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裴灵渊骤然闷咳出声,玉白的面颊渗出血色。

罗棠棣担心他,连忙给他顺气,“你别想那么多了,薛神医还说,你要少思少虑才好。”

“是我想多了。”

裴灵渊的语调有些古怪。

罗棠棣没多想,说道:“你要不要我陪你?”

“好。”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终于有了点实感。

他不会拒绝她了。

她脱掉外衣,躺在裴灵渊身边,心头仍有些雀跃。

侧过脸偷偷看他,裴灵渊虽然躺着,眼却没有闭上,虽然眼底青痕明显,神态却毫无睡意。

于是罗棠棣问:“那我们现在,是真夫妻了?”

裴灵渊看她,却没回答。

仿佛这是个要他斟酌的复杂问题。

片刻,他应道:“原本便是。”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喜欢我,总避着我?”罗棠棣侧过身去,支起脑袋看他,“你难道不觉得你的未婚妻十分貌美吗?”

裴灵渊:“……”

少女的眼睛轱辘转动,仿佛醍醐灌顶般:“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好意思……你分明是格外喜欢我,但觉得拉不下来脸搭讪我……”

她越说越离谱,最后劝慰他:“哎,灵渊阿兄,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讲的……可以理解嘛。”

裴灵渊似乎有些无言以对。

罗棠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拿被褥盖住了脑袋。

她挣扎了一下。

“你别心虚呀。”

罗棠棣气喘吁吁地探出脑袋,撑着胳膊看他,发现裴灵渊面色非常镇定,毫无暗恋被戳破的慌乱。

这让罗棠棣有些不自信了。

她抬起下巴,强调:“建康城的儿郎,除了你,没有人忍得住不偷看我。”

裴灵渊不觉缓缓抬眼。

头顶的帷帐遮去一片天光,朦朦胧胧地勾出少女柔和的曲线,她微微低头看着他,乌黑的长发柔软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丝丝缕缕落在他身上。

她明媚的眼睛瞧着他,笑意荡漾。

“我记得,你前年才及笄。”裴灵渊道。

少女不明所以,她鼻音嗯了声。

裴灵渊便道:“我记得,你曾夸过我一句正人君子。”

罗棠棣有意与他作对,“我不记得了。”

裴灵渊的语气很和缓,从容道:“我未必算正人君子,非君子持身守礼之事,我倒还算做得少。”

罗棠棣枕着胳膊,埋头低笑不已。

她心想,灵渊阿兄真是学坏了。

不仅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夸自己,还能毫无芥蒂地暗示旁人不持身守礼,毫无君子之风。

笑够了,她才转过身来,闭上了眼睛:“好了,我不吵你了,你快些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去吃饭。”

裴灵渊仿佛应了她一声。

他睡得很快。

也许是早已疲倦不已,几乎闭上眼,他的呼吸便归于平缓。

他周身太冷了。

罗棠棣反正也不困,爬起来灌了两个汤婆子给他,又将炭盆加满了炭火,这才重新在他身侧躺下。

帐中笼罩着清冷的檀香与药香,是裴灵渊身上的味道,罗棠棣心口安宁。

她捉着裴灵渊的手,也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夜色已深。

不知道为何,睡在身侧的人竟然仍是周身冰冷。

罗棠棣伸手去探,汤婆子已然温热,对他竟然毫无作用一般。罗棠棣吓得伸手去叫醒他,但裴灵渊双眼紧闭,毫无动静。

她本以为他会发汗的……

罗棠棣吓得将薛神医拖了过来。

薛神医诊治完,沉默片刻,才对她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罗棠棣一时之间心急如焚,如有一把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她强硬道,“你直说便是。”

薛神医不和她计较,道:“危险。”

罗棠棣道:“那便是还能救,如何诊治,要什么?”

薛神医看她一眼:“眼下毒已经解了,殿下并非是疾病的缘故,自然用不上我。之所以昏睡,全因为劳累过度,身体耗竭过甚,几近油尽灯枯……”

听到他这样说,罗棠棣浑身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一般,失去力气。

她小声问:“那会好吗?”

薛神医道:“或许会。”

“消息不能走漏出去。”罗棠棣打起精神来,她绝不相信裴灵渊会出事,”劳烦神医为我保密,这几日便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薛神医对此无不可。

接下来几日,罗棠棣和平安守着裴灵渊。

他水米不进,罗棠棣只能一点一点喂,可也喂不进去多少。

原本裴灵渊便消瘦苍白,这样日复一日,越发变得形销骨立,连面容都浮起一层淡淡的青气。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机在消散。

罗棠棣每天都不敢合眼。

她害怕自己只要有一刻不在,裴灵渊便会离开她,她来不及抓住他。

平安看出她的恐惧,劝慰道:“有薛神医开的补药,殿下必然不会出事,若是醒来见郡主为他熬病了,只怕要自责。”

“平安。”罗棠棣忽然道,“我受伤那次,灵渊阿兄也是这样不眠不休。”

她忽然明白了裴灵渊的感受。

她也忽然明白……

裴灵渊这样关心她,怎么会不喜欢她。

平安低声道:“殿下心中,若说郡主排在第二,断不会有人能排在第一。”

罗棠棣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心口有些发涩。

她想,上辈子的裴灵渊也是这般吗?

所以她被困竟陵城时,哪怕明知是送死,裴灵渊亦是千里奔赴竟陵。

可是……

是她愚蠢,是她贪慕虚荣,才招致那样的事情。

他应当如阿秾那样厌恶她才对。

罗棠棣下意识握紧了裴灵渊的手,青年周身寒意笼罩,仿佛安睡的佛陀像,不再睁眼悲悯世人。

平安见此,悄悄退了下去。

这样几日过去,有两封急报传来,裴灵渊既然没有醒,拆开急报的人便只能是罗棠棣。

一封为探子来报,屯守的鲜卑大军预备夺回南阳城。

另有五十万大军南下,和屯守在此的十八万大军合力,攻淮南城。

再加上各地征调的兵力和民夫,只怕有百万之众。

另一封来自建康。

裴灵渊先前已经传书京都,鲜卑人有异动,需调拨军队驰援淮南。陛下因此命晋王调三万大军,与下游屯扎江州的王息手中十五万大军,共同守卫淮南。

罗棠棣看完,心头狂跳不已。

上辈子,鲜卑人没有如此着急南下。

他们虽然夺走了江北中原腹地,实则身为外族,对中原的控制还不够稳。

所以,上辈子一直是到三年后,鲜卑王不愿再拖下去,想在自己生前彻底统一江山,让后人也称赞他一句秦皇汉武。

而这辈子,大约是裴灵渊的缘故……

鲜卑王看到了危机。

南阳的百姓,在鲜卑人手下统治了十年余,竟仍然心向故土。

只要江南朝廷在,民心便永远不会归鲜卑人。

原本该做主的人,是裴灵渊。

罗棠棣想,裴灵渊醒过来之前,南阳城决不能被攻破。

她简单梳妆,遮盖了憔悴的面容。

这些日子,都是南阳太守在安顿百姓,与淮南的兵士接洽。他早就想要拜见裴灵渊,却不见其人,听闻罗棠棣要见他,早早便候着。

太守听闻过罗契之的威名。

瞧见门内的女郎时,愣怔了一下,没料到对方更像是个娇贵的京都贵女。

好在,这位京都贵女竟然对如何守城,如何安抚百姓并不陌生。

想必,都是那位的意思。

太守原本的忐忑消散了不少。

毕竟,他为鲜卑人做事颇久……虽说投降了,但那位未必愿意留他。

心念转动间,便听这位东阳郡主道:“如今城中人手不足,南阳又孤立在江北,必定要加强城防。否则,鲜卑人必定卷土重来,屠杀南阳泄愤。”

这话听得太守心口一震。

别人不知道,他是太清楚鲜卑人的手段的。

汉人在他们眼中,不是人,而是畜生。

他先前领着南阳城投降,若是南阳城再次被攻破,鲜卑人最先要做的事,便是割了他的脑袋以儆效尤。

否则,江北的汉人不敢不衷心。

“是,鲜卑人作战,向来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太守说着,心内对罗棠棣越发改观。

江南朝廷的士大夫一味怀柔,始终觉得能与鲜卑人议和,各自隔岸而居。却不知道,鲜卑人早已将天下视作囊中之物。

越是拖,鲜卑人根基越稳。

届时攻破长江防线,不过弹指之间。

东阳郡主这样的深闺女郎能明白的道理,江南的士大夫却不明白。

太守心内叹息。

罗棠棣并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这位太守,做事还颇为实在。

作为降臣,他处境尴尬。

但是这些日子,城中四处经由他的手调度,秩序已然隐隐恢复。对上她,倒也没有特意邀功。

而她现在就需要实在人帮忙干活。

又安抚了太守几句,把人送走了,这才接见林慈。

裴灵渊出事,罗棠棣也未告诉林慈。

除了平安,并春熙和秋霜,也只有薛神医知道。

林慈也早已想见裴灵渊。

他心有猜测,因而问道:“殿下可是出事了?”

“南阳城防要加强。”罗棠棣不打算告诉他其中细节,摊开图纸,“殿下此刻不便见客,由我代为传达。”

林慈盯着她。

似乎很为此意外,连他都要瞒。

“若是殿下出事,我可以……”

罗棠棣道:“灵渊阿兄不曾出事,他的眼睛瞧不见,南阳城本就孤立,城中人未免悲观。”

林慈这才把心放下。

毕竟,当日他曾见过裴灵渊。

更何况……若是裴灵渊出了事,罗棠棣断然不会如此平静。

方才罗太守出去时,还与他说了守城安排。

这些,罗棠棣不会。

眼前的罗棠棣很镇静,她的手指划过几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与他说道:“这几处,多加弩兵,箭尾涂上桐油。”

林慈的心彻底放下去。

没有实打实研究过的人,不会看得出排兵布阵位置的区别。

女郎又指了指城外几处:“这里,埋上铁线。”

攻南阳城当日,她并不在场,却对这些守城手段十分熟稔,还有一些林慈都不知道的安排。

听起来倒像是弓箭不足时,想出的法子。

罗棠棣又道:“灵渊阿兄说,守城作重要的是军民齐心,调度配合。这几日的事情,你与罗太守好好配合。”

她的话都说得有道理,又打着裴灵渊的幌子。

林慈听得十分认真,答应得也很干脆。

将林慈也送走,罗棠棣已然很疲倦了。

她自顾自回到房间,裴灵渊仍静静躺着,面容仿佛凝固成白蜡。被摇曳的烛火照着,仿佛随时会消散一般。

罗棠棣坐在他身侧,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想,若是灵渊阿兄真的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好像这样的日子没办法过下去。

她不能没有他。

就像是藏在漏水的五猖庙神龛里时,如果失去了怀中紧抱着的裴灵渊,她宁可闭上眼睛去死掉,也不想要这样活着。

她无法独自背负着那样强烈的恐惧和歉疚。

罗棠棣不敢再想下去。

简单洗漱过后,她躺在了裴灵渊身侧,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接下来几日,罗棠棣都十分忙碌。

忙起来,她便无法乱想,

果然,不过几日,集结起来的鲜卑大军便攻向南阳城。

罗棠棣代裴灵渊传书淮南城,令晋王驰援南阳。只是不知为何,援军久久不至,罗棠棣转而传书江洲,催促王息调兵南阳。

王息回书,称将调拨三万大军渡江。

实则,守城十余日,仍不见援军,南阳城几近粮绝。

南阳城本就被攻下不久,民心不稳。被鲜卑人连攻十余日,人心惶惶,城内调度还是起了溃败之像。

罗棠棣下定决心,出城去请援军。

得知她的想法,几乎所有人都大为惊异,春熙与平安当即下跪,“郡主万不可如此行事,性命攸关之事,自有旁人……”

“国破家亡之际,皇子王孙的命与寻常百姓的命,没有谁比谁金贵,何况我是罗契之与粱白璧之女,应当如此。”

她曾在建康城,受过十年富贵,有天下人供养。

又曾在淮南,受百姓爱戴。

罗棠棣乔装做男子,秋霜执意跟着,也扮作随从,两人一起从城外的山林绕路出城。

夜半时分,两人披着满肩霜般的月色出发。

不远处,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阶段了,大家可以开始点菜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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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温润太子退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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