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TD
察觉王息离去,罗棠棣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拎起裙摆快步走了进去。
不行,她得立刻告诉皇伯伯。
王息既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要做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要造反……即便不是造反,也不会放过她的!
这些日子,皇帝老了不少。
迁都并非是小事,一旦建康不再是京都,江左一带的士族便也失尽了先机。朝中根基深厚的,又多是这些人,阻力自然极大。
不过,当年能压皇室一头的崔氏不在了,后来居上的郭韶也隐退。
纵然这些声音再大,也大不过皇权便是了。
皇帝瞧着匆匆进来的罗棠棣,少女容色鲜妍,神情活泼,令他烦闷的心情好了不少,笑眯眯问道:“怎么这么着急?”
“听闻皇伯伯近日心烦,特意来看您。”
见她也学会了说场面话,皇帝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高兴,“是心烦得很。”
女郎接过婢女手中小锤,为他锤肩,十分殷勤小意。
她问:“王息那厮可有惹您不高兴?”
皇帝从善如流道:“他与你应当没什么来往,怎么,得罪阿雀了?”
女郎手中木锤轻了些,她说道:“去年皇伯伯您寿宴时,我在宫中,被人轻薄过……瞧着和王息长相一般无二呢。”
皇帝闻言,垂眸看她一眼。
女郎似乎十分羞涩,实则目光不闪不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说道:“我当时并不认识他,可他一见我便认出来了,还伸手摸我的脸。皇伯伯,我当时又害怕又生气,要不是有人撞见了,我都逃不出他的虎口……”
她抬起袖子,抽噎了两下。
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只是她向来会装乖卖可怜,脸上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皇帝也不计较,缓缓道:“王息镇守江州,无召不得回京,你怎么会见到他?”
罗棠棣抬起一张明艳的脸,神情无辜,仿佛仍是那个依赖长辈的小孩子,茫茫然又不无深意道:“是啊,他那时候怎么会在宫里……分明宫中守卫森严。”
皇帝沉吟不语。
罗棠棣却仿佛是绕不下弯子了,忽然义愤填膺道:“陛下,王息此人一定是狼子野心!”
“……”
……才觉得她有几分长进,仍是小孩子性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折腾一年,裴灵渊是怎么教的,半点该有的稳重多思。
“王家在江州盘踞得太久了。”
势力根深蒂固,又无法更进一步,自然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罗棠棣点点头,撂开手里的小木槌,“所以,这次迁都断然不能让王息伴驾,否则他指不定狗急跳墙。”
皇帝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忽然抬手,给了她一记板栗。
“胡言乱语。”
女郎微怔,“您不信我?”
皇帝却不言语了,只冷声道:“当初受了欺负,怎么不向朕告状?难道你觉得,朕不会为你撑腰不成?”
罗棠棣当然知道,陛下定然会为她撑腰。
“因为他并未真的……”
“你的父母将你交到朕手中,朕便如你的亲父。朕捧在手心里的阿雀受了欺负,岂有不为你撑腰的道理?”
罗棠棣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心虚得厉害。
她上辈子,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抛下姨祖母和皇伯伯嫁给王息的。
她自己好似都不明白自己了。
皇帝却并未多说,只道:“你所说的,朕会仔细留心。只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你暂且避开王息。”
罗棠棣对此并无异议。
辞别皇帝,她又去陪伴皇太后,然后才回家。
数日光阴一闪而过。
大军整顿一新,朝中车舆具备,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地进发。听闻还都洛阳的消息,一路上的百姓纷纷上前欢送。
行至淮南渡口时,仪仗稍作休息。
浓云压在了天边,江水倒映着天色,一眼望去铅色沉沉。
田内官悄悄过来,颇为焦急对罗棠棣道:“陛下头疼,这会子看不进去奏折。郡主不如过去侍奉左右?”
罗棠棣正要点头说话,外头便有人来拜访。
这人是王息手下的女官,也不等罗棠棣接见,径直推门而入,此刻神情矜持道:“都督听闻东阳郡主对淮南熟悉,特邀前去,一同在城中观景。”
罗棠棣拒绝:“我眼下要去拜见陛下,来日再说。”
女官眸光轻蔑,意味不明道:“眼下……郡主大概见不到陛下。”
“你什么意思?”罗棠棣的面色紧张起来,她追问,“陛下见不见我,与你们有何关系?”
女官:“陛下眼下,不见出了我家主君以外的任何人。”
罗棠棣:“你……”
女官直接抬手,看向田内官,“将他也绑了。”
跟在她身后的数个高大甲卫立刻上前,将田内官制住,直接拖了下去。
女官垂眼,看着罗棠棣略显苍白的面容,神情似有些愉悦。
她徐徐道:“郡主还是不想拜见我家主君么?”
罗棠棣沉默片刻,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字一字道:“……你们将陛下软禁了?还是说,你们杀了……你们可知道,那是弑君!”
“郡主想多了。”女官并不屑于回答她,只是重新道,“郡主若是识趣,便随我走罢。”
秋霜面露愤愤,上前一步,却被罗棠棣握住了手。
罗棠棣道:“好。”
女官在前,领着罗棠棣,但没有让春熙与秋霜随行。
淮南城中处处,罗棠棣确实是熟悉的。
这座城楼,她也很是熟悉,经常跟着林慈和李秾一起登上来眺望四处的哨塔。
王息立于城墙之上,神情阴森深沉。
罗棠棣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抬手拎起繁复的裙裾,走上前去,“大家都为了还都洛阳喜不自胜,都督倒是很奇怪,看着不大高兴。”
“郡主还是这样尖牙利嘴,死不悔改。”
说到这里,王息的目光兴奋了几分。
论骨头硬,王息确实没见过胜于罗棠棣的女郎,建康城暖和的风雨,只能浇灌出柔弱娇贵的花朵。
罗棠棣依旧置若罔闻,面无表情道:“你喊我做什么?”
王息越发觉得她有意思,似笑非笑道:“没了你的皇伯伯撑腰,你不应当对我说些什么?”
“哦。”罗棠棣仿佛是如梦初醒般,露出一个笑来,“你是特意想要我求你,然后你好百般折辱我,以泄前世之愤。”
王息哈哈大笑,并不否认。
他如今手握大军,又控制住了皇帝,并不为罗棠棣的冒犯生气。
反倒是觉得十分有意思。
他如猫逗老鼠一般,轻拍城墙,道:“你说得不错,若你让我高兴了,我这回可以留你一命。”
罗棠棣道:“你如何才会高兴?”
王息毫不卖关子:“舍弃裴灵渊,嫁给我,当然……做个最低贱的暖床婢,我也未必亏待你。”
对面的女郎并未回答,面色却被冬日的风吹得没什么血色。
见她沉默不语,王息也收了笑意。
他摩挲腰间长剑,语气森冷道:“罗棠棣,今非昔比,我能允你一条性命已然是顾念着我们的前世夫妻情分。”
长风将她的广袖吹得翻飞,长绦杂裾纷纷,仿佛即将御风而去的飞鸟。
女郎摇摇头,道:“我不信你。”
王息意味深长:“某虽非君子,但也不至于说话不算数。”
“你只是想要折辱我与秦王罢了。”罗棠棣似笑非笑,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的哨塔,忽然回头道,“我前世便不屈服,你觉得这辈子,我会屈服?”
话音未落,女郎已然踩在了女墙之上。
王息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脱口而出道:“罗棠棣……你真是个疯子!”
罗棠棣朝他挑衅地笑。
“你若敢跳,我便屠杀淮南满城。”王息亦是冷笑不已,两人交锋过,都知道彼此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淮南人心都向着裴灵渊,杀之立威也不为过!”
罗棠棣道:“你这样的人,就算是再活上十辈子,也别想着你的春秋大梦了!”
对面的王息瞧着倒是并不愤怒,只是道:“江南兵备空虚,只要我想,一举进兵夺下也并不难。”
这样一说,王息确实没有上辈子那般冒进了。
他软禁了陛下。
罗棠棣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息大概是见她没有跳楼的意思了,眼神示意四周随从,自己则与她一问一答,“陛下途中重病,无力迁都洛阳,留在建康养病。”
甲卫上前,抬手想要扣住罗棠棣。
然而罗棠棣极为机敏,避开了他们,两相对峙。
罗棠棣道:“让他们下去。”
王息沉下脸,“你当真以为我会捧着你?”
罗棠棣还有心情笑,她生得十分明艳,此刻脸色被风吹得有些雪白,就越发像是冬日清艳难折的寒梅。
她说:“君侯死前,最没能出的一口恶气,不就是我不屈服你么?”
若她当真乖乖听话,认输服软,他只会无趣地杀了她。
但要是她上辈子那般宁死也不低头,王息这口恶气出不了,反倒浑身难受的是他自己了……为了这口恶气,他绝不会放弃与她作对。
王息盯着罗棠棣的眼睛,眸色阴沉似墨。
良久,他道:“你有什么来换?”
罗棠棣:“我从前觉得,君侯将会是天下之主,如今却觉得会是秦王……我用我的缘由来换如何?”
王息其实并不好奇这些。
但他有了更恶劣的想法,不留这些人碍眼也好,于是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城楼之上,便只剩下两人。
王息缓步走向罗棠棣,盯着她道:“你说。”
罗棠棣紧紧扶着女墙,脸色泛白,神情却很放松:“从前,天下将乱,陛下封赏君侯以作拉拢。我便想着,论根基深厚,兵强马壮,行军熟练,天下无人能出君侯其右。”
这些话,王息听过无数遍。
然而听到骄矜如罗棠棣说出来,他仍是愉悦的,无所谓是不是虚词。
王息哈哈大笑,不无好奇道:“所以,上辈子在竟陵城,你后悔了没有?”
他随意踱步,朝着她靠近。
女郎乌黑浓长的眼睫轻颤,抬手拨了一下两鬓被风吹乱的垂髾,语调带了几分轻快的自豪,“你高踞庙堂,又自恃武力,所以觉得百姓命如草芥,挥刀则断。只是君侯不知道,民心似水,至弱至低至寻常,汇集起来既能令沧海横流,也能涓滴成河归之若水。”
王息听明白了,这是说裴灵渊品行高洁,十分得民心。
那没什么意思了。
王息悄无声息上前,抬手便要扣住靠墙的罗棠棣。
然而女郎实在警惕,反身避开,竟然从长袖之中抬起一只机弩,对准了他的眼睛。
王息磨牙,眼底兴味却越发浓重。
她真是天真,觉得一只小小的弩箭,就能防得住他。
“你扳便是。”
王息笑,朝她步步逼近。
罗棠棣不笑,面沉如水,眸光紧紧凝着他,用力扳开机括。
弩箭破空,呼咻一声朝他射来。
王息闪身极快,手中长剑破空,数道短箭被打飞出去,顷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他正要嘲讽,忽然猛地扭头。
一道极长、极快、极尖锐的羽箭从后方飞驰而来,干脆利落而精准地钉入他的太阳穴,从另一侧喷射出大片鲜血。
王息死死盯着哨塔的方向。
他浑身抽搐,似乎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脑袋诡异地歪着,满是不甘盯着哨塔,漆黑的眼睛渗出大片黑血,渐渐融入到了碎裂头颅里。
罗棠棣身体颤抖一下,下意识想扶住什么,却因为女墙太低扶了个空。
她骤然失去了平衡。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李秾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她语带着关切,“郡主,不要看了。”
罗棠棣面色苍白,身体在轻轻发抖。
李秾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我带你下去。”
罗棠棣却忽然道:“阿秾,我不后悔,我不后悔了。”
李秾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觉得怀中的女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般,仿佛随时要软倒下去。
她连忙扶住罗棠棣。
“嗯,我知道。”李秾虽然不解,还是这样回答着,想了想又说,“殿下也回来了,只是他并未声张,我先前也无法将消息递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