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全文完结
赵明川第一次公开露面接受采访,采访没有安排在公司,地点是一家财经媒体的演播室。
背景是深灰色的,桌上只放了一杯水。赵明川穿着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领带颜色很淡,坐下时先向主持人点了点头,整场采访采用直播形式,标题写着:【艺人管理争议背后:赵明川首次回应】
开播前十分钟,预约观看人数已经超过百万,公司提前发出通知,称赵明川将“正面回应近期网络争议,还原公司与艺人长期合作的真实情况”。
主持人问得很克制,“赵总,最近网络上出现大量与贵公司有关的内部材料,其中包括风险表、品牌沟通邮件和通讯管理流程。公司认为这些材料真实吗?”
赵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才看向镜头,“首先,我需要说明,网络流传材料中既有真实文件,也有经过截取、拼接和脱离使用场景的内容。公司内部有风险评估制度,这是正常管理的一部分。任何成熟的企业,都需要提前识别业务风险。”
主持人追问:“风险被识别以后,为什么部分项目仍然继续推进?”
“风险不等于违法,也不等于项目一定不能执行。”
赵明川语气平稳。
“有些风险可以通过修改话术、加强提示、优化参与规则来降低。不能因为文件中出现了‘风险’两个字,就认定公司明知有问题仍然故意伤害消费者。”
“那未成年消费引导呢?”
“公司从未要求未成年人进行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费。”
“但活动群里存在大量倒计时、差额提醒,以及‘艺人能否获得后续资源取决于粉丝支持’的表述。”
赵明川停顿片刻,“这涉及多个环节。品牌、平台、执行机构、粉丝组织,都可能参与具体传播。公司愿意承担监督不足的责任,但不能将所有执行偏差都归结为公司授意。”
评论区滚动得很快。
【又是执行偏差。】
【项目赚钱的时候是公司项目,出事就是多个环节。】
【他说话好稳。】
【难怪以前一直不出来。】
主持人继续问:
“孟余曾多次公开提醒粉丝,不要为他购买不需要的商品。为什么公司内部仍将他记录为配合度下降?”
赵明川说,“艺人表达个人意见是他的权利。但公司判断一名艺人的配合情况,不会只看他是否愿意劝粉丝消费。工作配合包括项目沟通、时间管理、内容执行、团队协作和风险处置。”
“目前看来孟余在部分问题上有自己的坚持。”
“公司尊重。可当个人判断持续影响项目进度时,公司也需要记录。”
“所以你承认,他被记录为不配合?”
“我承认存在沟通困难。”
“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复杂。”
赵明川看向镜头,“孟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敏感,认真,也容易把很多责任压在自己身上。公司这些年一直在保护他。”
他说“保护”时,声音比前面更低了一些,像提起一个不愿公开谈论的旧友。
“外界看到的是他拒绝了什么。公司需要处理的是拒绝之后的项目损失、人员协调和合作关系。外界看到他在镜头前说不要乱买东西。公司要面对品牌方提出的违约问题。外界看到他坚持角色理解。公司要承担拍摄延期、宣传物料重做和平台沟通成本。”
“我们从未要求他放弃原则。只希望他理解,一个项目不可能只围绕一个人的判断运行。”
主持人问:“通讯协助管理也是保护?”
“是。”
赵明川没有回避,“在高强度工作和舆情风险期间,外部信息可能严重影响艺人状态。暂时集中保管手机、由经纪团队筛选紧急消息,是行业中并不少见的做法。”
“是否经过孟余本人同意?”
“具体执行会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这不是回答。”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赵明川看了主持人一眼。
“部分情况下,没有形成单独书面授权。”
主持人又问:“曲柠发布的时间线显示,她在医院发送的重要信息被延迟了两个多小时。公司是否筛选过她的消息?”
“我不掌握某一条具体信息的执行情况。但从公司立场来说,没有人希望孟余错过重要消息。如果执行中出现问题,公司愿意调查。”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提纲。
“经纪人刘先生称,公司一步步将孟余推到没有选择。”
赵明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先生目前正处于违反保密义务的内部调查中。我理解他承受的压力。但人在压力下,容易重新解释过去,公司和孟余合作多年。如果公司真的像外界所说,一直在伤害他,为什么他仍然完成了这么多作品?为什么公司仍然愿意为他争取《唤神》?为什么在他多次临时改变工作安排后,公司没有终止合约?因为公司一直在兜底。”
赵明川放下杯子,“保护一个人,不代表永远同意他。有时候,保护恰恰需要帮助他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采访进行到这里,评论区已经分成两边,有人认为赵明川至少正面回应了,也有人开始重新质疑孟余。
【说实话,公司不可能一点损失都没有。】
【演员拿高片酬,本来就应该承担配合义务。】
【赵明川至少没骂孟余。】
【这才是高级公关,把控制说成保护。】
主持人最后问,“如果孟余现在愿意回到公司,配合内部调查,公司还会继续支持他吗?”
赵明川没有犹豫,“公司从未放弃过他。”
采访在晚上九点结束,直播页面关闭以后,赵明川没有立即起身,工作人员过来替他摘麦克风,他低头看手机,舆情监测群里,几条数据正在刷新。
“公司保护孟余”进入上升榜。
“艺人是否应服从团队管理”也在上升。
负面评论仍然很多,但比采访前分散,宣传负责人发来消息。
【整体可控。】
韩铮则发:【平台那边已安排二次传播。】
赵明川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起身走出演播室,走廊尽头,法务负责人正在等他,“协会来函了。”
赵明川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时间?”
“采访开始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怕影响直播。”
法务将手机递过去。
行业协会要求公司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相关项目的内部审核记录、艺人管理流程和通讯限制依据。
赵明川往下看。
第二份通知来自平台,平台暂停了三项正在进行中的商业活动,要求重新核验活动数据和未成年人参与情况。
第三份是监管部门的材料补充通知,涉及虚假宣传、公益披露和消费者权益,还有一封来自警方的协查函,目前不是立案通知,只要求配合说明部分营销账号的投放来源、合同关系和资金路径。
赵明川握着手机,几秒后,他问:“谁把投放链交上去了?”
“不知道。”
“媒体?”
“也可能是内部人。”
“能查到吗?”
“正在查。”
赵明川把手机还给法务,“先回公司。”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没有明显变化。可走进电梯以后,他第一次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
演播室采访结束二十分钟后,费野发出长文,标题只有四个字。
【逐句回应】
没有情绪化的开头,也没有大段控诉,第一部分先放赵明川的原话。
【公司内部有风险评估制度,这是正常管理的一部分。】
下面是风险表和后续项目对照。
【内部风险判断:未成年人消费引导。】
【修改建议:取消消费与艺人资源绑定。】
【最终执行:保留绑定逻辑,将“资源”改为“陪伴成长”。】
费野写:
【风险制度是否正常,不取决于表格是否存在,而取决于风险被发现以后,企业做了什么。】
第二句。
【公司从未要求未成年人进行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费。】
下面是活动群公告。
【最后两小时,只差三千份。】
【他能不能继续得到品牌支持,就看今晚。】
再下面,是一名十四岁参与者的订单记录,以及品牌方拒绝退款的回复,费野没有写“公司逼未成年人花钱”,只问:【当活动受众中未成年人比例已被内部记录,公司仍保留倒计时、差额追踪与资源解锁话术,是否还能将结果概括为执行偏差?】
第三句。
【公司一直在保护孟余。】
下面是通讯协助管理流程,启动条件中包括:
【边界意识过强。外部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费野写:
【保护的对象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保护是否允许被拒绝?如果不允许,它和控制的区别是什么?】
第四句。
【个人判断持续影响项目进度时,公司需要记录。】
下面是孟余拒绝的三个具体项目。
消费引导,公益路径不明,角色动机篡改,以及最终进入日报的词。配合度下降,情绪波动,商务适配度有限。
费野写:
【赵先生在采访中不断提及项目损失,却没有说明这些项目为何被拒绝。一旦原因被删掉,拒绝当然只剩下拒绝。】
第五句。
【如果公司一直伤害他,为什么他仍然完成了这么多作品?】
费野写:
【一个人在受压迫时仍然工作,不能反证压迫不存在。继续工作,可能因为合同、责任、债务、同事、爱人,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仍然想演戏。完成作品不是同意被伤害。】
第六句。
【公司从未放弃过他。】
费野只放了一张补充协议截图,里面包含工作安排服从,健康信息备案,私人关系报备,通讯管理,舆情沉默义务。
最后写:
【不放弃一个人,和不放过一个人,有时只差他是否拥有拒绝权。】
文章发出后,赵明川采访中建立起来的平衡迅速被打破,原本称赞公司正面回应的人开始回看材料。
【他回答得很完整,但几乎没回答具体问题,老奸巨猾。】
【为什么每个问题最后都变成公司付出了多少?】
【保护为什么不需要本人同意?】
【费野那句“保护是否允许被拒绝”太狠了。】
公司公关部门连夜开会,赵明川回到公司时,十五楼几乎所有灯都亮着,法务、宣传、商务、艺人管理中心的人挤在大会议室里。
桌上堆满打印材料,监管要求,平台通知,协会函件,警方协查,以及海外几家关联公司的资料核验清单。
宣传负责人站在投影前,“费野文章转发已经超过采访切片。”
“目前主要讨论点集中在通讯管理和未成年人消费。”
商务负责人说:“三个品牌要求暂停合作。”
“还有两个项目要重新审核历史宣传数据。”
法务补充:“旧公益项目的问题更麻烦。合作机构已经被联系,对方可能会提供到账记录。”
赵明川坐在主位。
“海外公司呢?”
“对方说服务合同都完整。”
“实际服务材料?”
“有一部分不全。”
“补。”
“时间太短。”
“先补能补的。”
法务迟疑了一下,“赵总,警方协查中提到的营销投放关键词,不像只拿到了公开材料。”
会议室里一静,赵明川看向韩铮,“危机处置公司的任务单,谁有权限?”
韩铮说:“项目负责人、外部代理和财务。”
“查。”
“已经在查。”
“公司内部呢?”
“刘哥接触不到。”
“那就查外部。”
赵明川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没有人再敢插话。
过去几周,公司第一次真正乱了,真正让他们慌乱的,是材料开始进入没有办法靠声明解决的地方。
平台要求原始数据,监管要求合同和公益披露,协会要求说明通讯管理制度,警方则顺着营销账号和中间代理查资金。
每一条都需要文件,每一个文件之间都必须对得上。
以前可以被写成“艺人配合原因”的事,如今需要解释具体原因。以前可以叫“健康管理”的流程,如今需要证明艺人知情。以前通过多层合同送出去的钱,也需要有人说明那些服务究竟是否真实发生。
真相第一次从网络争论变成了程序。
它有编号,有提交期限,有经办人员,也有无法靠删帖消失的回执。
陈绍宁收到系统提示时,正在整理警方协查所涉及的投放链。
【多项证据已进入正式处理渠道。相关历史叙述发生明显松动。】
她立刻打开孟余的目标档案,死亡日期仍然没有变化。
【目标预计存续时间:未恢复。】
【当前历史收束强度:高。】
陈绍宁盯着“高”字。
“为什么?”
【公开真相并未解除导致死亡的全部条件。】
“公司已经被调查。”
【是。】
“舆论也不再只有一个版本。”
【是。】
“那什么死亡的危机还在?”
系统停顿片刻。
【目标人物的身体状态、心理状态、现实处境与关键历史节点仍在继续收束。】
“说人话。”
【他仍然可能死。】
陈绍宁的手指僵住,墙上的证据已经铺到另一边,公司、品牌、项目、平台、营销账号。
一条条线正在被看见,可系统仍然把死亡节点放在原来的位置,她问:“真相爆出来也没用?”
【有用。】
“那为什么节点不动?”
【很多东西变成真相公开,而不是事后叙述。但尚未充分改变死亡发生前的具体事件。】
陈绍宁慢慢站起来,她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她一直在和未来的历史争夺解释权。
证明孟余不是难沟通,证明公司使用过灰色营销,证明偷拍视频被剪辑,证明通讯受到限制。
这些材料能够改变人们以后如何记住孟余,却不一定能阻止那一天发生。
历史可以在他死后改口,舆论可以在真相出现后道歉,公司可以被调查,可只要那个具体节点仍然存在,孟余依旧会走进去,然后死在那里。
陈绍宁不说话,说真的,她有点想投放MRT了。
MRT,全称记忆回溯转位,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旅行,使用者无法回到过去改变事件,也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与历史人物长期接触。
系统会将使用者投放进某个已经发生的小型节点,时间通常不超过十五分钟,使用者会获得一个与现场合理匹配的临时身份。
理论上不能主动干预,课程说明中将MRT定义为“高风险历史体验工具”。
它可以补足文字资料无法提供的现场细节,也可能让使用者产生记忆混淆、情绪残留和时代归属障碍。
但理论上不能主动干预,这个评价对象是真的陈绍宁这样的未来人罢了。
陈绍宁点击,屏幕立即变红。
【警告:当前任务不具备MRT使用权限。】
“申请。”
【不建议。】
“我说申请。”
【MRT可能造成历史扰动。】
“我需要看关键节点。”
【现有证据已进入正式程序。建议等待处理结果。】
“等多久?”
【未知。】
“孟余还有多久?”
【未知。】
陈绍宁笑了一下,“你们最会的就是未知。”
【用户情绪水平升高。建议暂停操作。】
“别分析我。”她盯着屏幕,“你们给我看死亡,告诉我他会死,让我看见死亡日期提前,又让我一条条查他怎么被逼到那里。现在你告诉我,不能碰真正发生过的节点?”
【MRT不保证能够改变结果。】
“我没要求保证。”
【MRT的伦理边界——】
“你们给我看死亡,却不准我救人。”
陈绍宁打断它,“这不叫伦理,叫甩锅和见死不救。”
系统停住,页面上的红色警告没有消失,陈绍宁继续说,“你们把结果交给我,把限制交给我。把每一个人的隐私和权利都变成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可到了真正需要承担风险的时候,你们就说历史扰动。如果我什么都不能做,那课程最开始为什么要问我,历史留下的是事实还是叙述?还是让我写一篇更正确的小说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几秒后,系统弹出提示。
【MRT申请需要至少一名当前时代关联人自愿参与。】
陈绍宁怔了一下。
“谁都可以?”
【必须与目标事件存在直接关联。】
“孟余?”
【不建议向目标人物透露。】
“费野?”
【关联度不足。】
“刘哥?”
【具备部分关联。】
“曲柠?”
系统停顿。
【具备高度关联。】
陈绍宁关掉页面,她有了计划。
————
第二天下午,她再次去了曲柠的工作室,曲柠正在画《唤神》的献城篇。
桌边放着药盒和一杯温水,她最近手部力量下降,绘图笔上缠了一圈防滑胶带。看见陈绍宁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抬了下手,“门没锁。”
陈绍宁关好门,“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曲柠把画面保存,“和孟余有关?”
“是。”
“很严重?”
“是。”
曲柠看着她,“你上次没说完的部分?”
陈绍宁没有否认,曲柠的漫画工作室里仍然贴着柳疏的设定图,城门,请命书,绳索,还有那个被曲柠画了几次的小吏。
陈绍宁坐到她对面,“在我来的未来,孟余没有活到很久以后。”
曲柠的手停在桌面上,她没有问具体时间,也没有立刻说话。
陈绍宁继续说:“他的死亡被认定为非正常死亡。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原因。现在,很多材料已经公开。公司也开始被调查。可系统显示,死亡节点没有解除。”
曲柠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的呼吸却仍然平稳,“哪一天?”
“我不能告诉你准确日期。”
“为什么?”
“知道以后,你的行为可能会改变得太明显。”
“他也会知道。”
“系统认为风险更高。”曲柠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问:“还有多少时间?”
“可能不多。”
“多不多是多少?”
“系统不肯给倒计时。”
“它一直这样?”
“嗯。”
曲柠忽然笑了一下,“未来的系统也挺讨厌,但好在有机会能救他。”
陈绍宁看着她,“你不问他怎么死?”
“你知道吗?”
“还不知道全部。”
“那问你也没用。”
曲柠抬起头,“你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
“我需要你的授权。”
“又查医疗?”
“不是。”
“MRT。”
“是什么?”
陈绍宁解释了一遍,什么短时间进入过去节点,获得临时身份,只能观察无法保证改变,也无法选择完整内容。
曲柠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陈绍宁说完,她只问,“能回去哪里?”
她问能回去哪里,不在乎危险与否。
陈绍宁说:“和你、孟余高度相关的历史节点。”
“具体呢?”
“系统会根据证据缺口选择。”
“能看见他被公司限制的时候?”
“可能。”
“能看见那些没有记录的行程?”
“可能。”
“能带东西回来吗?”
“不能。”
“能说话吗?”
“可以,但似乎不能主动制造重大变化。”
“如果有人正在伤害他呢?”
陈绍宁沉默了一下,“原则上不能干预。”
曲柠看着她,“那你刚才骂系统甩锅了吗?”
陈绍宁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曲柠说,“你不是会乖乖接受这种规则的人。”
陈绍宁没有否认,曲柠重新看向数位板,柳疏被吊在城门上,线稿还没有完成。
“我去。”
“你需要考虑风险。”
“我考虑了。”
“我还没说完。”
“无非是记忆混乱、情绪残留、回来以后不舒服,还可能加重身体负担,但也可能延缓疾病加重。”
曲柠抬起眼,“会影响病情?”
“系统不能确定。”
“那就是可能。”
“是。”
“可以只去很短的节点吗?”
“第一次通常不超过十分钟。”
“那就去。”
陈绍宁看着她,“你不怕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怕,但他每天都在经历。”曲柠说,“我只是看十分钟。”
系统在此时出现。
【检测到关联人自愿参与意向。】
【是否启动首次MRT适配?】
陈绍宁没有立刻确认,她对曲柠说:“你随时可以退出。”
“知道。”
“进去以后,不要主动改变现场。”
“知道。”
“无论看见什么,先回来。”
曲柠看着她,“你现在特别像系统。”
陈绍宁闭了闭眼,“对不起。”
“没事。”曲柠伸出手,“开始吧。”
MRT是磁带,当曲柠决定使用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去过的时间线,短暂成为的人,都是曾经和MRT有关联的。
系统只要求曲柠坐好,将手放在桌面上,陈绍宁点击确认。
工作室里的光忽然暗下来。
曲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她没有惊叫,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工作室消失了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台走廊里,头顶是白色灯管,空气里有粉底、发胶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伴随着直播间提示音。
曲柠低头自己穿着一件黑色工作人员马甲,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
【直播执行】
手里抱着一叠流程卡,系统声音出现在意识里。
【节点时间:两年前。】
【节点长度:八分钟。】
【临时身份:品牌直播现场执行人员。】
【禁止主动改变关键事件。】
两年前,曲柠还没有确诊,孟余和她刚在一起不久,她迅速在记忆里寻找对应活动。
走廊尽头贴着品牌海报,孟余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拿着产品,宣传语是:【陪你度过每一个疲惫时刻】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次保健饮品直播,未来风险表里,项目分类是:【功效性体验表述依据不足。】
孟余曾拒绝说自己拍戏熬夜时长期使用这款产品,曲柠往前走脚下有一种不真实的轻,像踩在记忆里。
化妆间的门没有关严,里面有人说话,“遮不住。”
是化妆师的声音,“左边再补一点,镜头不拍侧脸。”
曲柠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她看见孟余坐在化妆镜前,他比现在年轻一些,脸色也没有后来那么疲惫。
可左侧颧骨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红肿,化妆师用遮瑕一点点盖,孟余低着头看流程卡。
嘴角也破了,伤口很小,却很新。
曲柠的手指一下收紧,流程卡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想推门。
系统警告立刻出现。
【请维持临时身份行为。】
门里化妆师问:“疼吗?”
孟余说:“还好。”
“嘴角会不会影响说话?”
“不会。”
“要不和导演说,今天少说一点?”
“不用。”
他的语气很正常和最近一样正常,曲柠站在门外,她想问伤怎么来的,想冲进去看清楚。可脚刚往前一步,走廊另一头便有人快步过来,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箱产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韩总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另一个立刻看了看周围,“你小声点。”
“我就问问。”
“孟老师不肯说那个功效。”
“什么功效?”
“说他熬夜全靠这个保持状态。”
“不是没检测报告吗?”
“所以他不肯。”
“然后呢?”
“韩总让他按稿发言。”
“他还是不肯,然后里面摔东西了。”
“他的脸呢?我看有伤口啊。”
“听说推了一下。”
“这叫推?”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还骂了很久,说他装清高,说不想赚钱就别连累团队。”
两个人从曲柠身边经过,没有多看她,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曲柠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化妆间内,孟余已经站起来,化妆师替他整理衣领,领口往旁边移开的一瞬,曲柠看见锁骨附近还有一道青痕,不是镜头能拍到的位置。
孟余拿起流程卡,上面有一段红色标记的口播。
【拍戏再忙,只要有它,我第二天也能保持最好状态。】
他看了一眼,用笔划掉,重新写:
【工作忙的时候,更应该注意休息。使用产品外也请注意睡眠和治疗。】
门外有人催:“孟老师,准备上了。”
孟余应了一声,他走出来,曲柠下意识低下头。
现在的临时身份并不认识他,她不能表现异常,孟余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认出她,只是看见她手里的流程卡被捏皱了,“这个还用吗?”
曲柠抬头,他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左脸的红肿被遮住大半,嘴角也涂了粉,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伤,曲柠张了张嘴。
系统警告再次响起。
【节点剩余时间:三分钟。】
她只能回答:“备用的。”
声音已经发抖,孟余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
曲柠立刻摇头,“没有。”
这是她最近听孟余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竟然同样轻易。
孟余没有追问,他走向直播间。曲柠跟在执行队伍后面,直播灯亮起,主持人热情地介绍产品。孟余坐在镜头前,笑着向观众打招呼,他的笑看起来很正常,左脸没有问题,嘴角没有问题,声音也稳定。
主持人问:“最近拍戏这么忙,状态还是很好,有没有什么秘诀?”
提词器上滚动着品牌稿件。
【一直在使用本产品,帮助保持最佳状态。】
孟余看着镜头,停顿不到一秒,“没什么秘诀。”
主持人愣了一下,孟余继续说,“能睡就睡,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产品只是产品,不会替你休息。”
导播台后面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改。”
另一个人立刻说:“先别切。”
主持人勉强笑着把话题拉回优惠,“所以大家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
孟余接过去,“需要再买。”
曲柠站在摄像机后,她看着那张被粉底盖住的脸,看着他在被推搡、辱骂之后,仍然按时坐在直播间里,正常说话,正常微笑,正常提醒粉丝不要买不需要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开播前发生过什么,直播结束后,这场活动只会留下一个评价,艺人临场发挥,不完全配合品牌口径。
时间开始变慢,主持人的声音被拉长,直播间灯光向远处退去。
系统提示:
【节点即将结束。】
曲柠最后看见孟余低头整理袖口,他的手背上也有一道擦伤。
下一秒,她重新回到工作室,数位板上的画还停在原处,窗外阳光没有任何变化像她从未离开。
陈绍宁坐在对面,“曲柠?”
曲柠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桌上,抖得很厉害,整只手都在失控,绘图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地板上,陈绍宁立刻起身,“哪里不舒服?”
曲柠摇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他带着伤。”
陈绍宁的动作停住,“谁做的?”
“韩铮。”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他动手。”
曲柠的呼吸很快,“我听见别人说。”
“因为他拒绝口播,韩铮摔东西,还推他骂他打他。”
她每说一个词,手就抖得更厉害,陈绍宁把水杯递给她。
曲柠接不稳,水从杯沿洒出来,落在桌面上,陈绍宁接过杯子,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先别说了。”
曲柠闭上眼,可一闭眼,她又看见直播间。
孟余坐在镜头前左脸被遮住,嘴角涂着粉,他说需要再买。
当年她也看过那场直播,她甚至发消息笑他,说他又把品牌方得罪了。
孟余回答说正常发挥,就好像他觉得这是个很小的事情。
曲柠会问他是不是很累?但孟余也只会说还好。
那时她没有再问,因为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曲柠睁开眼,“我那天和他聊天了,他说还好,我没看出来。”
“你不可能隔着直播看出来。”
“可我认识他。”
“认识也不等于能看见所有事。”
曲柠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动仍未停,“他现在也是这样,越正常,越危险。”
这句话她以前只是凭感觉说,现在她亲眼看见了第一次。
曲柠看着陈绍宁,“那个节点不是死亡节点,只是一次直播。”
“对。”
“可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
“不知道。”
“他现在为什么越来越正常,我知道了。”
曲柠低头看那张尚未完成的柳疏,“因为很早以前,他就学会了。”
“伤要遮住。”
“话要说完。”
“工作不能停。”
“只要镜头还开着,就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陈绍宁重新看向目标档案,死亡日期仍在那里,历史收束强度依旧是高,可MRT页面下方,多出了一条新的可检索路径。
【身体损伤记录,工作冲突后异常出镜,未公开现场事件。】
真相公开以后,历史没有松开,因为公开的材料仍然不够接近那些真正发生过的瞬间。
公司可以说没有殴打,韩铮可以说只是争执,直播录像也只能证明孟余正常完成了工作。
只有进入节点的人,才看见粉底下面的红肿,看见他划掉虚假口播,看见一个受伤的人坐到镜头前,提醒粉丝不要买不需要的东西。
陈绍宁关掉系统页面。
她终于明白,MRT不是答案,只是另一种证词。
而她们现在需要做的,不只是让过去被看见,还要找到那个仍在未来等着孟余的节点。
在它真正发生以前,把人从那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