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京夜 可望而不可
徐胜一直在蘭园外面守着,见孟绾甯和阿姨出来,急忙下车给她们打开车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孟绾甯是上了车才知道,薄瑾杉的伤有多严重。
胃出血,加上受了严重的刀伤,这会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刀伤……”孟绾甯喃喃出声,话音未落,眼泪便啪得一下落下来,“为什么会受刀伤。”
阿姨说:“我是去送饭的时候听说的,说是先生在国外遭到了对家的暗算,对方想要置先生于死地,雇了一群打手,先生本就连轴转了十几天,胃早就扛不住了,头天又喝了酒,这才雪上加霜。”
孟绾甯握着拳头抵在心口,疼得将近要喘不过气。
一个刀伤就该有多疼,还有胃出血,哪一个听上去,都让孟绾甯心如刀绞。
徐胜说:“小姐,现在对外已经封锁了消息,为了万全起见,外面没有人知道先生在哪,情况到底怎么样,所以这件事情,也请小姐保密。”
孟绾甯哽咽道:“放心吧,我会的。”
她在薄瑾杉最需要的时候都没能陪在他身边,情况这么危机的关头,她更不会给他添乱。
阿姨一直攥着孟绾甯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回握住,又抬眼看向驾驶座,问道:“胜子哥,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瑾杉受伤了,为什么要把蘭园也搬空?”
徐胜说:“我只是个司机,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一损俱损,如果真有人蓄谋已久陷害先生,那不可能只从一个方面入手,先生的资产可能会冻结一部分,一些房产也会被强制执行。”
孟绾甯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让她知道,蘭园并不是薄瑾杉主观意愿上想要搬空的,那就够了。
“那他跟李小姐……”孟绾甯垂下眼,没再继续问下去。
徐胜没说话,阿姨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似是在安抚她。
阿姨说:“医院里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保镖,薄家和李家的人都在,先生出了事,这种难关,有能帮他的人,那才是万幸。”
阿姨的话很含蓄,但孟绾甯听懂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这种时候不要再纠结这些小情小爱,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徐胜适时接过话头,说:“小姐可能不知道,先生最早的时候就做好过这方面的打算,西城的那套房,那是特地给小姐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先生说小姐跟了他那么久,如果他哪天出了事,小姐总不至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孟绾甯手背搭在脸上,偏着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车窗外一掠而过,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求生存的东西,她是需要不假,但如果没有薄瑾杉在身边,那些东西,她也并不是多么渴望,这一切都是基于薄瑾杉在的基础上,她才会想要。
“好了,不哭了。”阿姨拍拍她的手,“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想办法带你进去看看先生,这个时间,病房外看守的人应当是都休息了。”
孟绾甯点了点头,擦干眼泪。
已经深夜两点多,但医院里的急诊依旧灯火通明。
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扶老携幼,在人群中匆匆穿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忧虑和焦灼。
薄瑾杉在住院区的特护病房,这一层只有他一个病人,走廊尽头的电梯和楼梯间外都守着保镖。
徐胜带着孟绾甯和阿姨走的特殊通道,避开了楼下的值守,但特护病房只有那一侧的通道,要想见到薄瑾杉,必须要经过那几个保镖。
正急得火烧眉毛,孟绾甯灵机一动,抬手摘下身上的所有首饰,羊脂白玉的手镯、耳坠和项链,是薄瑾杉先前送她的那一套,她一直戴着,从未离过身。
这一套首饰少说也得有七位数,拿钱办事,人之常情。
她将首饰递给阿姨,阿姨会意,找了其中一名保镖,低声交涉了一番,指了指另外几人,意思是让他们平分。
保镖兴许是看阿姨有些面熟,没多纠缠,东西收下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们放了进去。
徐胜没跟着一起过去,他留在电梯口,跟那些保镖一起站着,沉默地望风。
医院里禁烟,徐胜久没给他们递烟,几个人面对面站着,脸色都绷得很紧。
阿姨带着孟绾甯一路走到病房前。
特护病房是无菌隔离的,外侧是整面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没有医生在场,无法进去。
薄瑾杉还在昏迷着,床头一侧的仪器亮着微弱的光,屏幕上跳动着脉搏和血氧的数字。
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只有仪器滴滴声才证明他还活着。
孟绾甯连走到玻璃前都撑不住,她伸着手臂往前探,可身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倒。
阿姨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到透明玻璃前。
半个月没见,薄瑾杉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深,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冒出来,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过,头发也长了,凌乱地堆在额前,遮住了那道常常皱着的眉心。
他上半身裸着,从脖子到腰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交叉缠绕,隐约可见下面洇出的血迹。
阿姨看到这情形,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一共五十多刀……前胸和后背都是……那帮人真是下了狠手。”
孟绾甯的身体顺着玻璃墙往下滑落,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喉咙里冒出几声破碎的痛吟。
伤在他身,痛在她心。
她恨不得将那些伤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每一道都替薄瑾杉去受。
“瑾杉,瑾杉……”孟绾甯手指搭在玻璃上,声音微弱地呼唤着。
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却执拗地盯着床上那个人,仿佛这样看着,他就能立刻醒过来似的。
阿姨蹲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小姐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先生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今天下午刚摘了呼吸面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我好痛,真的好痛……”孟绾甯握拳砸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我……”
她是那样爱他,所以更是见不得薄瑾杉受一点伤,哪怕一点都不行。
如今薄瑾杉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玻璃哭。
阿姨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了,好了,小姐,你要坚强起来,现在先生昏迷着,我们更是要坚强。”
孟绾甯顿了一下,阿姨说得对。
她抬起那双哭肿了的眼睛,说:“阿姨,我想单独陪他一会。”
“好,那我去边上先等着。”阿姨抹着眼泪,往一旁走。
孟绾甯痴痴地望着特护病房里躺着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懊悔如潮水般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她知道见不到薄瑾杉的这些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当时一定不会说让薄瑾杉不管她这样的话。
当初在一起时,薄瑾杉确实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过,他说他的控制欲很强,如果选择跟着他,那方方面面都要被他管着,他甚至动过放孟绾甯走的念头,是孟绾甯不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离开。
孟绾甯当时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所以让薄瑾杉不管她的这种话,说出去,就跟背信弃义没什么分别。
孟绾甯后悔得不能再后悔。
现在她看着这个男人,一墙之隔,却摸不到碰不着,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明明如此近,却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又待了一会,天快要亮了,徐胜过来叫人。
孟绾甯蜷着腿坐在地上,这会已经麻的没有知觉,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头晕眼花,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我们得走了。”徐胜说,“待会李家的人就要过来了。”
孟绾甯点点头,稳住身子,回头又看了一眼玻璃那侧的人影,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徐胜将她送回西城的公寓。
这里许久未经踏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上次来住,还是薄瑾杉生气她跟陆昭恒一同参加饭局,将她直接带回了这里,荒唐一夜后,她无知无觉地睡着,夜里便被带回了蘭园。
在蘭园住习惯了,猛然回到这里,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平时薄瑾杉会安排管家和佣人定期过来打扫,所以就算许久未住人,屋里的东西也都是干净的。
床单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浅气息,可那气味是陌生的。
凌乱的思绪环绕在心头,孟绾甯翻来覆去,她不知道薄瑾杉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会不会找她,还是会直接默认李蕴仪陪在身边。
毕竟李蕴仪那句话说得对,她现在帮不上薄瑾杉任何,但是李蕴仪却可以。
卧室里点着薰衣草香薰,丝丝缕缕的香气入鼻,本应是助眠的熏香,但薄瑾杉不在身边,孟绾甯一丝睡意都没有。
她很想他,哪怕是远远地见了他,如同饮鸩止渴,只治表不知标,这会想他想的更甚,浑身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瘙痒难耐。
就这样硬捱到天光大亮。
孟绾甯起身收拾了一番,没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再次去了趟医院。
她没穿平日里经常会穿的裙子,而是换了一身更便捷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还是薄瑾杉住的那家医院,她先去了医院的妇产科。
在去医院的路上,孟绾甯接到了梁见微的电话。
她心里对梁见微是有些歉疚的。
梁见微给了她许多宝贵的工作机会,但她却因为感情原因或者身体原因推辞掉了许多,如今又怀孕,初期还好,可一旦显了怀,事业必定要停滞一阵子。
“见微姐。”孟绾甯接起电话,叫了一声。
“绾甯,我看到新闻了,你最近还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孟绾甯心里揪紧了,低声说:“我没事,见微姐。”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梁见微说,“薄先生是天之骄子,坐镇京城一方这么多年,大家都不乐意见到他出事,但世事难料,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坚强,明白吗。”
孟绾甯心里那块柔软被戳中,忍着泪意说:“嗯,明白,谢谢见微姐。”
梁见微叹了口气,“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工作,不过我听陆先生说,非遗那个项目,你们才进展到一半,所以我想先问问你,如果你觉得精力够用的话,我就把这几个工作推给你。”
孟绾甯是想接的,但眼下她很害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微姐,我最近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也想把精力多放在非遗那个项目上,先高质量完成那个项目。”孟绾甯手掌护在小腹上,谢绝了梁见微的好意。
梁见微没有多劝,爽快答应了:“这样也好,那你就先专注非遗的项目,等跟陆先生的合作画上圆满的句号的时候,我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孟绾甯谢过梁见微,她很感激。
梁见微对她的教诲和提携,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
有些事情,还在校园的时候体会不到,但她工作这一年的时间,就有了切实的体会。
在岁月的洪流中,总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有的人是来帮她的,有的人不一定是来害她,但或许是阻挠她的,有一些人,之前关系很好,后来走散了,还有一些人,开始的时候理念不合,但碰上事了之后发现,对方竟然还会助自己一把,如果能遇到提携自己的贵人,那定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若是有故意使绊子的,那也不能自怨自艾。
梁见微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
就像薄瑾杉,他在顶峰待的时间太久,自然有一些人会想方设法将他拉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孟绾甯到了医院,看了一眼散布在各个位置的保镖。
昨天晚上她就注意到了,薄家的保镖很好辨认,制服上绣着统一的标识,那是薄家的传统,跟薄瑾杉给她定制衣服时习惯留下那个“薄”的刺绣一样。
兴许是为了保护薄瑾杉,所以这些保镖乍一看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明眼人却一眼能辨认。
孟绾甯压低了帽檐,将口罩又往上拽了拽,快步走进妇产科所在的那一层。
挂号,缴费,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
孟绾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轮到她了,医生问了些常规问题,开好检查单,让她先去抽血,又安排了彩超。
做彩超的时候,耦合剂凉凉地涂在小腹上,探头的触感陌生而清晰。
孟绾甯侧过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团模糊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跳动着的亮点。
“已经七周了,”医生说,“有胎心和胎芽,发育得很好。”
“谢谢医生。”
等报告出来后,孟绾甯拿着彩超的那张单子,又回了诊室。
坐诊的医生是一位女性,面相很温柔和善。
“宝宝很健康,不是宫外孕,可以放心。”医生摘下眼镜,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孟绾甯一瞬恍惚,似乎感觉到了胎儿在她腹中的心跳,跟随着她的心跳一起,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她问:“那以后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多补充叶酸,注意休息,我看你有些贫血,这个一定要注意,多吃点补铁的东西,或者去血液科看了下,做一些细致的检查,用药一定要谨遵医嘱。”
孟绾甯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看她一直一个人,问道:“你自己过来医院做产检?家里人没陪同一起?”
说到这,孟绾甯脸上有些红温,她男人现在就在顶层病房里躺着,昏迷不醒,根本就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支支吾吾地说:“我先生……工作太忙了,这次没能陪着一起。”
医生低头记病历,也没多问,只说:“回家记得跟你先生说,怀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最好不要同房,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一定要轻,还有你现在刚怀孕,孕激素会导致你的身体发生一些变化,比如会比之前更加情绪化,要让家人多关心照顾你一些,少劳动,多休息。”
孟绾甯脸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低头小声应着:“好,我记住了。”
从诊室里出来后,孟绾甯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将检查单妥帖地叠好,放进了包里的夹层。
从薄瑾杉出事以来,她一直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这些事,根本不敢看新闻。
可这一刻不知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直面这些事情,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能够有勇气去面对。
孟绾甯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打开新闻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没能坚持住。
财经新闻,娱乐新闻,社交媒体热搜,每一条的标题都让她心里为之一颤。
“知名企业家薄瑾杉被曝资金链断裂,旗下多家公司面临清算,资产面临冻结。”
“独家:薄瑾杉先生与前妻李蕴仪小姐复婚在即,豪门联姻或为挽救危局。”
“业内人士透露,薄瑾杉此次危机或与前妻家族对赌协议有关,若不复婚将面临数十亿违约赔偿。”
……
一条接一条,新闻头条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全都是报道的此事。
孟绾甯呼吸开始急促,幸好隔着帽子和口罩,别人看不到她此刻失态的面容。
她曾经想过,如果薄瑾杉有一天真的跟她腻了,想要跟她分开,那她绝不会纠缠,甚至在之前会连云港时,她面对郁美华那番让她未婚先孕的说法,也是这样想的。
但事情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放手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她在薄瑾杉身边这几年,早已对拥有他这件事形成了习惯,分开谈何容易。
孟绾甯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字在屏幕上晃动着,她的手指在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做些什么事情,让她的脑子停下来。
两条腿完全都是软的,刚迈出去一步,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的一般,手机从手中滑落在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阵天旋地转,走廊尽头的灯光变得遥远而模糊。
孟绾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直接昏倒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