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劫循环

第57章 三劫循环

乱云低垂,寒风中急雪翻腾回舞。

樊楼门前的擂台至今没拆,高雪青在门口不时张望,现在都没有人来报信,这也许是个好消息。

一辆马车突然停住,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掀开帘子,露出手腕处织金绣花的昂贵衣料,袖口微滑,露出半截藕臂,姿态慵懒而矜贵。

手的主人露出面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满眼的鄙夷:“你的救命恩人似乎在劫难逃啊,你也不准备一桌席面,好给她送行。”

高雪青狠狠剜了张梦媛一眼,不耐烦道:“你车别停我门口,挡着我生意了,真晦气。”

“嘁,都是要嫁进国公府的人了,还这般市侩。”张梦媛的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恶臭,“真是不知道锡郎看上你什么了,你到底有哪点比得上我?”

高雪青眯了眯眼:“锡郎也是你配喊的?”

“我说的是你家那个点心,给我装一盒锡之郎吧,我要带走。”

“不好意思,售罄了。”

“嘁,走吧,去杨楼。”张梦媛放下帘子,冲车夫吩咐道。

高雪青送走不速之客后,望了望阴沉的天空,转身回了楼内,对身侧的仆役道:“给我送壶热水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有心情点茶,热水到了,一把拎起水壶,将沸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浅碧色的茶汤中几经浮沉。

望着杯中那热气腾腾的茶汤,刘君锡浅呷一口,赞叹道:“我竟不知她如此厉害,当朝棋待诏真不如她。”

日上中天,辽国和西夏各有一名棋手投子认负。

黄时羽在短时间连斩两将,刘君锡忍不住低声惊叹。

风城眉目澄澈,与有荣焉:“她真的,真的是沧海遗珠,今日必然鱼跃龙门。”

很快又有三名棋手推枰离座,场上只剩下五名对手,之前放出狂言的黄眉翁萧知足此刻额头沁汗,正频频擦拭。

争论不休的定式、引以为傲的妙手,在黄时羽绝对的计算力面前,都只是误差之内的噪音。

史跃山眉头轻皱,斜睨时带着刺骨的寒意,似能将人凌迟。

霜雪满天覆尘嚣,重云散尽见澄明。

棋枰之上,战火却从序盘便悄然燃起。

黄眉翁从未有藏锋之态,今日的攻势更是凌厉,落子如刀,缠绕攻击白棋上下两条大龙时,不惜接连以愚形出招,期望以拙破巧。

而黄时羽的接招稳准狠,自身安定之后,黄眉翁反而陷入了被攻击的境地。

他在棋枰上的神勇一去不复返,一向自负的黄眉翁没了先前的孤傲之气,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为了挽回颓势,黄眉翁在治孤的同时对白棋大龙展开伏击,但他千辛万苦将大龙断开后,却被白棋分而治之。

当黄时羽点入黑空时,黄眉翁无奈黯然认输。

至此,黄时羽已经赢下九局,只剩下西夏的青袍客李贵文尚且泰然自若。

殿内众人神色复杂,比西夏使节脸色更难看的,除了史跃山,还有王中丞一派,他们脸色铁青、眉眼耷拉,盯着黄时羽的眼神森寒无比。

官家在御座上不动声色,垂眸观战,不辨喜怒。

澶渊之盟,风雨四十载,棋枰两旁变换着容颜,也变换着江山版图。

风城目光紧随黄时羽,看到史跃山的脸色,他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十千脚店对面卖饮子的小贩……?”

刘君锡立刻接话:“是皇城司的人,你别动。”

“果然你们也查到了。”风城并不意外,“结束之后,我拿人,你清查他们的黑盘据点。”

“没问题。”刘君锡又呷了口茶,“动作快点,雪青准备了一桌席面等着我们呢。”

“好。”

寒雀栖冻梅,飞鸿踏雪泥。

黄时羽无暇理会他人的心思,她此刻大脑飞速运转,体力逐渐不支,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糕饼,翻开油纸,咬了一口。

糕饼放到现在已经冷硬,没那么好吃了,但黄时羽顾不得这些,她匆匆咽下,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目光复又清冽如冰。

棋局犹酣,对于真正的胜负师来说,多面打是一场长距离竞走,行至此处,虽只剩一人,尚不能放松心神。

大战已至,大庆殿的庙堂、积雪、日光、朔风……共同绘制出一幅清冷空灵的冬日图景。

天顶之上,不容二日同存,两人相争的炽烈光芒,恍惚间让人睁不开眼。

对坐纹枰两端的人好像可以横跨挡在面前的一切隔阂,黑白子交替落下,便完成了对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即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方圆之间的刀光剑影、胜败枯荣,仍令绝世高手相杀相惜。

两人如同快意江湖的侠客,于黑白十九道之上肆意纵横。

青袍客李贵文执黑,他年纪虽轻,但在西夏成名已久,棋风老辣灵巧。

虽是车轮战,但能将黄时羽逼到这步田地,李贵文的水平确实不低。

两人的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棋盘上的暗战已经汹涌澎湃了。

各种转换挖坑、相互较量,黑白棋子交错在一起,局势变得复杂而微妙,一番激战下来,中央白棋生死未卜。

与李贵文对局,没有强大的算力根本无法抵挡,但即使在中央复杂的攻防中,黄时羽也是招招如电,思考用时之短,像是完全以棋感与李贵文作战。

黑棋第173手打吃,是无可奈何的一手,李贵文久攻不下神色焦虑,而黄时羽也略显紧张。

刘君锡迟疑道:“从目前局势来看,黑棋占优,白棋中央大龙吉凶莫测啊。”

风城沉默着,没有应答。

史跃山转过头来问萧知足:“萧兄,你觉得接下来的局势会怎么发展?”

“我不知道。”黄眉翁想了想,摇摇头。

也许他们的时代已经应该被后浪更迭。

紧接着他谦逊道:“若是我来下,这局棋执黑执白都会输。”

史跃山愣怔半刻,难掩惊诧。

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这一悬念并没有折磨众人太久。

风城太了解黄时羽了,这个人越是绝境越冷静,看似要死的棋总能被她救活,所以这个局面,他完全不担心。

黄时羽依仗厚势,李贵文执黑陈兵中央,双方你来我往、纠缠厮斗,打得有来有回。

黄时羽执白第217手,挤,局面真正进入了白热化,风城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此时,李贵文扫了一眼黄时羽,眼神很不和善,黑棋第218手,双方主力不留余地地对杀,硝烟弥漫、形势焦灼。

“三劫循环。”黄眉翁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惊呼。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贵文贤弟杀不掉黄娘子的大龙,他想做成三劫循环和棋!”

史跃山站起来,踱过去仔细看了看棋局,折返落座:“还真是,照这个情形大概率李贵文要成功了。”

王中丞的眼神明显亮了,抱臂冷观:“没想到能看到这种局面。”

大庆殿里,许多人都为若隐若现的三劫循环而兴奋不已。

李贵文黑棋第228手,提。

气氛像冰封的湖面,平静而肃然。

棋盘中央,黑白棋子缠绕成罕见而奇妙的图案,三劫循环,那个理论出现概率不足万分之一、实际对局中百年难遇的局面。

三个劫,循环往复,绵绵无绝期。

这一局似乎已经被拖入无解的深渊。

“他俩都不放弃劫争的话,这下得和棋了吧?”刘君锡轻叹了口气。

不同于象棋,围棋极难出现和棋的局面,许多棋手穷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局。

而此刻三劫连环,双方提来提去,陷入无限循环且互不退让的情况,却是极为罕见的和棋局面。

风城咬着牙,思忖片刻道:“太可惜了,若是能加赛一局来决胜负的话,你觉得对面能同意吗?”

“不知道,真没见过这局面啊。”刘君锡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西夏使节估计会阻挠吧,但我愿意陪你谏言。”

风城看着棋枰前黄时羽的神色,喃喃道:“可能不用和棋?”

刘君锡疑惑地看向他,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风城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棋枰前的黄时羽动了。她抬起头,神情带着一点颓丧,叹了口气,然后落下一子。

不是提劫。

白棋第229手,跳。

这一手棋落在右边路上,跟中央的劫争看起来毫无关联。

一旁的黄眉翁萧知足见到白棋第229手,吃惊地说:“这位黄娘子要干什么!?”

“她、她失误了?”史跃山瞪大眼睛,喜上眉梢。

风城牢牢注视着黄时羽,他知道黄时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走出这一步,她一定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个所有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因三劫循环而耗尽所有思绪的李贵文,显然无法洞悉白棋的真正用意。

他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疑惑,瞥了黄时羽一眼,大概觉得黄时羽只是象征性地走几手就会提和,所以黑棋第230手简单地跟着应了。

接下来几手棋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白棋第235、237手开始送死,黄时羽像是在故意把自己的棋子往火坑里推。

李贵文毫不客气地吃掉白棋中央到左下角整整三十三颗子,他的表情越来越疑惑,时不时瞥一眼黄时羽,怀疑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整个人的姿态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大抵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然而风城看懂了。

他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三十三颗白子,是诱饵、是陷阱、是黄时羽早就计算好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章棋局参考第十届三星杯半决赛三番棋决胜局,罗洗河(执白)对战崔哲瀚(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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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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