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是我。”

青年望着她那张苍白惊惶的脸孔,目光里满是担忧:“阿窈,你究竟怎么了?怎么生了场病,就好似连我也不认得了?”

顿了顿,他将背上的书篓放下来,也不等她回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床榻上。

而后便去解她的衣衫。

姜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着衣领不肯撒手,整个人都害怕的往后退,几乎要缩在最角落里。

青年的手顿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忙解释:“阿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做那档子事。”

他掩唇轻咳一声:“我是想看看你后背,伤着了没有。”

姜窈此刻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亡夫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明轩明明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他的棺木下葬,亲手捧的黄土。

她环顾四周,望着这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屋子,窗棂上的喜字还没有被撕下来,二人应该刚成婚不久。

太真实了。

可这里如果是桦县,那之前发生的一切又是什么,那些她经历的人和事,还有对那个男人的赤浓爱意又算什么,难道只是一场大梦?

姜窈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明轩,我没事。”顿了顿,又道:“你……过来些。”

沈明轩不疑有他,一只腿支在床沿上,另半边身子迁就地往前靠,将整张脸凑到她面前,温声问:“怎么了?”

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

确实和明轩一模一样。

姜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鼻梁,又在他鼻尖上蹭了蹭,若无其事的将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粉脂,她彻底愣住了。

怎、怎么会这样呢?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半晌,姜窈垂下眼帘,轻声道:“明轩,我出了汗,想沐浴……你替我打水可好?”

青年一听,立刻笑了起来,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好!我家阿窈最爱洁了,等着,为夫这就去给你烧水。”

转身便要走,可刚走了两步,便发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不由回头:“怎么了?”

姜窈看着他:“我忽然又有些想喝银鱼羹了……”

沈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原是贪这个。好,为夫给你做。”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了。”姜窈摇了摇头:“只有这个。”

沈明轩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姜窈坐在床沿上,望着他那道消失在门口的月白背影,心中无味杂陈。

……

净房里水汽氤氲。

姜窈站在铜镜前,褪去衣衫,仔细检视着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若是刚成婚不久,她如今大概十七八岁,这是自己那时的模样吗?

姜窈已经记不清了。

正出神,镜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抓起一旁的衣衫护在身前,猛地回过头去。

可身后那人,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眼底那片深沉便如潮水般退去。

还是那副温柔而和煦的神色,仿佛方才镜中一切,不过是氤氲水汽折射出的幻影。

青年站在门口,温和道:“银鱼羹做好了,见你总不出来,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姜窈往后退了半步,边系衣裙,边埋头道:“嗯,这就出去了。”

沈明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而停下,又转回来。

扯了扯自己衣襟,脸上有些不自然:“好热……要不……要不我也洗一个?”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道:“好,那你洗,我洗好了,先出去了。”

说着便要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却被他牢牢握住了手腕。

“……不、不能一起吗?”

沈明轩望着她,“我们从前这样过的……怎么现在……”

顿了顿,眼神有些受伤:“好似你病了之后就对我格外排斥,是为夫哪里做的不对,恼了你吗?”

姜窈想起刚成婚不久时,确实有那么一次,她正在沐浴,明轩忽然闯进来,她羞得满脸通红,他却赖着不肯走,最后闹得净房里一片狼藉。

那时候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便也纵着他胡作非为。

可如今……

“没有,我只是……”

沈明轩望着她那副为难的模样,眼中的光暗了暗,却还是松开了手,勉强笑了一下:“算了,你去吧。”

姜窈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银鱼羹就搁在桌上,热气袅袅。

她在桌前坐下,低头端详。

汤色乳白,银鱼粒粒分明,上头点缀着几滴芝麻香油,没有放葱花。

这是她的习惯。

银鱼羹是明轩的拿手菜,从前每逢她胃口不好,明轩便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多时便端出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银鱼羹来。

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姜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鱼鲜甜,胡椒辛辣,连那几滴香油的用量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一模一样的口味,连细节都不差,纵然顾怀璋知道自己的小习惯,可这世上,若不是真正经历过,怎么可能有人能将另一人的手艺也模仿过来?

姜窈只觉得心底深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

可她仍不肯相信。

“怎么哭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明轩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俯下身,自然而然地将她从凳子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渡过来,暖得她有些发怔。

沈明轩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就着她的手舀了一勺银鱼羹,放在嘴里尝:“可是为夫厨艺退步了,不好吃了?”

姜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没有,是好吃的。”

只是这样好吃的银鱼羹,此刻也如同嚼蜡。

“你先放开我。”

被他这样抱着,姜窈浑身都不自在,那些曾经熟悉的亲密,如今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她轻轻挣了一下。

沈明轩便察觉了,没有多说什么,松开了手,起身去披外衫。

姜窈实在看不了他失望的样子,转头去瞧院外那片熟悉的景色,道:“屋里有些闷,明轩,我想出去走走。”

青年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好,你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

姜窈已经走到了门边,伸手去拉门闩,并没有等他的意思。

“我自己走走就行。”

青年再抬头,院子里已经没有姜窈的身影了。

*

田间小径上,农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赶着牛车,荒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姜窈按着记忆往前走,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站在树影之下,摩挲着上头的纹路,更加恍惚。

从前,她每次去镇上卖帕子,不论回来得多晚,总有一盏灯笼在这树下等着她。

提灯少年满身孤寂,沉默寡言,可当看到她远远走来的身影,便会欢喜的迎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吃食给她。

有时是热气腾腾的酥饼,有时是烤得流蜜的红薯。

不论是寒风刺骨的冬夜,还是暑气未消的夏晚,那些吃食都被他一路揣在胸口,用体温煨着,送到她手上时,无一例外,都冒着热气。

那个少年的影子,是那样真实,又是那样遥远,仿如隔世一般。

若不是梦,那少年从那时开始,便已经喜欢自己了吗?

可若不是梦,他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里呢?

脸上冰凉一片,姜窈愣愣伸手,发现满脸都是泪。

她不愿久待,继续往前走,走过荒凉的田埂,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她曾在这里捶洗衣衫,也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从河里救起一个瘦骨少年。

“嫂嫂……别丢下我……”

一道声音忽然从脑海中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窈浑身一震,恍惚之间,仿佛看见那河面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正朝她挥手求救。

姜窈心口发疼,脚不听使唤一般的往前,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

那妇人叫道:“作死啦!年纪轻轻什么事情想不开,非要跳河!”

姜窈被那人拖上岸,裤裙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那挎着篮子的妇人还在絮絮叨叨,一边替她拧着衣摆上的水,一边数落她不小心。

姜窈抬起头,望着眼前格外熟悉的脸,愣了愣,嘴唇嚅动了一下,才唤出声:“……王嫂子?”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住在隔壁的王嫂子,明轩死后那几年,她没少帮衬自己。

王嫂子愣了一下,半晌咧嘴笑了起来:“哎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明轩媳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顿了顿,又笑:“可是轩哥儿那木头疙瘩给你气受了?你别怕,跟嫂子说,嫂子替你骂他去!”

她上下打量着姜窈,又啧啧赞道,“瞧瞧这小模样,真俊呐。你俩成婚那日,我过来帮过忙,没想到你便记住我了。好姑娘,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跟嫂子说!”

她一边拉着姜窈往家走,一边劝:“轩哥那孩子啊,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懂得疼人,他爹娘又走得早,你不要与他计较……”

一路上,姜窈又遇到了王猎户和他的儿子,两人比印象中都要年轻许多,再后来又遇到了几个邻居。

每个人都像从前一样,亲亲热热地与她打招呼。

姜窈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冷,一半身子热,心中越发错乱茫然。

若明轩是假扮的,可这王嫂子呢?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难道都能假扮不成?

顾怀璋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王嫂子一直将她送到门边,沈明轩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迎了上来,握住她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

“还好……”姜窈道。

她实在没心情应付他。

“哪里还好,分明冻的吓人。”他语气嗔怪,可眼神里却都是担忧。

也不顾旁边还有人,直接将她的两只手都拢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贴在自己温热的手臂上,替她暖着。

王嫂子在旁边看见了,咯咯地笑起来:“哎哟,难得难得,我们轩哥儿也会疼人了!”

青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嫂子就别打趣我了……”

王嫂子笑了一阵,摆摆手走了,姜窈挣着将手抽出来,沈明轩感觉到了她的排斥,指尖顿了顿,没有强留。

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去温书。”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姜窈在院子里坐到黄昏,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子,又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沈明轩在屋里催了她好几次,让她进屋去,说夜里凉,她应着,却始终没有起身。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她便知道得回去了。

屋里点着明烛,光线昏黄而温暖,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沈明轩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侧目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又飞快地移开。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页,可那书页已经好半天没有翻动过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窈如坐针毡,她心中疑虑难消,实在没有办法与他同处一室,她起身,开始默默地卷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

像是怕她不喜,那只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改而攥着被角,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阿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姜窈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我去堂屋睡。”

沈明轩愣了一下,十分受伤:“为什么?我们是夫妻……刚成婚不到两个月,你、你要与我分房睡吗?”

见她坚持,青年又道,“堂屋也没收拾,冷得很,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冻。”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是不是我在这儿看书打扰你了?那我去外面看,不,我今晚不看了,可好?”

姜窈摇头:“不是。”

沈明轩无措道:“那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你说,我改。”

姜窈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发涩:“没有,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

她早就习惯了明轩已经去世的事实,甚至习惯了另一个人对她那份偏执而炽烈的爱。

如今骤然让她回到原点,哪怕这就是现实,哪怕那些人那些事只是大梦一场,她也回不去了。

沈明轩见她真的要走,没有再拦,只是默默从她手里接过被子,声音低沉,却格外强硬道:“你在这儿睡,我去堂屋。”

他说完,转身便走,关门的时候,特意把门撞的震天响,以此来引起姜窈的注意。

从前也是这样,两人偶尔闹别扭,明轩也会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只要她喊一声“夫君”,纵然再生气他也会乖乖回来,将把她搂进怀里哄。

可这次姜窈没有开口,她吹灭了烛火,躺在床榻上。

她想,或许这就是一场噩梦。

等明日睡醒了,就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日,姜窈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她望着帐顶,心中微弱的侥幸,也熄灭了。

她麻木地起身,等洗漱完走到外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剥好的水煮蛋,沈明轩坐在桌对面,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替她拉开凳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她碗边。

两个人相顾无言。

吃完饭后,青年起身收拾碗筷,正要端去厨房洗刷,一只雪白玉臂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吧。”

他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来我来,你坐着就好。”

姜窈没有坚持,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又道:“吃完饭……我想去城里看看,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沉默了片刻,又道:“那……我可以陪你去吗?”

姜窈望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拒绝他,也不是办法,于是点了点头,两人搭了一辆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去。

每一次景物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越是这样,姜窈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周遭那些嘈杂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窗户纸。

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姜窈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那铺子,她曾和沈砚一起来过。

她记得那日,她给他挑了几匹布,想做几身新衣裳,问他喜欢哪个颜色。

一向沉默的少年,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欢喜与雀跃,笑着告诉她,只要是她挑的,他都喜欢。

也是那一日,姜窈见到了那位此生都不愿再遇见的人。

那个提起名字都会令她颤抖的男人——顾怀璋。

*

等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姜窈去净房沐浴,进正屋时,沈明轩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站起来飞快整理书卷:“我先去堂屋,省得你不自在。”

又絮絮叨叨的嘱咐:“晚上将窗户都关好,你还病着,不能着风寒,若有什么事,便喊我,我睡的浅能听见……明日想吃什么?银鱼羹还吃吗?”

他说着便往外走。

“明轩。”姜窈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沈明轩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受宠若惊,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留他。

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踱了两步,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小心坐下,试探着问:“阿窈……你肯让我睡这儿了?”

姜窈没有接他的话,只问:“你饿不饿?”

沈明轩摸了摸肚子,老实道:“还好,你可是饿了?我去给你煮碗面?”

说完又站起来,被姜窈拉着坐下,她摇了摇头,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小帕子,慢慢打开。

她去城里别的都没买,只买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沈明轩凑过去好奇道。

帕子里,用油纸包着几块糕点,金黄绵密,上头还印着铺子的标记。

“豌豆黄。”姜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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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门前疯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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