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帝
姜愿在家中小住半月后,便南行来了棠坞。
她在客栈住了一晚，早上吃过馄饨后，又买了些吃食,才找来辆马车，朝海棠林而去。
盛夏的海棠林,林深而茂密。
有风拂过时,深翠的叶间便露出红色的果子。
酒肆外已经不见满墙的鲜花,却被唐颜收拾得及其干净。
酒客三三两两。
姜愿驻足不再向前，默默看着唐颜打酒收钱，与酒客寒暄。
“唐掌柜,昨儿才听说你已经回来了！快给我装壶海棠白！”酒客还未进门，就吆喝起来：“这别人家的酒，怎么喝也是不如你酿的好！”
“那您今儿个可要多买些回去！”唐颜笑道。
“那便装两壶”，酒客大方道：“唐掌柜可还要出远门么？”
唐颜摇摇头道,垂眸看向酒坛,平静道：“放心，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他乡再好,总也比不过故乡”,酒客接过一壶酒，叹道：“自几个月前的那场动乱之后,咱棠坞更是安宁不少，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唐颜提酒的手腕一顿,打酒器里的酒水摇晃着,又洒落回酒坛半数。
“呦，那我这酒钱，是不是也该涨涨了？”说笑间,她又将酒器伸入酒坛，重新打满。
酒客递过铜板，道：“这酒，独你一家有，唐掌柜自然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接过酒壶，他便笑着离开了酒肆。
已是邻近晌午，盛夏时节，热浪升腾。
唐颜约摸着，大概不会再有酒客来买酒了，便关上了大门，靠坐在窗边歇息起来。
回想当初刚回到酒肆的第一天，她在房中流了整整一夜的泪。
她知道自己有多痛苦，多不甘心，也清醒的知道，为了腹中孩子，她绝不能沉溺痛苦。
棠坞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令她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小腹那一点点隆起，呕症也渐渐消失，她现在一顿竟能吃下两碗米饭。
神游间，突然传来一阵温柔的敲门声。
姜愿怕唐颜心急，所以敲门时的动作也格外缓慢。
没想到，面前的门还是很快被打开。
“小姜愿？”唐颜惊讶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穿成这样？”
为了方便行路，姜愿换了一身蓝布衣，头发也梳成男子的束发。
她笑着举起手中的油纸包道：“唐颜，咱们边吃边说……”
想着唐颜怀着身子，做饭不易，她特意从街上买的烧鸡、熏鱼和小菜带了过来。
“屋外热，快进来！”唐颜侧过身，姜愿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她手中的油纸包展开，一道道摆在了窗边的木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相视而笑。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已经不呕了……”姜愿掰下鸡腿，递给唐颜：“我当时发现你的反常了，但我不知道那是害喜，也没往那处想……”
“洛远……他知道么？”唐颜道。
姜愿没有一丝犹豫道：“知道，你虽看不见他，可他却是能看见你的。”
唐颜一笑，眼中稍稍亮了些。
姜愿给自己掰下另一只鸡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我吃着没有什么怪味道呀……”唐颜好奇地看了看手中的鸡腿，又看向姜愿。
“差点儿味道”，姜愿回道。
没等唐颜再问，她起身朝酒坛子处走去，准确拎起一小坛海棠蜜酿，才又满意地笑着走了回来。
“唐颜，你那日找的那些乞丐，还真是雁过拔毛，就连我和你一起酿的那些酒，都给抢走了……”姜愿打开酒坛，倒了一小碗。
唐颜噗嗤笑了。
“你回去过了？”
“嗯，回去看了一眼。对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怀身子很辛苦吧？”
“他很好，不辛苦，如果没有他，我真不知道如何过下去了……”唐颜道：“对了，你怎么不在京城呆着，就自己跑来棠坞了？”
“我为什么要在京城呆着？”姜愿道：“那天离开军营后，我就没打算再回他身边。”
“为什么？你不爱萧祈么？”唐颜惊讶道：“不对，你一定是爱他的，你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我是知道的……是他不……”
“唐颜”，姜愿制止了唐颜的胡乱猜测，朝她解释道：“不说这些了……”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云淡风轻地吃起饭来。
她们一起走过这么多的路，如何不了解彼此的心思呢？
饭后，姜愿收拾碗筷，唐颜沏茶。
一盏花茶入口，唐颜靠在椅子上，幽幽道：“我后来，才想明白你那一卦的含义……”
“怪我么？”
“不怪你，应该感谢你……”唐颜道：“你早就明白了对吧？所以你的痛苦，比我更长……”
吃饱喝足，松弛的睡意袭来。
姜愿半盍着眼，缓缓道：“唐颜，我可以在这里小住几日么？”
唐颜懒洋洋看向她道：“求之不得！”
耳后窗外传来静谧得风林声，姜愿转过头，试图让柔风吹醒眼中睡意。
突然，看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酒肆的方向走来！
如愿以偿，睡意顿时全无！
她迅速起身，朝唐颜低声道：“楚然来了！我先躲起来！”
唐颜侧头，朝窗外瞥去。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朝姜愿道：“去楼上，到我房间！”
安顿好姜愿后，唐颜打开了酒肆的门，把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转眼间，却看见楚然已经走到了院外。
“唐姑娘……”楚然一身官服，欣喜地朝她挥了挥手。
“楚将军，请进吧……”唐颜朝他颔首，转身朝屋内走去。
没过多久，楚然走了进来，他打量着酒肆，朝坐在窗边的唐颜走去。
“唐姑娘，好久不见”，楚然朝她抱拳道。
“不敢当”，唐颜道：“不到一月时间，楚将军比那时英武许多。不知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唐颜以为他是为萧祈来寻人的，想着只要寒暄过去，把人哄走就好。
没想到楚然取下肩上的包袱，放在桌上。
他一脸严肃道：“楚某奉旨来给夫人送东西，殿下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已着手处理朝中旧务和新政。前几日，大典时间刚一定下，就命我连夜出京赶来棠坞。”
“那我……是不是要……”
唐颜刚要起身，就被楚然拦住。
“殿下另有旨意，夫人身子重，不必行任何礼节。”
闻言，唐颜坐回椅子上，默默看着楚然，不再说话。
“殿下已追封洛公子为忠勇将军，待夫人腹中孩子长大，只要夫人点头，随时可以进京承袭此位”，楚然打开包袱，取出制书，递向唐颜。
唐颜方接过制书，楚然又拿起一块白玉腰牌，递向她。
“夫人执此玉牌，无论何时何地，当如将军亲临。”
唐颜接过玉牌，攥在手里，看了又看。
良久，她朝楚然道：“多谢殿下挂怀，劳楚将军亲自而来，将军公务繁忙，我就不留你了。”
楚然再次朝她抱拳，道了声珍重，转头朝门外走去。
却在跨过门槛前，又回头问道：“夫人后来可有再见过姜姑娘？”
唐颜摇摇头，道：“不曾。”
楚然再次颔首，转头离开了酒肆。
姜愿坐在唐颜的房间里，她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儿，便也将楼下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然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后，唐颜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又聊了些时候，直到日头稍稍转弱，又有酒客朝酒肆走来。
姜愿跟着唐颜一起下楼，帮着装酒收起银两来。
“唐掌柜，我送你个消息，多给我装些酒如何？”一个身着捕快服的男子突然卖起关子来。
唐颜白了他一眼，怼道：“爱说不说，我可真想知道你那消息呢！爱买不买，我这酒可不愁卖不出去！”
“咋还是那么泼辣！也不学学那位姑娘，一看就温温柔柔的样子”，那捕快道。
姜愿已经换回了女子的常服。
“她？”唐颜道：“你莫以貌取人！我这妹子可是从南疆来的，你敢招惹她，夜里蝎子能顺着耳朵钻进你的脑子里！”
吓得那捕快一个寒颤，连忙道：“不敢不敢！”
“你刚才要说什么？“唐颜朝那捕快笑道。
捕快看了看四周，见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才悄声道：“我有个京城做官的舅舅，昨儿个他差人送来消息，说是新帝就要登基了，就在一个月后……”
唐颜朝姜愿看了一眼，正碰上姜愿的目光。
五日后，傍晚。
姜愿和唐颜如前几日般，一同在灶房做着晚膳。
唐颜再次唠叨起来：“小姜愿，你说说这几日来，我都劝了你多少次了，你总是倔得很！两个人都好好活着呢，又彼此相爱，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呢？”
“唐颜，当初跟着洛远离开棠坞四处奔走时，可真的是你想要的人生？”姜愿反问道。
“唉，罢了”，唐颜气馁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姜愿想了想，起身离开了灶房，没过多久，手里拿着酒肆的酒旗回来了。
“诶？好好的，你摘我酒旗做什么？”唐颜问道。
姜愿朝她笑了笑，拾起一块黑炭，在酒旗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卦”字。
“听人之愁，解人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