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二次尝试
曲柠第二次进入MRT以前,陈绍宁先让她休息了三天。
第一天,她的手还在抖,握水杯时,杯沿不断碰到牙齿。数位笔拿起来没有多久,便会从指间滑下去。第二天稍微好了一些,她坐在工作室里,把第一次进入节点后记得的东西全部画了下来。
狭窄的后台走廊,贴在墙上的直播海报,化妆间没有关紧的门,孟余嘴角的伤,锁骨附近的青痕,还有那张被他用笔划掉的品牌口播。
曲柠画得很慢,有些细节其实已经模糊了。
比如化妆师拿的是哪一支遮瑕,孟余穿的衬衫究竟偏白还是偏灰,走廊里的灯管一共有几根,但她记得他从化妆间走出来时,看了自己手中的流程卡一眼。
也记得他问,“你不舒服?”
当时,她回答没有,那两个字被画进最后一格,没有对话框,只写在画面最下方。
第三天,曲柠主动给陈绍宁打电话,“我可以了。”
陈绍宁正在打印材料,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很大,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系统建议至少休息七天。系统还建议我们等处理结果。”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差不多。”
曲柠说:“它都喜欢让人等。”
陈绍宁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去哪个节点?”
“韩铮接手孟余那天。”
“为什么?”
“如果他刚开始接手时,孟余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也许后面会不一样。”
“系统不一定允许你直接告诉他。”
“我知道。”
“就算告诉了,他也未必会相信。”
“那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陈绍宁没有立即答应,第一次MRT只持续了八分钟,曲柠回来后却用了三天才恢复。
韩铮接手孟余的节点更早,距离当前时间更远,能够造成的扰动也更大。
系统给出的风险评估是:
【中高风险。】
【可能造成目标人物对经纪团队的提前警觉。】
【可能改变后续合同、项目与私人关系路径。】
曲柠听着陈绍宁告诉她的几行字,“这不就是我们要的吗?”
系统回复:【改变不等于改善。】
“也可能变坏?”
【是。】
“那现在的结局很好吗?”
系统没有回答,陈绍宁知道它无法回答,在系统已经记录的未来里,孟余死亡。
无论时间线如何变化,都很难比这个结果更坏,可一段历史并不只由死亡和存活构成,提前警告孟余,可能让他与公司更早冲突,也可能让韩铮更早察觉他的戒备。
项目会变,曲柠的治疗会受影响,《唤神》是否还能顺利进入改编,也会变得不确定。
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拉动其中一条线,其他节点便会跟着移动。
曲柠说:“我还是要去。”
陈绍宁问:“你去多少次,你也不会是你。”
“他会听我说话。”
“未必。”
“至少比听陌生人多一点。”
MRT不会让她以曲柠本人的身份进入过去,系统只会为她生成一个合理存在的临时身份。
可即使换了脸,换了衣服,换了站在孟余面前的理由,她仍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陈绍宁最终提交申请。
MRT启动时,曲柠仍旧坐在工作室那张升降桌前,她闭上眼,光线从眼皮外面慢慢消失。
再次睁开时,面前是一间公司的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空调出风口正对她,风吹得手背发冷,她穿着行政部门的制服,胸前工牌写着:【行政支持】
桌边放着三份入职和交接文件,节点时间比她与孟余认识还要早,那时孟余刚签下一部小成本悬疑片,工作不算多,公司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后来那么紧张。
会议室门被推开,刘哥先走进来,年轻一些,头发比现在多,走路也快。他手里夹着一摞项目资料,进门后先把资料放到桌上。
孟余跟在后面,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脸上没有妆,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倦意,最后进来的是韩铮,他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和很多年以后一样,“坐吧。”
韩铮关上门,曲柠低下头,按照临时身份把交接文件分发下去,系统提示出现在意识里。
【节点长度:十二分钟。】
【请维持行政支持人员行为。】
韩铮坐在孟余对面。
“公司最近重新调整艺人管理结构,之后你的工作,我会参与。”
孟余翻开文件。
“刘哥呢?”
“仍然是你的经纪人。”
韩铮说:“我主要负责内容、风险和商务统筹。”
刘哥接了一句:“大项目他会一起过。”
孟余点头,没有表现出明显意见,韩铮打开笔记本,“我看过你之前的工作记录。”
“有些问题需要提前统一。第一你对内容的个人判断比较多。第二临场修改频率高。第三,和工作人员沟通时,有时过于直接。第四,私人安排影响过两次工作时间。”
孟余问:“哪两次?”
“一次是临时去医院。”
“朋友住院。”
“另一次是改签。”
“剧组提前结束,我改签回去,没影响工作。”
“结果没有影响,不代表流程没有风险。”
韩铮语气温和,“公司不是不允许你处理私人生活,只是需要提前报备。”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这里没写。”
“所以今天先沟通。”
韩铮伸出手,把桌上的一张表转向他。
【工作联络及临时行程管理】
表格要求孟余填写常用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以及可能影响工作的长期私人安排。
曲柠站在旁边,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表格本身并不算可怕,很多艺人团队都会登记紧急联系人。可她也知道,几年以后,“私人安排”会被写成外部影响,紧急联系人会变成需要筛选的信息来源。
临时行程管理会变成通讯延迟、指定医疗机构和限制性隔离,韩铮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常,甚至比后来采访中的赵明川更像是在保护艺人。
曲柠看向孟余,他没有签,只问:“必须填吗?”
“团队需要知道如何联系你。”
“刘哥有我电话。”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负责所有事情。”
韩铮笑了一下,“别紧张,只是常规管理。”
常规管理,这个词后来出现过太多次,曲柠端起水壶,给桌上的纸杯加水,这是临时身份能够做的事。
她先走到刘哥旁边,再绕到孟余身侧,热水倒进纸杯时,她低声说,“常规的东西,也要看清楚再签。”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句行政人员不该多嘴的提醒。孟余抬起眼,曲柠没有看他,她继续往杯里倒水,系统立刻出现警告。
【检测到主动提醒意识。】
【信息削弱中。】
她原本还想说,别把私人联系人交给他,别让他碰你的医疗信息,这个人以后会伤害,可话到了嘴边,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最后只剩下一句,“有些表,填了以后不好改。”
孟余看着她,“什么意思?”
曲柠努力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她不能说韩铮。不能说未来,也不能说曲柠这个名字。
系统将所有明确指向危险的信息削平,她只能看见孟余疑惑的脸,韩铮也抬头看过来,“这份表有什么问题?”
曲柠握紧水壶,“没问题。”
系统允许她说的只剩下这三个字,她几乎要被气笑,孟余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张表,“我带回去看。”
韩铮说:“今天只是登记。”
“我不记得所有号码。”
“可以之后补。”
“那就之后一起填。”
孟余把表收进文件夹,没有签,这已经和原来的节点出现细微不同,系统提示:
【目标人物签署时间发生延后。】
韩铮没有强迫,他继续说后面的工作安排,曲柠站回墙边,十二分钟结束以前,孟余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谢谢。”
曲柠一怔,“什么?”
“提醒。”
他没有完全听懂,但听进去了。曲柠还想再说一句,眼前的会议室却迅速远去。水壶从她手中消失,桌面、文件和孟余的背影都被白光吞没。
她回到工作室,这一次手没有抖得那么厉害只是胸口发闷,像有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完。
陈绍宁立刻查看时间线。
孟余最初提交工作联络表的时间,从当天下午变成了三天后,紧急联系人一栏,原本填写了三人,现在只剩刘哥,私人关系长期安排一栏,原本有一条被系统隐藏的记录,改变后为空。
“有用吗?”曲柠问。
“有一点。”
“只有一点?”
“至少那时候,公司没有提前掌握你。”
曲柠看向她,“那我们当时认识以后呢?”
陈绍宁继续检查,两人的关系没有消失,相识时间没有变化,《唤神》项目仍然存在。
可部分后续行程出现微调,刘哥比原时间线更早地收到过一次来自孟余的询问。
【公司为什么需要知道私人联系人?】
刘哥当时的回复是:【常规登记,别多想。】
这句话仍然存在,但后面多了一条,【你不想填就先别填。】
改变发生后的第二天,系统检测到当前时代原始材料发生变动,刘哥家的旧硬盘里,多出了一份以前不存在的文件。
录音时间比他原本开始系统保存文件早了近两个月,内容是一场关于孟余商务安排的会议。
那时候孟余还没有直接与公司冲突,韩铮却已经在会议上提出,“私人关系会影响艺人判断,需要尽早做信息隔离。”
有人问:“现在有具体风险吗?”
韩铮回答,“没有风险时建立流程,才叫管理。”
录音不长,只有六分钟,刘哥当时似乎是误触了手机录音。会议结束以后,他没有删除。
原时间线里,这份录音不存在,现在它被保存到了一个名叫【待确认】的文件夹中。
她又建立了几个不同的邮箱,将材料加密后分别存入草稿箱,设置定时发送。如果她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费野、调查记者、专业律师和已经接触案件的处理人员,费野看见定时邮件名单时,抬头问她:“你觉得你会出事?”
“不是我。”
“那为什么做得像遗书?”
陈绍宁没有回答,MRT改变的不是一段可以任意剪辑的录像。
它会重新分配原因和结果,如果韩铮没有在某次会议上说那句话,录音里便不会再有。如果孟余没有参加某场活动,活动截图也会消失,只有被系统标记并放入跨时间备份的材料,能够保留变化前后的两个版本。
陈绍宁不知道MRT还能使用几次,也不知道最后一次会改变多少东西。
陈绍宁陪同曲柠进入最后一次MRT,曲柠站在不远处看着过去的自己,这种感觉比看孟余年轻时更奇怪,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过去的自己会生气,会对赶来的孟余说,“你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提示:【参与者不得与同一时间中的自身直接接触。】
曲柠没有靠近,她先去服务台借了电话,按照临时身份,她有理由联系患者家属。
孟余的号码她记得,电话拨出去,第一次没有人接,第二次,仍然没有。
曲柠只能留言让孟余赶紧到医院,最后等不及,她给刘哥打电话,很明显刘哥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他在开会。”
“请让他接电话。”
“手机被收了。”
“那就进去找他。”
曲柠的声音很平静,“很重要的事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刘哥说:“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过去的曲柠手机响了,是刘哥。
她接起电话,曲柠听不见完整内容,只看见过去的自己先是皱眉,随后慢慢松开手指。
又过了二十分钟,孟余提前离开公司,他赶到医院时,会议甚至还没有正式结束,过去的曲柠没有等到下午一点,也没有等到积攒的愤怒变成那句“你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孟余走进门诊大厅,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过去的曲柠第一句话是,“他们又收你手机?”
孟余说:“嗯。”
“下次留刘哥电话。”
“好。”
“不是让你什么都答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曲柠仍然生气,可那份生气没有被误解成责怪,孟余走过去,拿起她手边的检查袋,“结果呢?”
“还没出来。”
“那我陪你等。”
很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争吵,也没有后来的沉默。
MRT结束以后,时间线再次变化,两人之间那次误会消失,孟余仍然开始隐藏部分压力。
曲柠在几次公司临时收走手机后,主动保存了刘哥、费野和剧组联络人的电话,她不再只等孟余回复,当消息延迟,她会直接去找人。
但死亡日期仍未改变。
陈绍宁最终提交申请,曲柠要去孟余离世前的时间,不是以“观察死亡”为目的,而是确认目标人物死亡前最后可干预节点。
系统处理了很久。
【允许一次尝试。】
【节点长度:十五分钟。】
【参与代价:高。】
【参与者可能出现短期运动能力下降、记忆重叠及情绪失控。】
曲柠签署授权,陈绍宁把地点改到医院附近的一间观察室,医生并不知道MRT,只以为曲柠需要进行一次高压力心理干预。费野跟着在外面等,只知道曲柠要做一件可能与孟余有关的事。
“会有危险吗?”她问。
陈绍宁说:“有。”
“那为什么让她去?”
“因为她要去,也只有她可以去。”
曲柠已经躺在床上,手背上贴着监测仪,她说:“别劝。”
系统开始倒数,曲柠再次进入过去,她像从高处突然坠下。
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摔倒,周围是一条没有窗户的走廊,墙面铺着厚重的吸音材料,手机没有信号。
孟余死亡前一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曲柠的呼吸停了一瞬,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她走近,门没有完全合拢,赵明川坐在会议桌一侧韩铮站在窗边,还有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
孟余坐在另一边,桌上放着手机、合同和一份声明。
他的脸色很差,比当前时间线中的他还要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赵明川说:“现在外面的情况,你已经看见了。品牌全部暂停。剧方要求风险说明。平台认为你不再具备稳定合作条件。”
孟余没有说话,韩铮把声明推到他面前,“签了,公司会处理。”
声明内容与之前公司让他发布的相似。
承认状态不佳,承认因私人问题影响工作,接受公司健康安排,否认公司限制通讯,并说明此前流出的内部材料由不明人员恶意取得。
完全是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中的人。
孟余看完,“刘哥呢?”
“停职调查。”
“你继续对抗,损失不会只落在你身上,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孟余抬头,“让我签,把所有问题认成我的,然后你们保留我?”
“公司会尽力。”
“尽力是什么意思?”
“在你配合的前提下,维持项目稳定。”
孟余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几乎没有表情,“如果不签?”
赵明川没有回答,白大褂男人开口,“孟先生,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继续承受刺激,建议先接受短期封闭观察。”
“我不接受。”
“你的睡眠、心率和情绪评估都存在风险。”
“谁允许你们拿到这些?”
男人没有回答,韩铮说:“健康管理协议里有授权。”
“我没签。”
“原合约有必要协助条款。”
“那不是医疗授权。”
赵明川的语气仍然平静,“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你需要休息,手机暂时由公司保管,外面的消息也先不要看,等你状态稳定,再处理后续。”
孟余看向桌上的手机,“我要联系律师。”
“律师可以由公司安排。”
“我要联系我自己的。”
“现在不建议。”
“我要走。”
他站起来,韩铮先一步挡在门口,孟余看着他,“让开。”
韩铮没有动,“别把事情做得更难看。”
“谁难看?”
“孟余。”
韩铮的声音压低,“公司已经替你收拾太多次,你现在出去,媒体会堵你,平台会说你拒绝健康管理。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又失控。”
“坐下。”
孟余没有坐,韩铮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曲柠站在门外,系统警告不断出现。
【请勿介入。】
【当前节点高度收束。】
【介入可能造成身份崩解。】
她却看见孟余的身体晃了一下,是站不稳,白大褂男人说:“他可能有低血糖。”
韩铮仍然没有松手,“先签。”
孟余看向赵明川,“你们知道我今天没吃东西。”
赵明川皱眉,“为什么没吃?”
“上午检查要求空腹。”
男人低头翻记录,“检查改到明天了。”
“谁通知我了?”
会议室里安静,检查临时改期,消息没有送达。
孟余从昨晚开始空腹,下午又被带来封闭谈话手机收走,外部联系切断,医疗人员明知他身体不适,却仍然把签署声明放在前面,这不是单独一次殴打。
孟余重新坐下,不是同意是已经站不住,他说:“给我水。”
白大褂男人去拿水,韩铮却先把声明放到他面前,“签完就结束。”
曲柠推开门,系统警报瞬间响起。
【身份行为异常。】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曲柠穿着医疗行政人员的衣服,手里拿着状态观察记录,她走进去,“外面有人找孟先生。”
韩铮皱眉,“谁?”
曲柠想说费野,想说刘哥,想说自己,可他们在这个节点还没有赶来。
她不能凭空制造一个人,系统开始削弱信息,她只能说,“法律协助。”
赵明川看向白大褂男人,“谁通知的?”
韩铮走向她,“你是哪个部门?”
曲柠看见孟余抬头,他看着她不认识,却像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曲柠说:“孟先生要求联系外部人员,不能阻拦。”
“出去。”
韩铮伸手要拿她的工牌。
曲柠后退一步,“他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
白大褂男人迟疑了,“确实需要先补充糖分。”
赵明川说:“先暂停。”
第一次,声明被从孟余面前拿开,只暂停了几分钟却让高度收束的节点出现一道缝。
系统强行将曲柠拉回,她离开以前,听见孟余问,“外面真的有人吗?”
曲柠看着他,“有。”
下一秒,她回到观察室,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监测仪发出尖锐提示音,她的手和腿同时失去力气,呼吸变得很浅。
医生冲进来,陈绍宁被推到一旁,曲柠意识清醒,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不断重复,“下午四点,健康协助中心。”
“他没吃东西,手机,声明。”
陈绍宁全部记下,系统同时更新。
【发现最后可干预节点。】
【原死亡路径:封闭谈话持续——医疗处置延误——外部联系失败——强制性健康管理——次日死亡。】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现在呢?”
曲柠躺在床上,眼睛仍然睁着,她艰难地说:“把人送过去。”
她意思是当前时间线中真实存在的人,改变后的历史已经让那场封闭谈话尚未发生。
它会在未来某一天出现,系统重新计算时间,距离目标节点还有十九个小时。
陈绍宁立刻行动,最终证据不再等待全部整理完成,医疗入口控制记录,检查改期却未通知的流程,封闭谈话安排,声明草稿,通讯五级管理,韩铮与健康协助中心的联络。
这些材料同时发送,曲柠的定时邮件自动解除加密,律师和调查记者收到节点信息,监管处理人员也收到补充材料。
陈绍宁不能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只能证明,公司正在准备一次未经艺人同意的封闭健康安排,刘哥看到地点时,脸色彻底变了,“这个中心我知道,公司以前带过其他艺人去。”
“能进去吗?”
“公司合作机构,普通人进不去。”
费野问:“报警呢?”
“现在还没发生。”
“那就固定证据,找律师,直接去。”
曲柠仍然无法正常站立,她却要求离开观察室,医生不同意,“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曲柠不能亲自赶过去,她把手机交给陈绍宁,“开视频。”
晚上七点三十分,赵明川临时召集会议,地点从健康协助中心改到了公司内部。
这是时间线改变后的结果,他们提前察觉外部开始关注医疗协助流程,不敢再将孟余直接送去合作机构,可声明仍然在,手机仍然需要上交,韩铮也仍然守在会议室门口。
孟余到达十五楼时,看见刘哥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已经被停职,按理不该出现在公司,韩铮脸色一沉,“谁让你上来的?”
“我刷以前的门禁。”
“门禁已经停了。”
“可能系统还没来得及生效。”
刘哥走过来,手里拿着录音设备,韩铮看见后,伸手要抢,刘哥退了一步,“别碰。”
“这里是公司内部。”
“律师在楼下。”
“你涉嫌泄露商业秘密。”
“你们涉嫌非法限制人身和通讯。”
走廊尽头的电梯再次打开,费野和律师一起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名调查记者。
赵明川从会议室走出,他的脸色第一次没有维持住,“谁允许媒体进入?”
记者举起手机,“我们收到材料,显示贵公司准备在未经本人授权的情况下,对孟余进行封闭健康管理,这是虚假信息。”
律师说:“那请允许我的当事人自由离开。”
赵明川看向孟余,“你找的律师?”
孟余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曲柠的视频电话,这一次没有被收走。
他接通屏幕里的曲柠躺在观察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陈绍宁坐在旁边,孟余立刻皱眉,“你怎么了?”
曲柠说话仍然很慢,“治疗反应。”
“你在哪家医院?”
“别过来,孟余。”她看着他,“他们让你签什么,都别签。”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赵明川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曲柠继续说,“刘哥在,费野在,律师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孟余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过去所有的节点里,他都习惯先问别人会不会受影响。
项目会不会停,会不会耽误普通执行人员的工资,曲柠漫画会不会被撤,刘哥会不会失去工作,曲柠的治疗会不会没有收入,费野会不会被说成联合炒作。
所以当公司把所有人的损失摆到他面前,他总会多坐一会儿,多听一句,多忍一次。
可这一次,那些被用来逼他的人,全都站在走廊里,费野把证据交给记者,刘哥打开录音,律师要求公司立即停止会议。
曲柠隔着屏幕,重复,“你不是一个人。”
韩铮向前一步,“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费野看向他,“你打过他吗?”
走廊突然安静,韩铮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保健饮品直播前,他拒绝虚假功效口播,你在化妆间做了什么?”
“你有证据吗?”
“有现场人员证词。”
这不是完全准确,MRT中的曲柠只能提供观察。但时间线改变后,陈绍宁提前联系到了当年那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愿意作证,另一人虽然不愿公开身份,却保存着当日工作群记录。
【孟老师受伤,镜头避开左侧,韩总要求按原流程直播。】
刘哥按下录音播放,韩铮多年前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私人关系会影响艺人判断,需要尽早做信息隔离,没有风险时建立流程,才叫管理。】
这是那份提前十七天保存下来的关键录音,赵明川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关闭录音,你这是违法的。”
没人动,记者的手机仍然拍着,律师说:“从现在开始,所有沟通请在法律人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公司原本准备好的声明没有拿出来,通讯管理没有启动,健康协助中心的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却没有机会把人带走。
那条原本会持续到深夜的封闭谈话,在开始前便被打断,孟余站在所有人中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向赵明川,“你以前说,有些事情我以后会知道。”
赵明川没有回答。
孟余说:“我现在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
知道项目为什么被强推,知道私人消息为何延迟。
知道所谓健康管理会通向哪里,也知道那些在未来可能被写成情绪不稳定、拒绝配合和个人失败的事,终于有别人看见了完整过程。
他没有被单独带进会议室,没有空腹等到深夜,没有失去手机。
也没有在第二天成为一份简短声明中的死者。
系统在陈绍宁眼前快速刷新。
【关键节点中断。】
【原死亡路径失效。】
【正在重新计算目标存续时间。】
她看着屏幕,呼吸几乎停止,曲柠躺在病床上。
手指仍然没有力气,却一直盯着视频里的孟余。
几秒后,系统给出结果。
【目标死亡日期撤销。】
【非正常死亡结局未发生。】
页面只是很安静地换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目标人物存续状态:开放(暂定)】
未来重新变得无法查询,系统只能确认,孟余活了下来。
这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自动变好,公司没有在一夜之间消失。
案件需要调查,资金需要追踪,虚假宣传、未成年消费引导、通讯限制、医疗信息接触和暴力冲突,都要经过漫长程序。
赵明川与公司管理层进入调查,韩铮因涉嫌暴力、非法限制通讯和销毁证据被进一步核查。
平台暂停多项合作,相关项目方补交材料,海外资金链被重新审查。
刘哥失去了工作,费野被骂炒作,曲柠的漫画一度停更,孟余的工作并没有立刻恢复。
有人说,他毁掉了自己的事业。
也有人认为,公司有问题,不代表他没有性格缺陷。
真相被说出来以后,并没有让所有人喜欢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被写成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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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结束回到学校,陈绍宁发现自己有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包裹里是一盘旧磁带,透明外壳,标签上写着:【回声信箱】
内容只有十几秒,先是一阵很轻的风声,窗帘或者纸张被吹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随后,孟余的声音传出来,比她在历史资料中听过的任何一次采访都要松弛,他说:“今天风不大,窗户开着也没关系。”
录音到这里结束。
他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