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裴灵渊眉尾稍沉,薄唇微抿。
他不说话。
罗棠棣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说:”还早呢。而且,为什么要和林慈走?“
”何时?“裴灵渊的嗓音有些哑,又低咳出声。
罗棠棣想了想,说:”至少,要先把我们的假夫妻关系结束吧。“
说到这里,她心口也有些发涩。
这事也算是她闹出来的,如今她提出来,倒也合适。
裴灵渊松开了那只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他扶着几案,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染上病态的潮红,乌黑低垂的眼睫低垂,看不清眼底眸色。
罗棠棣连忙倒水给他。
她补充:”灵渊阿兄,你身体好之前,我不会走的。“
裴灵渊道:”若我不肯,你待如何?“
”不肯?“
罗棠棣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虽然愚钝,也知道裴灵渊起先一直是想将她送走的。
因为他不愿意牵连她。
裴灵渊闭了闭眼,语气发沉:”林慈不堪配你。“
罗棠棣终于意识到了,他误会了。
“我和林慈之间,什么也没有。”罗棠棣实在想不明白,他缘何这样想,于是强调,“你怎么会这样误会,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裴灵渊低声:“不是他?”
罗棠棣回答:“不是他。”
在一阵沉默过后,她听到裴灵渊道:“那你方才,与他做些什么?”
罗棠棣讶然看他。
他看得见了。
青年抬起黑沉沉的眼,对上她。
往日如笼了雾气的眼眸深邃而清冽,倒映出她微微有些茫然的面孔。
罗棠棣骤然意识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她有些惊慌,下意识松开了的端着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浇落在她手背,刺耳的碎裂声却没有响起。
裴灵渊稳稳握住了那只墨色的茶盏,指骨修长若竹。
她莫名慌乱。
“我没有做什么。”罗棠棣想了想,大概猜到他瞧见了她和林慈比划了半天,“林慈说不要让你知道他在那里……”
裴灵渊瞧着她,神色仿佛是要笑,却又没有笑。
她头一次对裴灵渊感到有些后背发凉。
这样想着,罗棠棣往后挪了挪。
但裴灵渊放下了茶盏,手随意搭在了那张矮凳上,挪到一半的罗棠棣窘迫地又往前挪了挪……反倒离他更近了一些。
她的腰微微塌着,有些累。
裴灵渊好整以暇道:“那为何,要避着我?”
罗棠棣:“……”
她一时之间,杀了林慈的心都有了。
天才知道林慈为什么要避着裴灵渊,鬼鬼祟祟,害她眼下被审问。
“我不知道。”
裴灵渊听她干巴巴地问答。
少女因为窘迫,神色不太自然,甚至都忘了以往对他撒娇卖乖的手段。
……是因为林慈么。
裴灵渊垂眼,咳意又从胸口压抑地漫出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来气。很快,他的眼前又散开一阵模糊的光晕,眼前的罗棠棣都变得模糊。
似远似近。
“我不知道林慈要做什么。”有温水递到他唇边,少女好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语调很软,“灵渊阿兄,好阿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他被人拽起来,推到床边。
裴灵渊的眼前在晃动,无法自控,只能由着她摆布。
他撞入帷帐中,平躺下来,眼前才清晰了一些。
少女被他紧紧攥着手腕,也如一片风筝一样,砸入他怀中。裴灵渊咳嗽出声,怀中少女挣扎着要起身,但他迟了许久都忘了松开。
罗棠棣哄他,“你先休息,休息好了再生气。”
裴灵渊闭了闭眼,仍是支起身体,靠坐在床榻上。
低垂的帷幔遮住了大半天光,明寐之间,他看不太清眼前的人,以至于对方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阿雀,我不会放你走。”
罗棠棣:“灵渊阿兄,我说了不会……”
下一刻,她被人捂住了唇。
裴灵渊的面容依旧苍白,方才恍惚的眼神已然清明过来,他几乎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肌肤上冰冷的触感令罗棠棣肌肤战栗一下。
“三次。”裴灵渊轻叹一声,松开了手,却轻轻牵住了她的手,“阿雀,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罗棠棣的脑子有些乱。
她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甚至她的心脏已经跳得很急促了。
“灵渊阿兄,你不是一直都……”
“我如何?”
罗棠棣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私自揣度,如果说出来,裴灵渊会不会难过。
她低低道:“我以为,你不大喜欢我。”
说到这里,罗棠棣也有些委屈。
她一下子变得气势汹汹,双手按在他肩头,居高临下与他对视,“哼,明明是你一直疏远我,一点也不喜欢我。”
裴灵渊微怔。
青年猝不及防,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片晌,他垂眸低低笑,“阿雀,这种事情,你应当让一让我。”
罗棠棣还没反应过来哪种事情。
下颌便被人轻抬,她猝不及防对上裴灵渊若清潭一般的眼眸,对方微寒的呼吸撒落在她眉宇间,仿佛竟陵城隔世的细雪。
裴灵渊低声:“阿雀?”
仿佛是一种别样的问询。
罗棠棣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眼睫毛扑簌。
她一向很勇敢。
但此刻,她莫名地感到有些紧张。
为了不紧张,她按住了裴灵渊的手指,先发制人,仰起脸亲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对方眼睫轻颤,像是毛茸茸的花朵。
罗棠棣忍不住又吻了吻,她悄悄睁开眼睛,发现裴灵渊的耳朵有些发红。这让她感到非常有意思,思考片刻,又吻了一下另一只眼睛。
就在她准备这样反复作案的时候,后脖颈被人握住。
她没太办法动了。
青年低而缓的声音传来,像是诱哄一般,“我在想,与我有段风月不算是件太难堪的事情。”
罗棠棣的脸开始发烫。
她小声说:“我没有这样想……”
喜欢他怎么可能算是难堪的事情呢,她心里想,那是让她感到忐忑的事情,所以才小心翼翼藏在心里。
她如此想着,听到他低低道:
“何况,我也喜欢你。”
青年的声音若簌簌的雪落,落在她心间,激起千重风浪。
罗棠棣怀疑自己是幻觉。
她听到自己问:“对妹妹那种?”
空气短暂凝滞。
裴灵渊似乎叹了口气。
她被托住的下颌被抬起,微凉的触感落在她唇上,酥麻感让罗棠棣的后腰骤然脱力,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口中也闷哼一声。
罗棠棣觉得,她的脑子好像要变成浆糊了。
她一时在想,裴灵渊几时喜欢她了。
她一时又在想,裴灵渊该不会又要哄骗她这个老实人了吧。
她一时又在想,裴灵渊……好像一直只对她一个人最好。
罗棠棣推了他一下,她迫不及待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突然说……喜欢她呢。
裴灵渊松开了她。
“殿下,你该不会烧糊涂了?”
罗棠棣伸手,探他的额头。
裴灵渊一时之间,微微皱眉,对眼前的少女有些无奈。
她对他这样胡做妄。
好似理所应当。
可他这样待她,却又觉得他……是烧糊涂了。
“没有。”
裴灵渊道。
罗棠棣的呼吸有些滚烫,还有些急促。
她好奇地打量他,乌黑的眼珠乱动,仿佛一只警惕的雀鸟。但这只雀鸟又过于懵懂,她打量了许久。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咕哝着。
不知道是不满,还是强调。
她的脸颊有些鼓起,看起来很可爱。
裴灵渊轻咳,与她解释:“我非长寿之人。”
“可我不在乎呀。”
青年凝视她,仿佛在看独一无二的珍宝。随即,他低垂了浓长眼睫,遮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裴灵渊道:“我在乎,我不想你再为我伤心。”
这世上千万人,人人都有伤心事。
他愿意多做些什么,让世上的人少些伤心处,多的却也再无法了。
唯独罗棠棣,她不该再为他伤心。
那个在破庙里抱着他哭泣,恐惧到失声,仍旧没有舍弃他独自逃走的罗棠棣,他不愿她再为他难过。
他想在死前,为她铺好后路。
“所以你才一直……”罗棠棣有些不高兴,她才不会让他死,“灵渊阿兄,还好你知道后悔。”
裴灵渊温声:“是我反悔。”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故意为难他,“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有违君子之道吧?旁人若是知道了,定然笑话你。”
裴灵渊亦微笑,“劳烦阿雀为我保密。”
“这便要看你的诚意了。”罗棠棣如此说着,尾巴已然翘了起来,“你把心里话都告诉我,我看看你的诚意如何。”
裴灵渊低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得她脸红。
本以为他不会答应,裴灵渊却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从容道:“你问便是。”
罗棠棣努力镇定道:“你是不是吃林慈的醋,所以坐不住了?”
“算是。”
罗棠棣狐疑看他。
他上次就承认吃醋,坦荡得毫无说服力。
罗棠棣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裴灵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等了片刻,才听他道:“我竟也不知。”
“……”
罗棠棣觉得他十分不真诚,有些生气,于是道:“灵渊阿兄,你若不愿意说便算了,我也不问了。”
裴灵渊沉默片刻,道:“是我私心太过。”
罗棠棣不明白他说的私心是什么。
她狐疑:”你是不是在诳我?“
明寐之间,罗棠棣看不清裴灵渊面上神色。
等了许久。
“阿雀。”青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嗓音克制,甚至带了几分沙哑,“我往日总想着,不必耽误你。只是,你一旦抛下我,我便明白,我不过是个心口不一的小人……”
罗棠棣心口像是被锤了一下。
发麻发紧。
她恍惚明白,裴灵渊不是神龛上的佛像,他也是受情感牵连的世人。
只是他向来内敛从容,露不出丝毫端倪。
“你怎么会这样想。”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药苦味,眼眶开始发涩,“我不是抛下你,我只是想要你别离开我。”
她无法忍受世上没有裴灵渊。
裴灵渊的嗓音仍是克制:“我太过自私,明知寿将不永,你日后若是怪我……”
罗棠棣道:“你若再说这种晦气话,我今日便开始怪你。”
“……”
罗棠棣攀上他的肩膀,就这么抱着他。
她很喜欢这样黏着裴灵渊,就像是小时候一样,空荡荡的心脏会觉得被填满,说不出来的宁静。
就这么抱了一会,罗棠棣小声和他说:“灵渊阿兄,我好喜欢你呀。”
意识到现在可以对裴灵渊为所欲为,她一下子胆大妄为起来,仰起脸学着他刚刚吻她,亲了一下他的唇瓣。
果然,裴灵渊没有再收拾她。
于是她的好奇心一下子膨胀了起来,这里亲一下,那里亲一下。
她亲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正经事。
罗棠棣伸手,给他解衣。
裴灵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向和缓的呼吸有些乱,冷静道:“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嗯。”
“那几时可以?”
“……”
罗棠棣茫茫然看着他,见他也不回答,于是说道:“等夜间?”
“……还是太早,不行。”
罗棠棣不明白了,晚上休息都太早了吗?他已经攻破了南阳城,剩下的事情,交给手底下的人便好呀。
也许是灵渊阿兄怕少了他的约束,军队会劫掠百姓?
但薛神医也说了,他需要休息。
“就现在。”罗棠棣的语气强硬。
她伸手,重新去解他的衣带。
裴灵渊不得已,反扣住她的双手,迫使她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只能像是一直活蹦乱跳的鲤鱼般挣扎。
他乌黑的眸子盯着她,温和道:“听话,对你不好。”
罗棠棣又茫然了。
对她有什么不好了?
裴灵渊道:“鲜卑人和江南迟早有一战,如今攻破南阳,京都援军已至淮南,战事一触即发。”
罗棠棣:“……嗯,所以,灵渊阿兄,你真的不早点休息吗?"
这回换裴灵渊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罗棠棣解释:”薛神医说,你需要休息,你现在快点睡一觉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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