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京夜 “他的枕边
孟绾甯匆匆赶回彩排现场。
偌大的场地里,工作人员与相关负责人密密匝匝地聚在一处,人人面色凝重,像头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见她推门进来,几道目光交错着扫过来,又迅速移开,脸上的表情微妙而古怪。
孟绾甯不知出了什么事,将齐悦拉到一旁,问她:“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齐悦皱着眉小声说:“孟姐姐,你刚才佩戴展示的那套珠宝,盘查清点的时候发现被人调了包,现在那套是高仿品,不是真品。”
“怎么会这样。”孟绾甯有些吃惊。
旁边有人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冷言冷语地插进来:“怎么会这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这期间只有你接触过那套珠宝,快把真品拿出来吧,别耽误大家在这儿徒劳加班。”
孟绾甯这才听明白。
原来这些人以为是她调了包,将真品换成了赝品。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孟绾甯柔声解释,声音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无措,“这套珠宝佩戴和摘除全程都有工作人员陪同,何况这次活动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那你说谁会做这种事?在场的哪一个人不是为了这次活动没日没夜地加班?现在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让大家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无端的指责砸过来,孟绾甯心下一阵慌乱。
齐悦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孟姐姐,刚才工作人员排查的时候说,你在彩排间隙把珠宝摘下来过,这是怎么回事啊?”
孟绾甯努力回想了一下,确有此事。
当时她正在接薄瑾杉的电话,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候场,她刚走到候场区,对方便提醒她翡翠项链的纽扣松了,她才将珠宝摘下,让人拿去调整。
孟绾甯抬眼看着面前围上来的人群,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将她包围,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逼仄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在外坚持了这么久,身体早已不舒服,后腰的疼痛像细针一般,一丝一丝地扎着,搅得她思绪纷乱。
“是有一位同事提醒我纽扣松了,所以我才摘的。”孟绾甯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让她摘下项链的人。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人紧接着问:“今天所有出现在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你说是谁,让他出来,我们一起当面说清真相。”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能找找看。”
孟绾甯循着记忆,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掠过,直到落在最后面一个缩着肩膀站着的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停下的那一刻,其他人就锁定过去,那人很快被推到了人群中央。
还没等孟绾甯开口,那人就抢先说道:“是我提醒她的没错,可我这会儿才想明白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孟绾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继续说:“一般来说,真品的珠宝做工精良,不会突然出现纽扣变松的情况。当时我带孟小姐去候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消防通道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说不定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将珠宝换掉了。”
孟绾甯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嘴,一字一句地吐出这般荒谬的指控。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臆之测,便将罪名死死钉在了她身上,她觉得荒唐至极。
“我当时只是在打电话。”孟绾甯看向其他人,但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指责,“真的不是我。”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轻飘飘地扣在了她的头上,恍若万斤重。
孟绾甯这才恍惚意识到,事情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孟绾甯不知不觉间,已从四面八方收拢。
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孟绾甯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坐一坐。可这么多人聚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仿佛她一离开,便放走了那个罪人。
孟绾甯托住腰,忍着疼痛,后背上蔓延出一层冷汗,又蹭在衣服上。她求助般地看向齐悦,齐悦微微躲闪了一下她的视线。
孟绾甯顿时明白了。
她偏过脸,捂住嘴,指缝划过一行清泪。
“真的不是我……”孟绾甯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哽咽。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忽然瞥见墙角的摄像头,心下一动,急忙拉住齐悦,“能不能查一下监控,如果能查到监控,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我真的没有换掉珠宝。”
齐悦有些为难,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我们都没有查监控的权限……”
人群中有人替她说话:“对,如果能查到监控,说不定就能找到换珠宝的人了。”
孟绾甯感激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差点又落下来。
“查监控需要什么权限?”有人问。
“我也不知道啊……”
“应该需要李总出面协调,毕竟场地不是我们自己的。”
“那有些麻烦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孟绾甯心里焦灼又慌乱,听到李总这两个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干脆就这样被误会着算了,也好过去求那个人。
场面一时凝滞。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可谁都说服不了谁,就这样僵持着。
孟绾甯走不了,耳边那些吵闹声嗡嗡地响,头都开始发晕。
“都吵什么吵!”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方骤然响起,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的声响,人群迅速从中间让出一条路。
孟绾甯抬起头,看到了李蕴仪。
李蕴仪表情严肃,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冷意,齐耳的短发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扬起,气场逼人。
她一出现,先前那些指控和责怪的声音便纷纷噤了声。
“人都到齐了吗。”李蕴仪问。
“都到齐了,李总。”
李蕴仪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依然不容置喙:“好,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事件性质非常恶劣,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出现这样的纰漏,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现在事情还没有下定论,不要对任何一个人进行无端的指责,我已经派人去查监控了,结果马上出来,相信等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就会有答案。”
李蕴仪的视线缓缓移过来,落在孟绾甯身上,唇角微微上扬,“这样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孟小姐,你说对吧?”
孟绾甯脊背上蹿上一阵凉意,一直蔓延到头顶。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在这种时候无比灵验,她能感受到,李蕴仪看她的眼神,绝不是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眼神。
李蕴仪一定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就是薄瑾杉的枕边人。
这就像是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圈套,摄影师的赞美,李蕴仪的默许,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就等着她往里面跳,而孟绾甯还傻傻地以为,是上天真的眷顾了她。
她简直太天真了。
孟绾甯心里乱得要命,瞳孔里还含着刚才未流尽的泪,几乎要溃不成军,却还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哽咽道:“李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也不管监控结果如何,我都没有做过调包珠宝的事。”
“叫李总啊……”齐悦在扯扯她的袖口。
孟绾甯别过脸,擦了一下眼泪,她已经无暇顾及称呼的问题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别人都叫李总,偏偏她叫李小姐,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李蕴仪微笑道:“我只看事实结果。”
孟绾甯与李蕴仪面对面站着,两人一个温婉,一个锋利,竟生出几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门外忽然吹进一阵风,撩起孟绾甯秀长的发丝,几缕卷进眼角,她伸手轻轻撩开,率先移开了视线。
李蕴仪双手环抱在胸前,偏过头问身旁的工作人员:“如果真品找不回来,这次的损失大概有多少。”
“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三千万左右。”
李蕴仪点了点头,神色未变,语气淡淡地安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监控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报警,然后按流程走理赔程序。”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孟绾甯耳中,“我还要飞福州,跟寰海的合作展区出了点问题,后续有什么事,随时电话沟通。”
“好的,李总。”
李蕴仪很快离开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
留下的众人满面愁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孟绾甯背过身,捂住脸,如此狼狈的情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原来在那些她自以为与薄瑾杉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李蕴仪与他的联系从未断过,甚至合作程度如此之深,就连出差,也要一同前往。
在孟绾甯看不见的地方,薄瑾杉同李蕴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薄瑾杉分给她的时间总是那么少,而李蕴仪,就这样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身边。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外面冲进来,大喊了一声:“监控结果出来了!”
其余人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那人将视频投在了现场的大屏幕上。
孟绾甯擦了擦脸上的泪,余光瞥见齐悦递来的纸巾,伸手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齐悦于心不忍,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孟绾甯抬眼望过去,就在三个小时之前,这面大屏上投放的还是她展示珠宝的画面,那时的她夺目照人。可此刻,画面昏暗,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晃动,像是被人剖开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监控画面上,确实有她将珠宝摘下来递给工作人员的画面。但在这之前,画面显示她在摘下珠宝之前,直接戴着它走进了休息室。
随后,有人调出了休息室的内景,画面清晰可见,她将颈上的项链取下,放进了柜子里。两个画面衔接在一起,再出来时,她脖子上戴着的,已是那副松了扣链的翡翠项链。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个画面,孟绾甯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
“我回休息室是因为要……”孟绾甯忽然止住了声音,眸光闪动,紧紧咬着下唇,这话太难以启齿,她无法说出口。
那时她还没接到薄瑾杉的电话,在彩排现场待了一会儿,身上已经泥泞不堪,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她拿了衣服去洗手间换。
孟绾甯不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的状态,可每到这个阶段,身体便完全不受控制。后来接到薄瑾杉的电话,他的声音对她来说像是隔靴搔痒,非但没有缓解半分,反而让她愈发难以自持。
“要干什么?”周围的人不依不饶,“现在证据确凿,孟小姐还要反驳吗?”
“真的不是我……”孟绾甯上前一步,指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我当时脖子上没有项链,而且放进柜子里的东西,也不是项链。”
“不是项链是什么?监控显示的还能有假?”
“就是啊,就是!”
大家开始不耐烦了,语气里渐渐染上了怒意。
齐悦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孟姐姐不像是这种人,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刚说完,便立刻有人反驳:“齐悦,你才多大,这个社会上的人最会伪装,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别被她骗了。”
“是啊,看着穿着打扮都不俗,以为是家境好,敢情是靠这种手段赚钱的啊,这钱花着心里不难受?”
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人听见:“说不定是被哪位大佬包养的金丝雀呢,上不得台面。”
“真的假的……”
议论声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各种不怀好意的眼神落在孟绾甯身上,她无处可躲。
这些人先前有多么捧她,现在便有多么踩她。
刚才被李蕴仪点名留下的负责人出来维持秩序,皱眉看了孟绾甯一眼:“孟小姐,我会报警处理,后续还需要您这边配合。”
孟绾甯喃喃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我真的没有做……”
情急之下,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监控视频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怀疑有问题。”
那人面色冷淡地抽回手臂,“抱歉,视频暂时不能给您,如果有疑问,后续可以跟警察沟通,今天太晚了,我们还要处理善后事宜,先到这里吧,大家都散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
其他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瞪孟绾甯一眼,再骂上两句。说得狠的,甚至指着她的鼻子,掷地有声地扔下两个字,晦气。
人群如水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着残留的回音。
孟绾甯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很快,偌大的场地里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的头发太长了,坐在地上时发尖几乎拂过冰凉的地面,从背后看去,瘦削的脊背微微弓着,配上一头散落的长发,柔柔弱弱,惹人心疼,可那背影里,分明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身前忽然站了一个人。
孟绾甯抬起头,视线里是齐悦递过来的一瓶水,她没有接。
齐悦的眼眶红了,蹲在她面前:“孟姐姐,你先回家吧。”
“你也觉得是我。”
“我不知道。”齐悦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我觉得不是你,可那个视频,确实是那样,况且李总说按照监控结果处理,没有人敢违抗她的。”
孟绾甯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孟绾甯抹一把脸上的泪,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起身的那一刻,牵扯到了腰上的伤,整个人猛地一晃,险些又跌回去,被齐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你没事吧?”齐悦担忧地问。
孟绾甯的脸颊上还残存着腮红的痕迹,可那点胭脂色非但没有为她增添生气,反而衬得那苍白愈发触目惊心。
她摇摇头,挣脱开齐悦的手。
*
刚到家,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薄瑾杉发来的。如他所说,他拍了好几张海景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传了过来。
薄瑾杉话少,只发了图,旁的什么也没说。
孟绾甯点开,一张张看过去。傍晚的海面铺着晚霞,波光粼粼,说不上是萧瑟还是温暖,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
她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李蕴仪此刻已经在飞往福州的飞机上了,他们很快就能见面。
孟绾甯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木然地进了屋。
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碌,佣人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外套,又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搁在桌上,孟绾甯没喝,径直去了浴室。
水温调得滚烫,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一寸一寸地缓解着腰间那股针扎般的酸痛。
身体舒展开来,思绪才终于有了余地去理清那些杂乱的线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从咖啡厅里见到陆昭恒,到被人诬陷珠宝调包,再到李蕴仪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地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飞去福州。
孟绾甯几乎可以确信,这一切都是李蕴仪在背后捣的鬼。
唯独陆昭恒,孟绾甯不觉得与李蕴仪有关。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一个女人拿捏。
孟绾甯想起当初入行时梁见微的叮嘱,在这一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今天这样的事,堪称重大事故,不仅要面临理赔风险,更可怕的是舆论风波。
李蕴仪当真有这么恨她,不惜搞砸如此重要的活动,也要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滚烫的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敲着。
她从水中扬起头时,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嘴唇微微张着喘气,满脸的水,分不清哪些是浴缸里的,哪些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
孟绾甯喘息着,趴在浴缸边,毫不迟疑地摸起手机,赌气般地给薄瑾杉回了一句:我不想看了。
在彩排现场有多慌张,此刻便有多冷静,可冷静过后,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伤心与折磨。
泡完澡后,孟绾甯吹干头发,随手将长发盘在脑后。一缕碎发被遗落在面颊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阿姨特地煲了汤,见她下楼,便盛了一碗,唤她过去吃。
孟绾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吃了,侧身躺到沙发上,将手机举在眼前,盯着薄瑾杉的聊天窗口,盯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好像每一次她最需要薄瑾杉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
阿姨不好一味劝她,将汤放回保温箱,收拾干净厨房后便回了侧楼。
门开,门合。
屋内重新归于宁静。
孟绾甯累了一天,躺着躺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忽然疯狂地响起来,像是不依不饶地要将她从黑暗里拽出来。
她挣扎着睁开眼,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看清来电人的那一刻,委屈像决堤的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孟绾甯想都没想,便按下了挂断。
薄瑾杉又打过来,她又挂。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响了。
泪眼朦胧中,孟绾甯彻底崩溃,她扒着沙发的边缘,将脸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