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京夜 “让我去找
一切都结束了。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孟绾甯脑海中迸出这六个字。
这场毫无形象、肆无忌惮的任性与哭闹,在当下完全是凭着本能做出的宣泄,可当剪刀划下那一刻,仅存无几的清醒骤然回笼。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薄瑾杉面前这般失态,这般狼狈,这般将自己撕得支离破碎。
一双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了孟绾甯倒下的身体,她眼皮沉如铅块,意识还残留着分毫,可四肢百骸却已不再听她使唤。
薄瑾杉将她拦腰抱起,疯了似的往楼下冲,喉咙里爆出撕裂的吼声:“打急救电话!快打!快!”
家里乱开了锅。
血迹沿着楼梯地毯蜿蜒而下,一朵一朵,盛开得触目惊心,殷红而鲜艳,像极了一地罂粟在暗夜里怒放。
孟绾甯感受着腕间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恍惚中竟想,若她能亲眼看见这番景象,大约是不会怕的,那一株株红艳艳的花,每一朵都是她爱薄瑾杉的荣光。
阿姨看着薄瑾杉怀中的人,再看那血流不止的手腕,捂着嘴尖叫出声,满眼惊恐,两名女佣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傻愣愣地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薄瑾杉又吼了一声:“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阿姨与女佣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拨号。
薄瑾杉直接将医药箱砸在地上,从碎的七零八落的碎片中找到纱布,在孟绾甯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但他缠绕的速度完全抵不住渗血的速度。
旗袍上,西装上,胳膊上,甚至小腿上,处处都溅上了斑驳的殷红。
薄瑾杉顾及孟绾甯腹中的孩子,只将她侧着放在沙发上,在她脚踝下垫了一只抱枕,尽量让头部低垂一些,以免影响到大脑的供血。
他死死按着孟绾甯腕上的伤口,用光了两卷纱布,血却仍旧往外渗。
等待救护车到来的过程中无比漫长,家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阿姨和佣人焦灼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阿姨有心想帮忙,但看着薄瑾杉紧皱着的眉头和阴沉的面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只能一直不断祈求着救护车能够顺利抵达,祈求着小姐平安无事。
薄瑾杉后槽牙几近咬碎,他用了狠劲,一直按着孟绾甯出血的伤口,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天际。
客厅大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着瓢泼大雨猛然灌入,凉意与肆虐同至。
阿姨撑开雨伞迎上前去,可那伞面刚探出门便被掀翻,她正想让女佣再拿把新伞,没想到薄瑾杉直接抱着孟绾甯冲进了雨幕中。
此情此景,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顾得上避雨,都跟着冲了进去。
奔跑,怒吼,焦灼,迅猛。
医生拿了救护担架,孟绾甯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已经所剩无几,身体累的就像是一团蓄了水的海绵,沉重地抬不起来。
她如何也没能想到,在无比期待的二十一岁生日当天,竟会以如此狼藉、混乱与深重的痛苦开启。
雨幕四起,雾气茫茫,救护车顶的红蓝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恍若一颗急速跳动的脉搏,一声一声,昭告着这一切的无可挽回。
*
孟绾甯是在病房里的仪表声滴滴答答作响中醒来的。
意识渐渐回笼,破碎又狰狞的场景一下涌入脑海,她猛地抬起上半身,倾下身去,干呕了两声。
小腹浑圆,她这样伏在床沿并不好受,后来只能托着腹部,侧卧在床面上。
病房里窗帘低垂,光线昏昧,空荡荡的。两张病床,一张是孟绾甯躺着的,另一张空着,床头两侧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
地面光滑到锃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感受到左手手腕处的刺痛,孟绾甯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过去,手腕上缠着两层纱布,似乎敷了药。
她慢慢睁大眼睛,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事情,薄瑾杉强硬地帮她换上旗袍,又不由分说想要送她出国的决定。
但现在她身上的旗袍已经被换下,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病房里的墙面上有一块挂钟,指针显示是下午三点半。
孟绾甯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发现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的心砰砰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拨通了薄瑾杉的号码。
听筒里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号码暂时不在服务区。”
她不死心,再继续拨,依旧是同样冷冰冰的女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孟绾甯恍若瞬间惊醒,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转身就往门外跑。她躺了太久,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支撑力,还没等跑到门边,就跌跌撞撞地想往下倒。
幸好旁边那只空着的病床离得不远,孟绾甯伸长手臂,一下抓住病床边缘,支撑着喘了口气。
正歇着,病房门从外面打开,郁美华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郁美华一看孟绾甯赤着脚站在地上,立马急得红了脸,将水壶“砰”的一声放在地上,说:“你给我回床上去!又折腾什么!还嫌闹的不够!”
“妈妈……”孟绾甯几近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子,只上前,一把攥住郁美华,焦急地问道:“是瑾杉把我送过来的吗,他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他。”
“瑾杉,瑾杉,”郁美华拨开她的手,将人扶着坐回床上,“一醒来就是瑾杉,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体,那可是一刀两命,一刀两命!!”
郁美华生怕孟绾甯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恢复以往一贯教育她的刻薄模样,手指戳着她的太阳穴,把她戳的脑袋一晃一晃。
“他要送我走,他不要我了……”孟绾甯一下揪住郁美华的衣服下摆,“妈妈,你帮帮我,妈妈……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我哪个晓得他在哪里的啦……”郁美华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孟绾甯的视线,“你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了,以后咱们娘俩过,再苦再累也不至于拉扯不大一个孩子。”
“你说什么……”孟绾甯吃惊地睁大眼,只安静了片刻,情绪便又大肆翻涌而来。
她哭着问:“瑾杉到底去了哪里,他在哪,我要去找他!让我去找他!”说着便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郁美华,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扑。
郁美华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扶着腰缓了两秒,才朝着她的背影喊:“你给我站住!”
孟绾甯好似听不到郁美华说的话,满脑子都是要找到薄瑾杉,等找到薄瑾杉,她要跟薄瑾杉认错道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不该这么由着性子跟他闹,一定是自己太能作太能闹了,所以薄瑾杉才烦了。
只要薄瑾杉一句话,她就都能改。
“哎哟我的腰啊……”郁美华腰疼的劲儿还没过去,龇牙咧嘴地赶在孟绾甯开门的一瞬,反手将门按住,艰难地把她拽回床沿。
“你不要拦我!”孟绾甯情绪濒临崩溃,满脸的泪水,不停捶打着床沿,“我还有孩子,他不能不要我和孩子的……”
郁美华叉着腰,指着孟绾甯,气得七窍生烟,“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绾绾,我让你怀个薄先生的孩子,你说你不会用这样的方式留在他身边,你当时是那么不耻这种行为,现在又在做什么!”
孟绾甯沉吟片刻。
她说过吗,她确实说过。
说的时候,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不耻这种行为,并且信誓旦旦地觉得,她向往的向来都是简简单单的爱情,甚至想过,如果薄瑾杉不爱了,那她绝不会纠缠,一定会体体面面结束。
可现实真的将这个课题抛给她的时候,做出这个决定谈何容易。
孟绾甯恍然意识到,其实面对薄瑾杉将会离开她这件事,她早已有预兆,并且曾在多次有意无意地尝试过这一选择,但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
她已经完完全全盘根错节地攀附在了薄瑾杉身上,如果让她离开,只能让她彻彻底底消散在这个世间。
郁美华以为说动她了,走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处的纱布边缘,语气满是痛惜,“你知道缝了多少针吗,八针,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疼。”
孟绾甯手指攥着床单,嘴唇蠕动着,她没说话,但胸口却起伏的越来越剧烈。
郁美华落下泪,几乎是在恳求她:“医生说你有重度抑郁倾向,情绪太不稳定,容易激动,妈妈就你这一个孩子,你好好的,我们慢慢把身体养好,再把孩子生下来,你别这样吓妈妈好不好。”
“不好——!”孟绾甯猛然甩开郁美华的手,尖叫了一声。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不堪,垂在脸颊两侧,眼睛红彤彤一片,但脸色一片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她喘着粗气,忽然扯住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哭着喊着,疯了似的将那一圈一圈的束缚层层撕开。
郁美华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按了医生呼叫铃:“你干什么,刚缝了针,还敷着药——”
郁美华一边制止着她,一边大力地抱住她的上半身,尽全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孟绾甯在郁美华的怀里尖叫、嘶吼,嗓子像是劈开一样,响彻整个病房,甚至穿透房门,萦绕在楼道里。
“我活不下去了!我不要活了!你让我死,死了就不痛了——!”她声嘶力竭,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郁美华的桎梏。
“啪——”
病房安静一瞬。
孟绾甯捂着脸,偏到一侧,瞬间噤了声。
郁美华浑身上下抖动着,手心都是麻的,她蜷了蜷掌心,疾言厉色,声音都变了形,“从小到大,就算日子过的再艰苦,我从来都没打过你!但你现在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孟绾甯,我真的恨,我是不是生错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