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归乡

夏日傍晚的风,轻轻抚着姜愿的脸，格外温柔。

但这温柔，与夏日无关,也与傍晚无关。

而是因为眼前那些，阔别许久,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街道和人群。

姜愿靠坐在马车的窗边,看着窗外一幕幕日思夜想的景象飞入眼帘,眼中渐渐有了温度。

天儿热的缘故，马车上的窗子并未遮帘子，只挂了层薄透的白纱,进了梨花镇后，这白纱也被她给拉到了一边儿。

吆喝声、说笑声、闲聊声，声声入怀。

梨花镇依旧在一片热闹中升起平静祥和的烟火，与她几日前所处之地,竟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眼见着马车离扎纸铺越来越近,姜愿不由得升起一阵紧张。

“停车”，她朝马夫喊道。

很快，马夫便安安稳稳靠边儿停了下来。

“姑娘这是到家了？”马夫掀开帘子问道。

“嗯,到家了”,姜愿点点头，把手中准备好的银两递给马夫,跳下了马车。

马车停下的位置，离扎纸铺还有段儿距离。

她朝街西头望去,并没有在扎纸铺外看到姜寻和姜赵氏的身影。

“姑娘保重”,身后传来马夫的道别声。

“大伯保重”，姜愿转身回道。

那马夫很快利落地收拾好马车，他朝她笑了笑,跳上马车，朝街东头儿的方向而去。

马车的车轮声渐渐淹没在街道中。

姜愿站在那里，恍然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然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又回到了家。

片刻后，嘴角一抹苦笑浮起又落下。

她抬脚朝扎纸铺走去！

就在再有百余步就到家门口的时候，扎纸铺的门突然打开，姜寻抱着一大捆艾草走了出来。

以往每年夏天来时，他都会在屋檐下挂上一些艾草，用来驱蛇和蚊虫。

姜寻熟练地踩上小凳，动作利落、间隔均匀地挂起艾草，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姜愿。

很快，屋檐下整齐地挂好一排青绿色的干艾。

“爹爹！”姜愿大声喊道。

姜寻猛然朝声音处看去，却在看见姜愿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随后，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爹爹，是我！阿愿！”姜愿小女孩儿般撒娇喊道，朝他走去。

“阿愿！”姜寻反应过来后，也大步朝她的方向迎来。

屋里的姜赵氏许是听见了声音，激动跑了出来。

“阿愿！阿愿！是我的阿愿回来了！”姜赵氏竟抢在姜寻的前头，半哭半笑地抱住了姜愿。

*

榻边儿的窗子正大开着，夏夜凉风习习，浅淡的艾草香气，绕过姜愿的脸颊，与一桌熟悉又想念的饭菜味道交融到一起。

“阿愿……”姜赵氏接收到姜寻递过来的眼神，给姜愿夹了块鱼肉，小心试探道：“子婿……子婿怎么没和你一回来呀？”

姜愿夹起鱼肉放到嘴里，眯着眼睛朝姜赵氏笑道：“萧祈没能随我一起回梨花镇，是因为他有事去了京城。我实在太想念爹爹和娘亲了，坚持着要回来一趟，他这才特意找到熟人的马车，送我回来。娘亲安心，我在家里住些日子后，还是要回去的。”

一番解释，姜赵氏和姜寻的担忧终于下了眉头，不舍却又上了心头。

“阿愿，你和子婿两个人，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回梨花镇生活了？”姜赵氏继续问道。

“女儿会经常回来的！”姜愿爽快回道。

“京城近来不太平，那些天家的事，我们多少倒也有所耳闻……”姜寻叹道：“世事无常，只要你们平安就好。”

“爹爹，你瞧我如今白白胖胖的样子，岂止是平安呀！”姜愿拉起衣袖，展示起自己圆圆滚滚的胳膊来。

“哈哈……来，吃樱桃酒”，姜寻红着眼角笑道：“阿愿如今身子好了，终于可以吃酒了，过去总是馋嘴，却又不敢让你吃，今儿个便吃个够！”

姜寻提起酒壶，赤亮的汁液倾入杯中，他将酒壶和酒盏轻轻放在了姜愿的手边儿。

姜愿看着那盏樱桃酒，忽而就想起初到棠坞的那一夜，心中绞痛的思绪，瞬间拉酸了眼眶。

她赶紧低头，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接连几盏过后，心思才渐渐蓬松飘忽起来。

“爹爹，你还记得季垣么？”

“那个过去曾与你交好的天材少年？”姜寻的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姜愿的身上。

“嗯，回梨花镇前，我还遇见了他”，姜愿神神秘秘道：“他如今可是朝廷的大官儿，他告诉我说，不用怕，这天下马上就要清朗太平了……”

姜愿醉了，一觉睡到大晌午，才恍恍惚惚醒来。

吃下一碗姜赵氏给她准备的清粥后，就拎着扇子出了门。

街上客气与寒暄的声音，如乐曲般此起彼伏，人们脸上的热闹和喜气，也更胜昨日。

正觉奇怪之时，突然，姜愿耳边传来一阵窃语。

“诶，你听说没？”两步远的地方，一男子朝另一男子道。

“听说什么？”

“东宫那位啊”，男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成了？哎呦！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只是这往后，不知道又是什么世道了……”

“嗐，我觉着，怎么着，也该比暴戾又草菅人命的太子强吧……”

姜愿心中一实，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事情已经传到了梨花镇，看来这天下大势已定。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萧家。

眼前，萧家的大门紧锁着。

那日他们离开连云峰时，晓棠和萧家的人都被萧祈留在了那里。

宅子里面该还是正月里，她和萧祈离开时的模样。

兴许，多了些灰尘。

“呦，少夫人您回来了？”身后传来热情的招呼声。

姜愿回头看去，是过去常给萧家送肉的屠户。

她朝屠户笑了笑，道：“嗯，回来了。”

“萧公子怎么没和您一起？过去我来送肉，碰见过好几次公子和少夫人，你们两个，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形影不离的”，屠户露出憨笑，摆摆手道：“少夫人快回家吧，这么久没回来，收拾起来，且要费不少功夫呢！”

“嗯”，姜愿转身，朝大门走去。

萧家的钥匙，就在她手里，她忘记还给萧祈了。

不过现在想来，应是她从来没有生过还他的心。

以他的聪明，若是将钥匙还给他，他定会抓着这件事不肯放她走了。

姜愿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齐，同离开那天并无两样。

只是庭中的树木，已生长得繁茂，暖风吹过，一阵懒洋洋的树叶声。

姜愿走进她和萧祈的房间，床榻里头，放着叠得整齐的被褥，床榻外的红帐，静静拢在两边，褶皱处，攒了薄薄一层尘埃。

她在榻边儿坐下，正如嫁给他那天，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榻边等他。

姜愿突然觉得，她好像已经和他走过了完整的一段旅程。

这段旅程里面，他爱她，她也爱着他。

没有过背叛，没有过欺辱。

他始终小心翼翼护着他，而她也尽自己所能保护了他，成全了他。

两个人的结局很圆满，他成为了真正的他，她也成为了更好的她。

可无人处的那一抹苦笑，却最是骗不了人心。

过了许久，姜愿起身，把坐过的地方重新拍平整，离开了萧宅。

没想到，她刚一踏进家门，就被姜赵氏就风风火火地拉住胳膊，朝后院走去。

“阿愿，快跟我来。”

姜愿以为发生了什么急事，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拉着她问道：“娘亲，你倒是说说，是何事这么急？我出门回来，渴得很，连盏茶都还没来得及喝呢！”

姜赵氏这才停下脚步，一拍脑门，懊恼道：“是我心急了！”

她大步朝桌边走去，边倒茶边说道：“阿愿，没有急事。只是昨儿你回来的突然，我实在高兴，在你身边坐了半宿，却也没想起来问一些重要的事。今日你出门后，我才突然又想起来。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就想着赶紧问问你。”

姜愿接过姜赵氏递来的杯子，干燥的嗓子终于有了滋润。

“娘亲性子何时这么沉不住气了？”她说笑道。

“这不是，不知道你何时又要走……”姜赵氏垂眸，掩去伤感。

“夫人！”姜寻从后院走了进来，朝姜赵氏嗔怪道：“你这样子，阿愿心里又怎会好受，倒教她如何离开，又如何再回来呢。”

“我岂会不知！”姜赵氏道：“只是做人母亲的，哪里控制得住……我的阿愿，自打生下来起，就从没离开过我这么久，可她这一走，就……”

“你不是有话要和阿愿说，既然不舍得，就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姜寻的语气柔软不少。

姜愿也趁机抱上姜赵氏的胳膊，撒娇着朝闺房走去。

房间里干干净净，明显在她出门的时间里，又被姜赵氏打理了一遍。

“母亲，你刚刚是要问我什么？”姜愿拉着姜赵氏坐了下来。

“只是想问问，你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和子婿也过了半年有余的日子……”姜赵氏的手贴上姜愿的小腹道：“这里，有没有动静啊？”

姜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姜赵氏。

正想着，这肚子应该有什么动静么？

姜赵氏噗嗤笑了。

“阿愿也会有做娘亲的那天吧……”她解释道。

姜愿这才明白姜赵氏的意思。

她和萧祈的孩子么？

他倒是说过想要。

但她不想被孩子绑在深宫，不想自己的孩子面对和他一样的腥风血雨，更不想让孩子跟着她四处奔走游荡。

所以，她应该是不会有做娘亲的那天了吧……

姜赵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对这些事并不开窍，于是又继续教道：“阿愿，若是月信没有按时来，口味又突然变得刁钻，晨起时有想要呕吐的冲动，你便要注意下，许是有了身孕……”

姜愿听着姜赵氏的话，瞳孔慢慢放大！

怎么娘亲说的这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