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殿内沉水香袅袅。

皇帝看这手中的折子,许久,才道:“我为你延请的,都是最博学的大儒,是谁教你做这样弑杀兄弟的事情?”

裴灵渊面色如常,行礼道:“臣唯独记得‘国而忘家,公而忘私’。”

皇帝冷笑三声。

黑釉茶盏碎裂满地,折子被打湿,墨水氤氲。

“朕还没死,你们兄弟骨肉便自相残害起来,是非要搅得天下分崩离析、朝臣彼此攻讦不成?”

他声若洪钟,带起一阵激烈的呛咳。

裴灵渊不语。

他跪于丹墀下,素白衣裾被茶水打湿,面容平静,仪态从容。

皇帝冷笑不已,“是否连朕的性命,你也不放在眼里?”

裴灵渊道:“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能?”皇帝眼神复杂地看着裴灵渊,忽地退了几步,坐了回去,“你可知罪?”

裴灵渊语气平静,抬眸看他,“臣无大过。”

皇帝被气笑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反而平心静气下来,反问:“你该当何罪?”

裴灵渊道:“臣罪在越过陛下,直接处置叛臣裴灵彦。”

“好,好好好。”皇帝头一次知道,裴灵渊竟然是如此性情,也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说一说,我当如何处置于你?”

裴灵渊:“臣不该逾越。”

皇帝垂眼打量跪在丹墀下的青年,他眼底不见丝毫惊慌,神色也不见不耐烦,仍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实则,是旁人无法撼动他的选择半步。

哪怕他是天下之主,亦然如此。

“既然如此,朕便虢夺你淮南王封号,收回自淮南至南阳五郡的军权,让你回到长秋苑继续闭门思过。”

青年闻言,仍不言语。

他微微低着头,玉白额骨压住了眼底情绪,只有端正从容的脊骨见得主人的沉静从容,并未因此惊惶。

皇帝摩挲手中玉扳指,缓缓道:“否则,便是朕不追究,朝臣也不会放过你。”

裴灵渊道:“陛下不当如此。”

皇帝语气玩味,“哦?”

“吴王勾结江左世家,画地为牢,并无收复旧山河之志。”素白衣袍的青年终于抬起头,他面色依旧苍白,漆黑眼眸却若秋江之水,“陛下,江南江北战事一触即发,何必此时搅乱军心?”

淮南至南阳五郡,民心军心凝结,皆系于裴灵渊一人之身。

若是此时换了中军主帅,不仅是寒了将士的心,也会散了江北等待故国军队的民心。

皇帝冷声:“你倒是会威胁朕。”

裴灵渊道:“何况吴王出于一己之私,毁坏军令,有意不出兵驰援南阳。即便是陛下亲子,违抗军令者,当枭首示众,臣不过依军法处置。”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裴灵渊。

青年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又似乎多了些锋芒。

白衣青年重新将案上被打湿的奏折呈上去,语调和缓,仿佛这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建议,“此为吴王毁损军令,延发援军的证据,请陛下处置。”

皇帝没有接过来。

这些,他已然看过一遍。

吴王向来自傲,笃定了南阳城守不住,裴灵渊定然会死在南阳。

手脚都做得十分粗疏,处处都是端倪,如今他一死,有的是人为了将功折罪将罪证递出来。

他沉默片晌,道:“朕若不处置,你待如何?”

裴灵渊并未说话。

但这态度,分明是非处置不可。

皇帝闭了闭眼,道:“按你说的办,退下去。”

裴灵渊起身行礼,平静道:“臣告退。”

他尚未出门,身后的茶壶也碎落一地。听见殿内响动,田内官连忙撂下罗棠棣,去殿内看陛下去了。

见陛下正在气头上,田内官也不敢贸然说话,只是低头收拾满地满桌的茶水。

许久,他听到陛下疲惫的声音响起。

“兄弟相杀,朕竟然管不得。”

田内官默然,心内想,皇家兄弟,可不就是如此么。

又想,说起来还是吴王先动的手,若是吴王不动手,以淮南王的性子大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便听到皇帝喃喃自语:“如今有了软肋,总不是先前那般万事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也算是……”

后面两个字极轻,田内官并未听清。

他不由在心中琢磨了一下。

淮南王性情淡泊,确实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就连当初被废也并未有丝毫不愉。至于软肋,那便更是显而易见,只那么一位。

东阳郡主,如今的郡王妃,罗棠棣。

吴王视淮南王这位嫡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拒绝支援南阳,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只剩下你死我活。

若不除吴王,吴王必然会对罗棠棣下手。

既如此,不如除之而后快。

免得多生事端。

如此想着,田内官的余光瞧向外间,东阳郡主正站起来。

她早已坐立不安。

这会没人盯着她了,衣袖带落茶盏,她也没搭理,像是轻盈的蝴蝶一般扑向裴灵渊,牵着他的手没放。

裴灵渊亦扶着她的肩膀,与她笑着说话。

田内官记得,太子是很少笑的。

他的眼睛常常看不见,课业又极其繁重,所以要花费更多时间来弥补那些功课。又因为身份特殊,同辈的小皇子小伴读也不敢接近他,便更孤单了。

大抵太子也不在意,因为众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喜欢看书。

小小年纪,便已经能够给典籍写经著了。

教太子的大儒曾在背后叹息,若不生于皇家,必然能成为开宗立派的经学家。陛下听到了,却并不高兴,觉得太子心性太过仁恕。

但眼下,也许……

-

外间的罗棠棣等得心烦气躁。

眼见裴灵渊出来了,她的心气仍旧不顺,不高兴道:“你进了宫,怎么不和我说?”

“陛下突然召见,我比你晚一些。”

罗棠棣生气:“我不信。”

裴灵渊微笑,按住她转身要走的肩膀,温和道:“做什么不信?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不过长秋苑中有些旧物,可要今日带走?”

两人喁喁细语,两侧内侍不由回避。

罗棠棣想了想,长秋苑倒是没什么她很想要的东西,反倒是裴灵渊留了一些书在那边。

“将那些书册搬出来罢。”

毕竟长秋苑没有人打理,而书册又最为精贵。

裴灵渊应了,两人一起去往长秋苑。

长秋苑一切如旧,只是到了春日,四处野花怒放,野草也鲜嫩,瞧起来倒也十分顺眼,不如先前破败寂寥。

收拾完毕,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

封裴灵为秦王,加江州荆州刺史、征北将军。

这令罗棠棣十分意外。

她玩着手指,好奇道:“你做了什么,陛下竟然……”

裴灵渊难得清闲,随手翻了篇游记,闻言道:“大抵我所想,与陛下所想相同。陛下纵然气恼,总要替我顶住朝堂的非议的。”

那就是说,陛下也是想要收复北地的。

其实也是,没有哪个皇帝不想建功立业。

“会不会要打很久的仗?”罗棠棣对朝堂上的东西没太大兴趣,她只喜欢玩乐,就像是此刻把头枕在裴灵渊膝头,“那我们就要好久见不到啦。”

裴灵渊摇摇头,说道:“不会。”

鲜卑人想要一战定胜负,那便不会太久。

罗棠棣夺走了他的游记,不无担忧道:“灵渊阿兄,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上辈子他虽直取三十二城,实则也兵疲马惫,到了强弩之末。而后方却有王息造反,换做谁来看,这场仗都很难打赢。

“何必想这么多。”裴灵渊问她,“你就待在建康,等我如何?”

罗棠棣抿唇不语。

裴灵渊道:“鲜卑数十万大军南下,这一战不会持续太久。”

就在他以为女郎不会答应的时候,她闭了闭眼睛,含糊道:“那好吧。可是若我想你了怎么办?”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不由收紧几分。

“我会传信给你。”

罗棠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有些闷,“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若是你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怎么办?”

裴灵渊没想过她会这样想。

他静默片刻,忽然问她,“阿雀,你说的上辈子安泰二十一年,你在何处?”

女郎睁开眼。

她轻眨了一下眼,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我在丹阳啊。”

裴灵渊轻轻摇了摇头,第一次揭穿了她的谎言,“你不在丹阳。”

罗棠棣不擅长撒谎,瞳孔收缩了一下,才佯装从容地说道:“我就在丹阳,姨祖母最疼我,早早便将我送到了丹阳。”

裴灵渊有些不悦,他沉声:“你若在丹阳,怎会对丹阳毫不熟悉?”

罗棠棣当即反驳,“我何曾不熟悉丹阳?”

裴灵渊凝目看她。

她的话错漏百出,都不需要他处处揭穿,她果然便开始心虚。

可察觉到少女眼底的不安,他终究没有追问。

“别害怕。”他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哄小童一般,语调温和,“你害怕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罗棠棣抬手,用障面盖住脸。

她觉得眼角有些发烫,前世的记忆,好似是曝晒在阳光下的经年积雪,终于一点一滴地化掉了。

她侧过脸去,攥紧他的衣袖。

“你若敢死在北伐的路上,消息只要传回建康,我必定自刎追你而去。”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口无遮拦起来,“你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年的手越过障面,似是要为她拭泪。

罗棠棣低头,咬在他的指骨上。

她咬得口中一片腥甜,才觉得那股隔世的怨愤消散了一些,连脸上没有干的眼泪都很多余。

罗棠棣掀开障面,坐了起来。

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裴灵渊抬手抱住她,仍是哄小童一般,语气淡而柔和,“从前是我不该,以后绝不会如此。”

罗棠棣仍有些喘不过来气。

心中却想,他又不知道从前……可他又能猜出她没有去丹阳。

难道裴灵渊已然猜出了“前世”的前因后果。

不该如此。

他就是再聪明,也不该如此啊。

正想着,便听到裴灵渊道:“这回,我自会好好活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罗棠棣心中骤然一紧,酸得四肢百骸都震颤。

也是,他对她这样好……

除了生死阻隔,他怎么会觉得,他会不好好保护她呢?

上辈子,若非她趁着裴灵渊领兵在外,仓促出嫁……从他抵达的日期来算,他一知晓消息,便匆匆赶来找她了。

只是,差了一点。

就差了那么一点,她没能见到他。

罗棠棣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掉下来了,但她心里却很愉悦,并不想要哭泣,于是忍着泪水道:“好了,你不许再说了。”

反正都过去了!

罗棠棣朝他笑。

裴灵渊亦微笑,眸光深深,“所以阿雀,我会想方设法,与你在这世上相携一世,绝不会轻易食言。”

然而看着女郎脸上的泪水,他还是蹙了蹙眉,一一拭去。

罗棠棣已经很久不哭了。

但与他退婚之后,她变得格外爱哭,也格外懂事。

裴灵渊指尖微颤。

-

离别来得很快,鲜卑人大军压境,南阳一带离不开主帅。皇帝另外调拨中央军一万,一并交由裴灵渊,支援淮南。

但即便是加上一万中央军,裴灵渊手中勉强也才五万大军。

鲜卑人却足有百万之众。

说不担心,罗棠棣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作为后援的江州驻军,也是在王息手中,随时可能被刺裴灵渊。

但好在,捷报一路传回建康。

如前世一般,裴灵渊运筹帷幄,用兵如神,顺着长江战线夺回数城。加上治军恩威并施,原本声名狼藉的流民军,已然成了锐不可当的精兵。

数万之众,在他手中可抵十数万精锐。

更何况……

每到一处城池,他皆是约束手下将士,不许杀伤劫掠。更允许军中将士,若此地是自己的故里,可去籍返乡。

是以每破一城,不见杀戮,反而是父老相对哭泣。

裴灵渊则安顿将士与百姓。

秦王仁恕,江北百姓从前或有耳闻,如今才知道所言不假。否则,秦王大可以大肆搜刮金银,以充军资。

但偏偏,他并未如此做。

越来越多的江北百姓、流寇、侠士投身行伍,入编秦王部下。

盼望回归故土的寻常百姓,偷偷送出消息,配合秦王攻城。破城之后,更有无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天下人始知。

并非只是裴灵渊天生神机妙算、出奇制胜,可以以一敌百,可以五万大败百万鲜卑大军。

不过是民心如水,成江河浪涌之势,迫切千里归故里。

这年冬,一则捷报传回京都。

裴灵渊攻下洛阳,并周边五郡,可在此屯兵继续西进。

——请陛下还都洛阳,以安天下民心。

这消息一出,朝野陡然之间被炸了,众人议论纷纷,大彼此争论不休。

罗棠棣对这些没意见。

反正裴灵渊说还于旧都好,那就是还于旧都好。

说起来,她还没怎么逛过洛阳。

若是日后长安也被裴灵渊打下来,那就更好了,因为她更是没见过长安,不知道西京长安是什么样的风景。

最终,皇帝力排众议,答应还都洛阳。

罗棠棣自然跟着皇帝北上。

只是,护送皇帝北上之人,乃是江州都督诸军事王息。

罗棠棣得知消息,仓促求见。

然而,田内官拦住了她,低声说道:“郡主稍候,王都督正在殿内与陛下议事,若是有急事,不妨去请皇太后定夺。”

罗棠棣便道:“我等陛下。”

“郡主……”

不等田内官劝说,太极殿内已然有人出来。

青年身着茱萸色燕尾长袍,素纱单衣迎风而飘摇,长冠垂缨,身量颀长雄伟,颇有世家贵族的风流矜贵仪态。

然而罗棠棣一见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便觉得胃中作呕。

王息顿了顿,道:“东阳郡主。”

罗棠棣不欲理会他,抬步就要入内,便听到身后之人似笑非笑道:“我前几日,做了场颇为大不敬的荒诞之梦,醒来便修书一封送给了秦王殿下。”

这话令罗棠棣头皮发麻。

她硬生生往前走了一步,才回头平静看向王息。

“我似乎与都督并不相熟。”

“郡主所言不假,然息在梦中,却与郡主有鸳侣之缘,实在有意思。”王息微微眯眼,审视着罗棠棣,“不知秦王殿下听了这场荒唐大梦,是否会当真。”

罗棠棣面色冷淡,似有不解。

只是眸底仍透着不屑,随意道:“都督自便便是。毕竟换了旁人,也不好意思这般堂而皇之地挖墙脚,也算是为我和殿下填了一些闺中趣事。”

罗棠棣微微一笑,明艳又傲慢。

说完,便扬长而去。

王息盯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才抬手摁住自己的脖颈。

他忘不了脖颈被羽箭穿破的滋味。

脖颈剧痛,脑中剧烈炸开。

他在剧痛中失去意识,狼狈得像是被咬破喉咙的野狗,任由手下拔掉了箭簇,连最后的意识也骤然被掐灭。

罗棠棣,裴灵渊。

若是裴灵渊那样以圣人之道约束自己的人知道,上辈子的罗棠棣做了什么……

王息冷笑不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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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温润太子退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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