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京夜 “不要再来

第56章 京夜 “不要再来

这么一圈保镖围在周围,薄瑾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牵了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桌面,面色越来越沉郁,香烟在指间明灭,烟雾从唇边缓缓弥散开来。

每次看到薄瑾杉吸烟,孟绾甯都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他与那些老烟枪不同,每吸一口都深深过肺,再经鼻腔吐出,他却只在唇边虚虚一掠便散了,所以身上从不积沉烟草味,只有那抹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烟息,反倒衬出一种成熟男性独有的、令人难以移目的魅力。

保镖黑压压地围着,手掌贴着腰间部位,有的角度在灯光一下而过,那抹光影直接闪到了孟绾甯的双眼。

他们腰间别的是刀。

这样的场面,是冯爷给的下马威。

满桌无人敢作声,薄瑾杉与冯爷对峙着,像两匹缓缓绕着圈的老狼,看谁先露出破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程北望,他拎着分酒器站起来,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讨好:“冯爷,您这是做什么,瑾杉刚才那句话也没别的意思,都退下,都退下,别耽误我们喝酒,冯爷,我先敬您一个。”

话音刚落,他端起分酒器,将满壶白酒一饮而尽。

一壶酒喝得又猛又急,寻常人喝完这壶酒,没多会就得醉意连天,但程北望神色如常,还能笑着侃侃而谈。

冯爷往后一摆手,故作怒意地斥道:“还在这站桩干什么,滚下去。”

那群保镖忽而又散了,饭桌上又恢复其乐融融的表象。

冯爷笑着举了下酒杯,“程先生真是场面人啊,没想到就连薄先生身边的人,也都藏龙卧虎。”

薄瑾杉只垂眸浅笑,并不应声。

程北望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端着酒,来到冯爷和薄瑾杉中间,冯爷看不到,但是从孟绾甯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程北望正不停跟薄瑾杉使着眼色。

程北望说:“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而后按在薄瑾杉肩膀上的手指明显用了力。

在这不断的沉默中,冯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半晌后,薄瑾杉才捻了烟,端起酒杯,嗓音不紧不慢:“早知道冯爷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冯爷,我跟北望敬您。”

程北望听他说这话,才松了口气,微微抬了下冯爷的小臂,在低于冯爷杯口大约大半的位置碰了下,随即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又一杯酒入喉,程北望的脸颊终于漫上几分酡红。

冯爷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指了指薄瑾杉,“瑾杉啊,你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模样,就连求人办事都不肯低下你们那高贵的头颅,偏偏我就还吃你们不肯屈尊讨好这一套,好了,别藏着掖着了,找我到底什么事,说吧。”

薄瑾杉说:“我知道冯爷年轻的时候跟我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今天也是想请冯爷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过我母亲。”

刚说完,方才散去的保镖瞬间再次围拢,将二人层层围住。

程北望从人群中钻出来,揉着太阳穴,坐回原位。

李蕴仪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慌忙往程北望杯中添水,孟绾甯细心地注意到,她端着水壶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冯爷敛了笑,声音透着岁月洗礼过的从容不迫,“我要是说不呢。”

薄瑾杉淡淡说:“那我就求您到把‘不’收回。”

“你会怎么求?”

“跪着求,或者冯爷说想让我怎么求,我都可以做到。”

孟绾甯灿然失色,捂住嘴,手指紧紧抓在宴会厅厚重的门把手上,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何曾见过薄瑾杉这样低头求人的时刻。

冯爷忽然扬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带着几分慨叹,“瑾杉啊瑾杉,我到底是该说你重感情呢,还是该说你心狠呢。”

薄瑾杉没作声,只浅抿一口面前的杯中茶。

冯爷转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徐徐道:“你求我放过你母亲,然后呢?再亲手把她送进去?她做了什么,我相信你已经全都知道了吧。”

薄瑾杉两腮顶了顶,眼尾向下压,一双眸子不近人情,“我们家的家事,由我们家自己来解决。”

沉默片刻,冯爷说了个“好”,然后敲了敲桌子,“我可以放过你母亲,但我也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了指薄瑾杉:“你把衣服脱了。”

薄瑾杉犹豫一瞬,而后缓缓站起身,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马甲和衬衫。

冯爷点了一只烟:“再脱。”

薄瑾杉微微抬了抬下颌,解开马甲扣子,脱下马甲,而后伸出手指,勾住领带顶端,将领带扯了下来,只留一件黑色衬衫。

孟绾甯视线往下落去,薄瑾杉的西裤大腿处隐约可见两道压出来的折痕,不是旁的,而是衬衫夹留下的轮廓。

在她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冯爷再度开口:“继续脱。”

饭桌上有不少人吸了口气,有人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忍不住说:“冯爷您这是……”

李蕴仪作势要起身,却被程北望按住了,孟绾甯看见程北望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冯爷环顾了一圈众人,似笑非笑,“怎么,你们想哪去了。”

薄瑾杉不置一词,用了些力道,将衣摆从衬衫夹中抽了出来,衬衫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他低垂着眉眼,表情淡漠得仿佛那些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毫无干系。

衬衫被脱下的那一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古铜色的肌肤,饱满的肱二头肌和胸肌,在呼吸间浮动,其下是壁垒分明的腹肌,一丝赘肉都没有,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收缩起伏。

但比那具身体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肌理之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遍布胸膛、腰腹与脊背,横竖穿插,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扯过。

痂已褪尽,可每一道痕迹都触目惊心地昭示着当初那场伤得有多深多重。

满座哗然,桌上的人再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禁窃窃私语,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惊愕。

“这是怎么回事……”

“薄先生您这是……”

那些话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兴许是觉得看着别人身上的伤疤,再把那些伤疤揭开,实在是太残忍。

孟绾甯更是红了眼圈,她不忍心看,又不想错过宴会厅内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疤痕烫在眼底,疼在心头。

冯爷转着戒指,“你把你母亲的这些事都压下来,自己默默受了五十二刀,现在又来为她求情,可真是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薄瑾杉将手里的衬衫丢在身后的凳子上,而后将那只凳子一脚踹开,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砰”得一声,单膝跪地,向冯爷献上投名状。

冯爷见他如此,拍手叫绝:“好!很好!”

随着冯爷这句话音落下,又上来一波人,纷纷扣住饭桌上坐着的其他人的手腕,而后,那张诺大的圆桌被人抬了下去。

宴会厅里清场清的很快,不过五分钟,便腾出了一片空地,薄瑾杉跪着的正对面,放了一张凳子,冯爷并没有坐,而是站了起来,沿着薄瑾杉的身躯绕着走了一周。

等走到薄瑾杉身后时,冯爷停住,声音幽幽地从上方落下:“京城这方人都唤你一句薄先生,你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情,也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敬重,既然你对这五十二刀不作任何反抗,那不妨……”

他一顿,抽出身旁一名保镖腹间别着的刀,“咣当”一声丢在薄瑾杉膝侧:“就再为你母亲受五十二刀吧,能受得住,我就放过她。”

“什么!”

“这怎么能……”

四下骚动骤起,却都被保镖死死扣着手腕,一动也动不了。

李蕴仪奋力挣扎着,向冯爷求情:“冯爷,我们再找个其他的方法好不好,这样会没命的……”

她又转向薄瑾杉,劝阻着:“瑾杉,你不要答应,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程北望低叫了声“蕴仪”,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

冯爷坐回薄瑾杉面前的凳子,一摆手,说:“好啊,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谁为薄先生求情,谁就来为他受着,这样如何啊?”

他边说边戏谑地看向李蕴仪,李蕴仪睁大了眼睛,满目震惊,不敢再开口说话。

“不必。”薄瑾杉说,“薄家的事,薄家自己解决。”

“那其他人呢?”冯爷慢悠悠地在宴会厅里扫视一圈,看向那些人,“还有没有想替薄先生挨刀子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无一人作答。

薄瑾杉喝了一声:“都说了不必!按你说的来,我自己受,来!”

闻言,冯爷冲保镖使了个眼色,薄瑾杉周围迅速围起二人,其中一人,捡起地上那把刀,而后冲至薄瑾杉身后,一脚狠狠踹向他屈膝支撑在地的那条腿。

“砰”得一声闷响,薄瑾杉另一只膝盖也轰然倒地。

他双膝跪在地面上,赤着上半身,腰腹因呼吸而起伏,拳头紧握,手臂上肌肉蓬勃贲起,青蓝色的血管纵横交错地浮在手背上。

保镖缓缓举起了刀。

薄瑾杉随之缓缓闭上眼。

郁美华被孟绾甯挡着,看不清宴会厅发生的事情,但已经从里面的交谈声中推断出了即将发生什么,慢慢睁大了眼。

孟绾甯则是一分不落地看到全部,她看着保镖手起刀落,短暂停止了思考,嘴里喃喃着:“不,不要……”

下一秒,她毫不迟疑地尖叫道“不要”!

而后猛然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托着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奔向薄瑾杉,在离他还有半米远的时候,扑通跪倒,而后紧紧闭着眼,抱住薄瑾杉的脖子,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向那柄即将落下的刀。

宴会厅里炸开一阵混乱,闷哼声与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孟绾甯听到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降临。

她睁开眼,回望过去。

是程北望,他挣脱了扣住他的保镖,冲了过来,扭住了拿刀那人的手腕,两人厮打成一团,但他寡不敌众,很快又有更多保镖迎上去,将程北望从地上扯了起来,反扣着双臂按住他,让他跪在地上。

薄瑾杉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有那么一秒,像是震惊到失语。

孟绾甯身上的披肩因为剧烈的跑动掉落至肘弯,长发垂散下来,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仅挂在颈上,她娇嫩的香肩和手臂裸露在外,白得似一层雪。

七个月的身孕,丝绒旗袍下裹着圆滚滚的肚子,正抵着薄瑾杉的小臂摩擦着。

她怀着孕,却愈发娇柔性感,这副虚弱又无畏的模样,垂眼落泪时那份楚楚动人,用勾魂摄魄也难以形容她的媚态。

薄瑾杉想砍人的心都有。

他面色黑沉如乌云压顶,粗鲁地把孟绾甯掉在肘弯的披肩拽上去,眉心突突直跳,压不住音量地吼:“谁准你来的!”

孟绾甯无知无觉中,已然落了满脸的泪,手指急急地抚摸薄瑾杉的脖颈、手臂和胸膛,似是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只是那双白皙嫩滑的小手,在他蜜色肌肤上反复流连,色差鲜明,实在太引人注目。

薄瑾杉一把揪下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看到两道清晰的红痕,后槽牙顶起腮,眼尾压得低到极致,然后狠狠甩开她的手,“走!”

“我不走!”孟绾甯固执地再次抱住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伤害自己,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

冯爷已经由先前的正襟危坐变成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不仅是李蕴仪,就连饭桌上刚才一同落座的其他人,看到孟绾甯义无反顾冲过来的时候,都吃惊到愣在原地。

薄瑾杉眼神和语气都冷透了,再度甩开孟绾甯:“我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考虑你。”

他咬紧后槽牙,“走!”

孟绾甯说什么都不肯,哭着去抱他,被甩开再抱上去,不顾旁人,也不顾自身,她眼中,只有薄瑾杉这个人,再无其他。

郁美华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双手交握在一处,不知该不该进去。

后来是看孟绾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喘着气像是要晕过去,实在等不及,只好快步进去拉她出来。

薄瑾杉看到郁美华,像是松了一口气,直接将人推给郁美华,厉声说:“不是说了带她走!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她!”

孟绾甯情绪几近崩溃,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不肯离开。

郁美华也跟着落下泪,几乎是恳求她:“绾绾,我们走……我们走吧……”

她被郁美华拖着往门外走,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只是来要一个让她死心的理由,可是真的要到了,她才发现,该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孟绾甯。”就在她即将被拽出门槛的那一刻,薄瑾杉忽然开了叫住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着,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能是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多有误会,你是跟了我一些日子,但我也告诉过你,我对你只有责任,所以往后的日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连哭都忘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薄瑾杉。

她浑身颤抖着,看了一眼郁美华,又看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脑袋机械地转动着,最后又落在薄瑾杉的面容上。

薄瑾杉眉目间尽是冷静,他吐出的那些字,那些话,每一个孟绾甯都能听清,但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是这样难以明意。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她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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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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