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分别
黑袍之下的姜愿面色苍白,她气如无常般，踉跄着迈进了客栈。
“姑娘，节哀吧。”
掌柜抬眼,望见是她回来，迟疑片刻后还是说出一声劝慰。
只是这句节哀,却如利剑般划破她的防线,彻底击溃了她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希望！
不久前。
她亲眼看着火炮营爆炸声四起,火光连天。
她提着一口气在那里等啊等，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一直等到大火熄灭，空气中只余下令人作呕的混合焦味儿,也没能等到洛远出现在她面前。
爆炸和大火，吞噬了所有。
就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被抬出来！
姜愿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站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干呕起来。
“姑娘,这人老了，都有这一天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能看淡些了”,掌柜的继续好心劝道：“你看这世道,你那姑妈能寿终正寝，就已经算是好命的了。就个把时辰前的那爆炸,姑娘可听见了动静？啧啧，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丧命了呢……唉……”
姜愿的哭声渐渐变小,半晌后儿,她抹了抹眼泪，低声哽咽道：“多谢掌柜，我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虚晃，背后隐隐传来掌柜几声轻浅叹息。
已过子时，正是夜最深的时候。
姜愿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床榻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漆黑的空气，眼泪默默无声地流出，心脏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洛远的命，她早在唐颜那一卦中就隐隐有所察感觉。
一直以来，她避免去想，更害怕深探。
可那些早就刻在命运里的曲折，从来就没能跳出过因果。
如果当初她和萧祈没有去棠坞？
如果洛远没有遭到马匪的追杀？
如果他们没有赶在那一天无路可退，躲进皇陵？
……
可惜没有如果，每一步都有命运的安排，每一步也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预知的死亡，真真切切发生在她面前时，痛苦胜过想象中的千倍万倍，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漆黑的空气变成了深蓝，她才稍稍回过些生机。
她起身点上了蜡烛，靠伏在桌边。
两只手一起，才勉强攥笔，垂在纸上。
“魂来！”一阵召唤后，她朝直立的笔杆问道：“洛远？”
笔杆在纸上写下“否”。
她抿抿唇，便再召再问，没过多久。眼神渐渐露出疯狂。
终于！大约一个时辰后，面前的笔在纸上颤颤巍巍写下了两个字：“阿姐”。
姜愿的泪水骤雨般打落纸上……
*
唐颜坐在主帐中，一直等到天亮。
自萧祈回来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他们说洛远已经成功炸毁了京城里的火炮营，但他们在撤离时，他却没有如约赶来。
所有人心中，都有了那个不好的猜测，却无一人敢在她面前说出来。
这半宿的时间里，她已呕血了两次。
他们以为是情急所致，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有腹中孩子的缘故……
这些时日以来，呕吐和困乏症状越来越严重，她没与任何人说过。
总觉得现在不是时机，至少等打胜仗了之后，她再将怀了身孕一事告诉洛远。
“回来了！”寂静中，门口传来清晰的传报声。
她猛然起身朝帐外看去！
却看见一只白色纸鹤，口中衔着一朵白花飞了进来……
纸鹤并未像之前那样，驻足在众人中央，而是直直地缓缓朝她飞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终于看清它衔着的那朵白花的模样，是海棠……
唐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脸颊两侧无声滑下。
片刻后，她伸出手从纸鹤口中，取下那朵白海棠。
“唐颜……”面前响起姜愿压抑的低咽声：“接下来的话，是洛远留给你的。”
“唐颜，不要哭，我已经和洛槿阿姐团聚。今日这般结局，我已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我对不起你……不能陪着你…们…一起过卖酒、赏花月的日子了……但他们终于可以踏入京城，有更多的人可以好好活着，过平安的日子了……对吧？”
声音戛然而止，情绪充斥在空气中，无路可散。
帐中人皆垂眸，恨意、杀意渍红了眼。
“准备好，一个时辰后，杀进京城！”寂寂的营帐内，响起萧祈冰凉的声音
“是！”帐中将士齐齐应声，跪在地上。
片刻后，帐中只剩下唐颜和萧祈。
萧祈起身缓缓朝她走来。
“唐颜……对不起……”他沉声道，眼里满是歉意。
“萧祈，自打夜里进了这帐内，我就已经反复不知多少次，在做这个准备了……”唐颜那向来明媚的眉眼，早已失去了颜色，她无声哭道：“这是他的选择，但你知道，这从来不是我的选择，我想我该离开了……”
萧祈握了握拳头，手心一阵酸涩，驱之不散。
“你准备去哪里？”他追问道。
“回棠坞”，唐颜努力收敛着悲伤，手心覆在小腹上，抬眸挤出一抹强笑：“萧祈，我得把他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
这一次的大军，倾巢而出，不遗余力，势如洪水。
失去火炮营的太子，完全失去了抵挡之力！
他手下那些精致利己的墙头草们，又怎舍得以命抵挡这些不怕死的正义之师！
城门失守，大军从四座城门灌入，一路杀得他们节节败退！
直到，将太子他们逼退到皇宫的大门之外。
太子仍旧在那座高高的华台之上，只是不再像之前那般自信从容地坐着，而是握着腰间的剑，站了起来。
“太子……”萧祈冷冷讥笑道：“殿下……”
言罢，他便拔剑朝华台飞走去！
太子眼中闪过慌乱，待他反应过来后，便一把拎起那个一直倒在他脚边，被绑得扎扎实实的女子，挡在自己的身前。
女子衣衫破碎，头发凌乱，始终垂着头，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看清她的脸……
萧祈逼得越近，她的头便垂得越低！
“七弟……”太子丧心病狂地朝萧祈喊道：“以她的命，换你退兵如何？”
萧祈心头猛然一颤，收势停在了华台边，目光炯炯，落在那女子身上。
片刻后，他似松了口气……
“她的命？”萧祈道。
“是，她的命”，太子见萧祈受到威胁后不再上前，眼中稍显得意之色。
“她是谁？”萧祈道：“她的命，与我萧祈何关？”
太子揪起女子的头发，她的脸终于露在了天光之下。
“呵，你可好好看清楚，她是谁！！！”太子道：“你若再敢上前，我便让她，替我挡下你的剑，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过后，太子拔剑割向女子的脖子，却在相遇的瞬间，便离了方向。
女子却拼尽全力，将脖颈朝剑刃挺去！
“你倒是着急死！”太子厌恶地看向女子道：“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死了，他就能再无牵挂和顾虑了？”
女子挣扎着恨恨看向太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看来，拔舌这一惩罚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儿太小……是不是，也该把你的眼睛剜掉才行呢……”太子的剑，在她脸上划过，一道伤痕，渗出血来。
萧祈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手中狼狈的女子。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为了得到权利，企图掌控他整个人生的人。
那个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止一次下药害姜愿的贵妃娘娘。
那个，生了他的娘。
儿时积起的那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爱，早已在搓磨下所剩无几。
多少无辜的人都死了，而她，就算死了，也算不得无辜……
“诛除逆贼，廓清祸乱！”
“诛除逆贼，廓清祸乱！”
突然，一声声呼喊声中，季垣带着京城中的大臣、将士，从四面八方朝皇宫汇聚而来！
就在太子分神之际，女子情急地看向萧祈的方向，渴望的眼中流出热泪，口中反复无声说着些什。
好像是“对不起”。
终于，她遇上萧祈朝她投来的目光。
她朝他一笑，转头毫不留恋地投身到太子的剑下！
“逆贼杀父弑母！罪不容诛！”
就在贵妃死在太子剑下后，众人一呼而上，再无所忌惮地杀向太子……
不到半个时辰，兵戈声止。
太子倒在了华台上，双眼不甘心地睁着，人已没了气息。
萧祈停在贵妃的尸体身边，身后许程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
他将尸体抱回到了马上。
“开宫门！”楚然一声令下，京中锦衣卫旧部，上前推开了皇宫大门。
萧祈牵着缰绳，缓缓朝皇宫里走去。
在场的文武大臣，自动分作两排，跟随他身后，默默向朝堂的方向跟去。
而宫门外的将士，则由贾春迅速整装成军，兵分三路，一路继续护送萧祈他们进宫，一路散入京城的各条街巷，清肃余孽，一路前往京城各要处驻守。
不远处，姜愿始终静静观看着宫门外发生的一切，直到看着萧祈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门的另一边，她放开紧攥的袖口，擦干眼泪，转身离开。
对这钟鸣鼎食、波谲云诡的京城，再无一丝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