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京夜 影子。
那一巴掌落下,脑子嗡地一声响,耳膜像是被人隔着水面敲了一下,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孟绾甯好半晌没能回过神,只捂着脸,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病房门从外面打开,一阵优雅的高跟鞋敲打声缓缓临近耳侧。
孟绾甯没有心思去理会来人是谁,更不想抬头去看。
是郁美华先认出了对方。
此情此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病房里,像极了表面上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挑衅。
孟绾甯身前多出一片阴影,郁美华往前跨了一步,将她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郁美华握住还在发麻的手,对着来人说:“这里不欢迎你。”
随即,孟绾甯听到一声极其清浅的笑,说不上是示威还是轻蔑,总之她从这一抹极淡的笑容中一下辨认出了对方是谁。
李蕴仪臂弯里挎着包,两臂交叠搭在身前,依旧是烈焰红唇,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阿姨,我有事想找孟小姐谈一下。”
郁美华没有退让,直接抬手朝大门一指:“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离开这里。”
李蕴仪非但没有走,反而又靠近了几步,绕到了病床另一侧,等她的目光落在孟绾甯隆起的小腹上时,那张妆容完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诧,脱口而出道:“你……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孟绾甯这才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郁美华那一巴掌让她清醒了不少,也平静了不少,虽然看上去用了劲,实际根本没多少力,她只脸颊微微泛了一层红,衬着微红的眼皮与鼻尖,倒更像是哭过之后的余韵。
可她的情绪仍旧沉在混乱之中,尤其是看到李蕴仪那张脸,厌恶便如藤蔓般缠上来,勒紧了她的胸口。
孟绾甯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其实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每次她跟薄瑾杉感情出现状况的时候,李蕴仪都会出现,不论是试探还是挑拨,总归是都能扰乱她的思绪。
但一而再再而三,就算是一只乖顺的兔子,真惹急了也会咬人。
孟绾甯没回答李蕴仪的问题,也没抬头,只说:“妈,你先出去吧,我跟李小姐单独聊一聊。”
“绾绾,你不要……”郁美华想劝说孟绾甯不要跟李蕴仪有接触,但刚才那一巴掌,让母女间的氛围直接跌入谷底。
孟绾甯坚持己见:“没事的,妈,你先出去吧。”
她不是不知道李蕴仪之前的一系列风光事迹,特别是之前闹出的复婚风波,李蕴仪是懂得如何操纵舆论来为自己谋得利益,在这方面,她完全不是李蕴仪的对手。
但她也不禁好奇,好奇这次李蕴仪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新的“惊喜”。
郁美华知道自己拗不过孟绾甯,李蕴仪这会就站在这里,她还能强拖着把人拖出去不成,只好叹了一口气,先到门外面守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两个女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李蕴仪拖了个凳子,坐在病床前,死死盯着孟绾甯的肚子,眼神里汹涌的妒意喷薄而出。
孟绾甯无意激怒她,拉过病床上的薄被,将自己的腹部遮掩住,清了清嗓子,问道:“李小姐这次又是为何而来?”
李蕴仪只一下抠住床边的扶手,瞪着眼,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能怀孕!”
病床本就不太牢固,李蕴仪这样一抓,整张床都跟着一起晃。
孟绾甯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李蕴仪说:“凭什么我得不到的,你能得到,凭什么!凭什么!”她越说越激动。
孟绾甯怕再这样下去,李蕴仪会情绪失控,从而伤害到腹中的宝宝,只能将李蕴仪的注意力将自己的肚子上转移开来。
谁成想,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蕴仪就已经先丢盔弃甲,手里的包无助地滑落在地上,她捧着脸,啜泣了起来。
“凭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努力……”李蕴仪捂着脸,似乎将那些尘封在心底已久的话全盘脱出:“吃药,试管,跟瑾杉结婚几年,我就求医求了几年,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只跟他说是我不想因为怀孕影响身材……”
孟绾甯皱着眉,从李蕴仪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品出了过往的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呢。”她将目光落在身上盖着的薄被上,平静地问。
“你应该知道瑾杉待枕边人有多好,更何况我们当时是结发夫妻!”李蕴仪忽然放下手,抹着眼泪,盯着孟绾甯,“他从来没有因为我说不想怀孕这件事责怪过我,尊重我的所有决定,义无反顾支持我,甚至都不会主动跟我吵架,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平静的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孟绾甯闭上眼,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年薄瑾杉跟李蕴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场景,一颗心就这样飘到顶端又猛然坠落,沉沉跌入谷底。
她忍着内心的痛意,像是觉得还不够痛一样,执着地在内心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添一笔,“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李蕴仪惨淡地笑了笑,“我也想知道,怎么就分开了呢,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啊……”
孟绾甯继续问:“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我的本意是想让他更爱我!”李蕴仪忽然又激动起来,“但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会妥帖地照顾好家里的所有事情,甚至包容我的情绪,忍受我的无理取闹,但他越冷静,越赞同我的每一个决定,我就越厌恶他,厌恶跟他亲热,厌恶跟他做/爱,甚至开始厌恶自己!”
李蕴仪呼吸急促起来:“但不论我怎么跟他闹跟他吵,他永远都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你懂那种感觉吗,他的所作所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误,就像是一个神佛,平静的看着对方发疯……可是、可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你怀了瑾杉的孩子,那也是个见不得光的杂种!”
孟绾甯怎么也不会想到,因为看到自己怀孕的事情,李蕴仪会触动到如此地步,凭她对李蕴仪的了解,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对她冷嘲热讽嘲笑打击一番才是常态,但像刚才那样剖析自己的过往,可实属难得。
听着李蕴仪那番话,孟绾甯心思不免动容,为母则刚,先前她从未想过要跟李蕴仪真正对抗,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微微抬了抬眼,说道:“对于你们的过去,我感到很抱歉,身为女性,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但这并不是成为你随意攻击我和我孩子的理由。”
“同情!”李蕴仪踢开凳子,站了起来,仰着头呵呵呵笑了几声,“我跟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的,况且,你以为我需要你的同情?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拥有了你这辈子都拥有不到的东西,财产、地位,这些对你来说费尽心思都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唾手可得!”
见惯了李蕴仪的疯态,孟绾甯早已习惯,只淡淡问:“那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蕴仪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跟我一样,不过都是男人这一生求而不得白月光的替代品和牺牲品。”
孟绾甯瞳孔骤然一缩,心跳不规律地狂跳了两下,“什么意思……”
李蕴仪捡起地上的包,“前阵子的新闻你应该看到了吧。”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丢在孟绾甯身前。
“我二十八岁与瑾杉相识相知相恋,步入婚姻殿堂,三十三岁与他离婚,从没过多干涉过他的过去,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李蕴仪染着丹蔻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孟绾甯身前的照片,“这是他当年在国外时,身边的同学和朋友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照片,如果稍微留点心就能发现其中这个人。”
李蕴仪看似好心,将两张照片从中抽了出来,统统摆在孟绾甯面前。
孟绾甯低头看过去。
一张是那场雨夜的抓拍,风声与霓虹交错间,男人与女人身形交叠,也正是她上次看到的那张,而另一张照片,则是更为久远的双人合照。
合照中,薄瑾杉还是那张不冷不热的脸,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如今的沉厉,他那时很年轻,身旁的女人明眸皓齿,笑得肆意张扬,小臂搭在他肩头,另一只手举着盛满香槟的高脚杯。
女人望着镜头,而薄瑾杉的目光,却淡淡地落向女人的侧脸。
孟绾甯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两张图片中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同样的旗袍裹身,同样的乌发如瀑,同样的身姿妖娆,同样的笑意灼目。
也同样的,跟她如此相似,又或者,是她跟照片中的女人如此相似。
除了这两张之外,孟绾甯翻动着李蕴仪抛出的其他照片,有几张照片中有十几人,像是朋友聚会,还有的只有三五个人,照片的像素不是很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模糊,但那个年代……
孟绾甯抬眸,那个年代可以追溯到十三四年前,她大概七八岁,当时在家中看到过郁美华和孟大勇的结婚照,那个年代独有的胶片质感,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调,跟这些照片的感觉如出一辙。
那应该没错了……所有这些照片中,无一例外地都有薄瑾杉与那个女人,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姿态客气克制,可一旦有了那种先入为主的认知,便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两人的衣角间牵出来,细细地缠绕在彼此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孟绾甯这才知道,上次薄瑾杉带她去跟李蕴仪和程北望吃饭时,李蕴仪为什么会对她身上穿着的旗袍格外留意。
她手指微微抖着,李蕴仪每次给她抛出的烟雾弹太多,多到她无法分辨真假,她也想问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可又害怕听到答案之后,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心会彻底坍塌。
李蕴仪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慢慢开了口:“这是瑾杉出国留学后的一个学姐,我是问了北望才知道,当时瑾杉回国,是想带着她一同回来的,只是对方,似乎并不愿意跟他走。”
孟绾甯慢慢收回视线,将那些照片收拢好,语气竭力平稳:“你给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李蕴仪嗤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怀个孩子就能光明正大地进薄家的门,你只是瑾杉心中那个人的影子,是瑾杉心中白月光的替身,事到如此你还不肯清醒吗!”
孟绾甯手指紧紧捏着照片,明明得知了这些事,情绪崩溃的人应当是她,但她此刻却无比平静,像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余的虚空,心里又冷又空旷。
李蕴仪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缠的纱布,语气愈发刻薄,“还拿自己的性命威胁瑾杉?你幼不幼稚,十八岁的小孩都不玩这套了,你还期望用这套把人捆在你身边?”
孟绾甯偏过脸,不动声色地将手腕藏入被子里。
或许是这副淡然的模样刺痛了李蕴仪,她言辞愈发激烈,“你说你同情我,该是我同情你才对吧,你这个永远都见不到天日的替代品!”
伴随着李蕴仪这句话的落下,病房门再度打开。
二人同时望去。
程北望出现在门前,像是长途跋涉而来,看到李蕴仪在这里,他躬下身喘了口气。
郁美华赶紧进屋,抬起孟绾甯的胳膊左右检查了一番,看她安然无恙,情绪也稳定,这才松了口气。
孟绾甯给了郁美华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朝门外看去,唤了声:“程先生。”
程北望听到声音,朝她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等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薄被遮掩却仍能看出弧度的小腹上时,明显怔了一下,半晌才说:“孟小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没能及时看看望,抱歉。”
孟绾甯摇摇头,说:“没事的,既然来了,进来坐吧。”
她不知道程北望为何会出现在这,只觉得有可能从程北望这里打听到薄瑾杉的消息。
程北望摆手,说了个“不必”,而后朝李蕴仪看过去,“蕴仪,瑾……他出来了,现在需要我们,你跟我走。”
话语很隐晦含蓄,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李蕴仪几乎立刻明白了程北望的用意,拎起包,最后跟孟绾甯说:“我不是第一个,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病房门随着这句话的消弭跟着阖上。
只过了十秒,孟绾甯恍然想到什么,一下抓住郁美华的手臂,问道:“妈妈,我来医院时穿的衣服在哪里。”
郁美华一指病床前的收纳袋,“都在这里面呢,我都给你洗了,怎么了?”
“我要出去一趟。”
孟绾甯二话不说,拿出那件墨绿色旗袍套在身上,幸好,披肩也在里面。
郁美华拉住她:“你身体还这么虚弱,又折腾着要去哪?”
孟绾甯眼睛瞬间红了,说:“他们一定知道瑾杉在哪里,我要跟着他们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