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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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棠棣听到裴灵渊也来了,才觉得冰冷的身体缓过来一口气,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她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去。

淮南城外,大军压城。

然而城内百姓一见是秦王大军,俱是面露喜色。他们不知道王息做了什么,只知道城门紧闭、甲卫守城很是奇怪,焦急地问着为何不开城迎接秦王。

那可是秦王,将淮南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秦王。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人生如沸。

不知是谁,忽然喊道:“贼子王息已然伏诛!”

随着这一声惊呼,城内的守卫开始变得混乱,早已有准备的禁卫军疏通百姓,配合秦王军队扫除叛党,将王息曝尸示众。

李秾没有让罗棠棣参与这些。

她像是有些吓到了,又像是有些生气……总之心事重重的模样。

于是李秾问道:“王息方才欺负你了?”

罗棠棣摇摇头,说:“没有。”

“那便是吓到了。”李秾知道很多人恐惧高处,何况王息还步步紧逼,“不要想了,把心神放在脚底,感受踩着地面。”

罗棠棣又摇摇头:“我并不恐高,我只是有些心烦。”

她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却仿佛是被烫到一般,忽然抿紧了唇瓣,眼神空茫。

“阿秾,你说灵渊阿兄知道了,会……”

李秾以为她说的是,她不顾危险,孤身上了城楼与王息对峙,裴灵渊知道了会生气。

于是劝解,“总之没有出事,殿下又非刻薄之人,自然舍不得苛责郡主。”

不过……

李秾也觉得奇怪。

郡主如何笃定,王息定然会邀她至于城楼。

甚至,王息为何一定邀她。

但她并未问出来,罗棠棣自然有她的秘密。就像是她,也有自己的秘密,罗棠棣也不会知道,她如何顺利潜在王息身边当了细作。

罗棠棣没吭声。

她喝完了半盏热茶,便有消息传来,江州叛党尽数被绞杀。

秦王领军入城勤王护驾。

城中百姓正自发组成队伍,敲锣打鼓,欢呼迎接。

李秾笑着对她道:“我们也去看看?”

罗棠棣不语。

李秾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见她踟蹰的模样,猜测她是觉得这般模样不好看,有了近乡情怯一般的不好意思。

于是一牵她的衣袖,“我给你施妆。”

李秾往日很少细看罗棠棣,因她生得格外明艳,仿佛春日里的花,只要出现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略掉她。

这样美丽,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过于直视她的。

此时此刻,李秾才发现,她长得并不妩媚娇柔,反而眉宇之间有股舒展的英气。

也许当年的粱白璧,便是一位潇洒飒爽的美人。

眼前的罗棠棣长在太平的建康城,便少了些锋芒,只偶尔在遇到事情时有其父母的风姿,令人心折。

李秾为她描眉涂脂粉,将铜镜捧给她看。

镜中女郎长眉若远山,眼波明灭。

“难怪建康城中都说,郡主是一等一的美人。”李秾忍不出微笑,“只是稍稍妆点,便这般夺目。”

罗棠棣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可是灵渊阿兄他,并不在乎我的皮相。”

李秾微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想些什么,斟酌道:“但总归是好处。”

“他知道了我做过的蠢事。”罗棠棣苦着脸,将铜镜扣下去,有气无力道,“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一边转,一边在心中恨恨地骂王息。

他竟然传信给裴灵渊!

将她上辈子做的事情,全都告知于裴灵渊。

罗棠棣不敢想裴灵渊会怎么想她,不敢想裴灵渊会不会因此而……罗棠棣甚至有了逃避的想法。

上辈子在竟陵城头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逃避。

正在她磨磨蹭蹭,不愿意出门的时候。

罗棠棣没有意识到,阿秾什么时候悄然退了下去,屋内只有冬日的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有人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细雪沫子便被风裹着,向她吹拂而来。

“阿雀。”

青年立在门口,风尘仆仆。

罗棠棣蓦然回头,心中杂念,在看到他的一刻,悄无声息被思念彻底替代,一时间忘了有所反应。

裴灵渊眉眼带笑,朝她走来。

罗棠棣指尖轻颤一下,回过神来时,已然快步扑入他怀中。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描摹他的面容。

太久不见了,她很想他。

他和先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仿佛又瘦了,原本便清瘦的面容越发冷冽,显得内敛而矜贵,更像是深沉的上位者。

冰凉的初雪被风吹落在她脸颊上,悄无声息消融,罗棠棣才稍稍有些醒过神来。

她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灵渊阿兄。”

裴灵渊低下头,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低垂的眼眸看向她的眼睛,嗓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会去接我。”

罗棠棣抿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当然想要去接他。

那么多人都去接他,她是他的妻,当然更想要去接他。

可是……

可是她不是个很好的女郎。

虽然她十分漂亮,可她贪慕虚荣。虽然她身份高贵,可她并不聪明。虽然她改过自新,可她做过那样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情。

她曾辱没了父母给她留下的一切。

当然,这是她的秘密。

可她的秘密被王息戳破了。

在王息戳破之前,她可以永远不告诉裴灵渊这件事,在他面前永远只是有点小骄纵的女郎……可她的秘密被戳破了。

罗棠棣低下头,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但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拖住她的身体,迫使她抬起脸与他对视。

罗棠棣不得已道:“……我在梳妆。”

裴灵渊仿佛此刻才意识到她涂了脂粉,目光掠过她的唇瓣,微微停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下意识微僵,呼吸乱了几分。

“你心虚时,眼睛总会睁大一些。”

他嗓音淡淡,似笑非笑。

罗棠棣:“……”

罗棠棣觉得很是煎熬,她想要松开抱着裴灵渊的手,却被他反过来按住了肩头,然后打横抱起。

她这下子彻底无法挣扎了。

裴灵渊关上了房门。

他将她放在桌案前,自己则解下肩头披风,洗手过后方才坐在她对面,重新煮了一壶茶水。

烧水细细的咕嘟声中,裴灵渊温声道:“我猜你……”

罗棠棣打断他。

“不要说。”

窗外几片白梅被风吹得片片飘零,斜飞落入窗棂,落在青年乌黑的的鬓发边,衬得他面色比之白梅更皎洁。

他眉眼澹然,意态从容道:“都过去了,不是么。”

罗棠棣握紧手中的黑釉盏,埋头不语。

裴灵渊仿佛轻叹了一声,又仿佛没有,语气愈发温柔,“阿雀,你在怪我没有陪着你吗?”

“没有。”罗棠棣低声,“我怎么会那样。”

裴灵渊抬手,为她擦泪。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他捧起罗棠棣的脸,少女闭着眼睛落泪,并不看他。

罗棠棣断续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心虚或者难过……他们说我的阿父阿母那样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我却是个草包美人,我觉得他们瞎了眼……后来在竟陵城,我就想,他们说得竟然也半点不错。”

她害怕。

她害怕她和上辈子一样,什么都没做好。

她害怕辜负了所有人。

她还害怕很多,连她自己也无法言明的事情,就像是四岁时害怕那段旅程一样。

裴灵渊道:“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想。”

罗棠棣说:“可是……你知道,我也知道,不是么?”

裴灵渊蹙眉。

“阿雀。”青年仿佛是有点生气了,他擦她眼泪的力度重了一些,语气却变得严肃,“你觉得我知道了,便会迁怒于你,不喜欢你?”

罗棠棣破罐子破摔:“我知道你不会迁怒于我,但你若嫌我品性低劣,便……”

忽然,她的唇瓣被人按住。

裴灵渊惯来清淡随和的面容添了几分愠色,连带着苍白的面色也染上潮红,咳嗽两声,才字字道:“是我不该,是我从未与你剖白过,你不知晓你于我而言是何等重要。”

罗棠棣有些茫然。

她下意识安静下来,呆呆看他。

裴灵渊道:“你可知,你的棠棣二字是何时取的?”

不用等她回答,裴灵渊便道:“你阿父与你叔父断交多年,四岁的你无人可托付,故而为你取名棠棣,以求他多多顾念兄弟情分。”

罗棠棣猜到了一些,点点头。

“当年从竟陵城到京都,若非与你一道,我绝无可能活着回去。”裴灵渊见她不再哭泣,为她重新倒了一盏茶水,“母后令我起誓视你如亲妹,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带回京都,并非只是怜你孤苦,也是逼我求生。”

罗棠棣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很疼。

她大口大口呼吸,不由自主紧紧抱住裴灵渊的腰,听到他徐徐道:“棠棣是并蒂双生的花,性命相结,同生共死。”

所以,在他的眼里。

从始至终,她的性命便如他自己的性命一般……

甚至更为重要。

所以他才会收到竟陵来信后,不顾生死,千里奔赴竟陵城。

“阿雀。”裴灵渊拂开险些烫到她的茶盏,任由她扑入怀中,仰身朝着她微笑,“你不当觉得我会不喜欢你。”

他怎么会不喜欢她。

他只会深恨,为何不能将她护好。

只会遗憾,既然承诺做她的兄长,做她未来的夫婿,却又未曾好好教导她。

才会让她要那样惨烈地错上一回。

她也不知道,他不需要王息那封挑拨离间的书信……早在她与他说前世今生时,他便猜到了,他未曾照顾好她。

他有违当年在母亲病榻下立下的重誓。

怀中的少女紧紧抱着他,仿佛是抱着一块浮木,又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死死不愿意撒手。

许久,她才抬起脸来。

“可……”

裴灵渊道:“阿雀,你不一样。”

没有罗棠棣,他早早就会死在那个潮湿漏水的五猖庙里,他是为了那个害怕到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比雨水更茂密的孩子挣扎醒过来的。

他们的性命早已纠缠在一处。

这世上有什么会比性命相连更为浓烈的情感?

这世上有什么会比罗棠棣对他更为重要?

罗棠棣仿佛是还有些不明白似的,她不大自信道:“你知道了那些,真的不会觉得我不好吗?”

裴灵渊轻叹一口气,抬手拂开她蹙起的眉心,“会更怜阿雀,爱阿雀。”

罗棠棣不说话。

“若非要诱他入彀,我早有杀王息之心。”裴灵渊抱紧了怀中的女郎,许久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不少,“我常常想,你夜间多噩梦,可都是因为此人,杀了此人是否可以抹去你的噩梦。”

罗棠棣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仍是不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嗓音蒙蒙地道:“灵渊阿兄,我常常做噩梦不是因为他,是我怕我再做错了什么……可只要你在,我就不怕我会做错什么了。”

裴灵渊轻拍她的后背。

她就这么靠了好一会儿,好似是觉得有些腿麻,动了动,说道:“你先松开我,我再和你说……”

说着,她便挣扎着要站起来。

裴灵渊却并没有松开,两相拉扯,她没站稳朝他撞下来,猝不及防的裴灵渊反倒被她压在了身下。

罗棠棣不得已,膝盖分开,半跪在他身侧。

因为哭泣过,眼睛有些发红,脸上的脂粉却晕开了,衬得唇瓣红得仿佛是枝头的樱桃。

乌黑的发丝和衣摆散落一地,她挣扎一下,反而重新摔了回去。

裴灵渊向来随和,自然没有催促她的意思。

罗棠棣也不挣扎了,她眼珠转动,忽然道:“我知道了,灵渊阿兄很喜欢我。”

裴灵渊道:“自然。”

罗棠棣又说:“那你会一直喜欢我么?”

裴灵渊微笑道:“我可以再起一回重誓。”

罗棠棣盯着他片刻,忽然倾下身去,呼吸几乎与他交缠,一字一字说:“我不能与你分开,我离开你,是要做噩梦,是要活不下去的。”

裴灵渊道:“但求与阿雀生同衾死同穴,千年百年,永不相弃。”

罗棠棣不知道再问什么了。

她先前的恐惧不安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说不清的怅然和甜蜜。

她松开手,倒过去躺在他身侧。

屋顶的承尘都是先前的模样,淮南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窗外的梅花树,又开了一年的花。

又一年的初雪纷纷若飞絮,仿佛和竟陵城的风雪重叠了。

然而她不再觉得悲怆。

只是下雪而已,只是连年征战而已……北上半壁江山已然被裴灵渊收复大半,鲜卑人大部分都被赶出关外。

竟陵城那样的雪,不会再下下去了。

罗棠棣的心情变得非常好,她侧身而去,低头要去亲吻他。然而青年眸光微动,扶住她的下巴,早她一步将这个亲吻落实。

也许是太久不见,他吻得比以往更凶一些。

罗棠棣坐在地上,后背没有支撑,被他吻得气喘吁吁,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扶住了后腰。

纷纷的白梅落入窗内,寂静无声。

只有一双人影,无比亲昵。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棠棣才清醒了一些,她圈着裴灵渊的脖颈,理直气壮问道:“我是不是又错了,错在亲近我的夫婿?”

裴灵渊蹙眉,嗓音有些哑:“……没错。”

罗棠棣凑过去咬他唇角,更加故意刁难,“言行前后不一致,灵渊阿兄,这算什么所为?”

裴灵渊扶住她的下巴,低笑道:“算夫妻之道。”

“……”

罗棠棣皱眉。

裴灵渊将怀中乱动的女郎按住,抬手将她弄乱的长发拨开,指腹掠过她漂亮的眉眼。

“乖一些,日后细细教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连载了好久,非常感谢好宝们的陪伴,所以设置了一个抽奖,算是我的一点非常非常小的心意,记得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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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温润太子退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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