有意外,你飞黄腾达,想相看旁人,我也绝无怨言,只求你收下指环,我此生无憾。”
“戒指不错,我很喜欢,”黄时羽怔忡半霎,漾开一抹浅笑,从风城手中拿过那枚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她抬起手,迎着雪光看了看,轻声道:“这下真套牢我了。”
“走吧。”风城这才起身,胸口起伏了几下,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执起她的手,继续前行。
大庆殿已在眼前,殿门洞开,暖香混着炭火气涌出,与外头的寒峭截然两样。
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棋手、使臣、勋戚……端坐在桌案之后,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
黄时羽衣裘披氅,濯如春日柳,肃若松下风,涉雪而来,恍若神妃仙子。
两人步入殿中,黄时羽在满殿陌生面孔里,一眼看到了史跃山,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岂料史跃山起身过来,扬了扬下巴傲然开口:“这位就是黄娘子吧?”
“史官人,别来无恙。”黄时羽盯着他,也不行礼,只悠然道,“故人相逢,可惜无酒。”
“黄娘子认错人了,我姓耶律,”史跃山冷笑一声,语气冷冽续道,“纵有好酒,也非贺相逢,而是辞阳赴死罢了。”
“庸人惯会以瓦量金,以蠡测海。”黄时羽对他装腔作势的言行很是不屑,嗤之以鼻地白了一眼,反呛道,“金殿之上,鸦啼终归是鸦啼,学不来凤鸣九天的气象。”
史跃山神色微变,牙关咬了咬似乎想要动怒,但很快无所谓道:“你也就这片刻逞能了。”
殿内诸人有意无意皆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低声议论如蚊蚋嗡鸣。
若论其他,黄时羽断不敢提前开香槟,但只比下棋,她实在不知道该怕什么。
虽是生死存亡之际,亦是扬名立万之时,她自觉没必要太谦虚,那些人注定是手下败将。
都说志吞山海,言当似空谷,但都被人踩到脸上来了,她才不能忍气吞声。
黄时羽气定神闲,飒爽道:“机会难逢易失,功名每起微时,片刻,亦能叩问天命。”
她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几缕窃窃的嗤笑。
殿内众人皆暗自腹诽,这女子真是狂妄自大,好大的口气!
风城深深凝望着黄时羽,生死之际,谈笑自若,眉宇之间竟有一股英豪之气,使人凛然生畏,不敢轻侮。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黏在她身上似的,再移不开。
史跃山没再说话,不过脸上悄然敛去轻慢之色。
殿内一名青袍客和一名黄眉翁并肩而来,寒暄道:“这位便是黄娘子吧,志气可嘉。”
黄眉翁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她;青袍客则抱着手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黄时羽淡淡道:“好说好说。”
两人正待说些什么,忽闻殿后钟磬一响,官家升座,众人躬身行礼。
官家于御座之上,两手抚膝端坐,朝身旁内侍问道:“开始吧。”
内侍朗声道:“辽夏十位棋手,抽签与黄时羽一一对弈。座子制、数子法定胜负。”
说着一拍手,小内侍们抬来一套桌案、一方棋枰,置于大殿正中。
黄时羽俯身开口:“民女有一请求,望陛下恩准。”
官家赵祯淡然道:“且说来听听。”
“不必抽签一对一浪费时间,民女可同时对弈十人。”
众人闻言,满堂愕然!
赵祯神色稍顿,问道:“你要多面打?”
“不错,唯求座子制改空枰开局,白贴三子或四子皆可。”
“你可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民女想好了。”
赵祯看了风城一眼,随即大手一摆:“准了。”
史跃山眼皮微跳,起身正欲反对:“陛下……”
黄眉翁阻止道:“耶律正使,这位小娘子要同时一打十,不过提这小小要求,又有何妨?难道你觉得我会输?”
史跃山被自己人拦住,没法发作,只得悻悻落座。
“就算萧兄失手,我也绝不会的。”黄眉翁身侧的青袍客又倨傲道,“我们西夏棋手对空枰开局,亦有研究。”
辽夏棋手中水平最高的两位都发话了,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相信,区区小娘子能一打十,这么厉害怎么还没成为棋待诏呢?
这分明是宋人病急乱投医,今日的笑话,他们看定了!
赵祯肃声道:“那便开始吧。”
殿内十张棋枰围成一圈,辽夏十名棋手各自坐于桌前,黄时羽立于其中,像一名武林高手,被众人围在阵内。
斗志在郁积,热血在澎湃。
殿内落针可闻,棋子起落,铮然玉响。
众人屏息翘首,居中的黄时羽岿然如山、坚韧似竹,她沿着内圈行走,每走到一张棋盘前,几乎只停留三到五息,看一眼棋局便迅速落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张棋盘。
四周的棋手们姿态迥异,有的托腮长考,有的焦急等待她来落子,现场安静之极,紧张的压力感弥漫四周。
风城久久注视着黄时羽,须臾之间,一个人的思绪做出那般幽深复杂的计算,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早已伏着凛冽的杀意,哪怕只闻一声轻咳,也能使人心悸。
殿外暖阳和煦,倏忽间,天色却骤然晦暗,日头惨淡无光。
一群寒鸦盘旋不去,阵阵鸦鸣摄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