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夜 情意。

第57章 京夜 情意。

孟绾甯蜷在郁美华怀里,哭得几近声息断绝。

没等坚持到医院,她就意识浮沉,几乎是昏迷过去。

计程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更是连车门都迈不下来,根本走不到病房。

郁美华心急如焚,只好叫医生抬了担架,又多叫了两名护士,将孟绾甯从车后座转移到担架上。

司机见状,连车费都顾不上要,一踩油门便仓皇离去,生怕再多停留一秒,便要沾上什么甩不脱的干系。

孟绾甯手掌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一直在空中胡乱摸着,像是要找寻一个支点,后来实在找不到支点,就只能反撑着掌心,扶在侧颊边。

她微弱地呼吸,想哭,但是嗓子眼却像是被堵住,每隔几秒,就会迸出几声又压抑又急促的喘息,就这样循环往复。

郁美华似乎吓坏了,抓住她的手,贴在她耳边一直重复:“绾绾,马上就进医院了,你坚持住,别吓妈妈。”

孟绾甯想说话,她想让母亲告诉薄瑾杉,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会陪在他身边,求他不要推开自己。

但她实在喘不上气,那些字眼都卡在嗓子眼里,喉咙里混沌一片,只能发出咿呀的呜咽。

到了病房里,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的激荡尚未退潮,孟绾甯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脖颈用力向上挺起,整张苍白的小脸仰进枕间。

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意,在她感受到的刻骨的痛意中慢慢红得发紫。

她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像是被人砸碎,虽然人还有意识,但却已经是七零八碎的残缺状。

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昭告着凛冬已至。

雪花飘落,草木凋零,孟绾甯也随之一同凋零。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出着。

郁美华站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红着眼眶远远地望着

意识模糊之中,孟绾甯感到脸部中央扣上了一只面罩,紧接着清冽的氧气沁入她的心肺,一直畅通到心底。

胳膊肘也感到一丝凉意,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凉凉的液体注入体内。

思绪终于平稳了些许,孟绾甯虚晃着睁开眼,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呼吸喷洒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又随着她的吐纳缓缓散尽。

一剂镇定下去,孟绾甯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激动。

手腕处的纱布被揭开,又重新上了药包扎。

孟绾甯听到医生说:“真是胡闹,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身体,都七个月了,再胡闹几次孩子也别想要了。”

郁美华上前给她掖了掖被子,“以后不会了,医生,真的谢谢您。”

“你也看好她,她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一直在医院住到生产,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干预。”

“好,我明白的,我会跟她商量一下。”

医生带着护士从病房离开,郁美华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孟绾甯,脸上满是心痛。

孟绾甯浑然不知,只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天夜里,她又再度发起了高烧。

在医生的干预下,退烧药吃下去,体温降了又升,反反复复,像潮汐涨落,不肯停歇。

或许是身体在替她传递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信号,一连数日,孟绾甯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

这一病,几乎是抽去了孟绾甯所有的心气。

她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偶尔睁开眼,恹恹地瞥一眼窗外落雪的天,又疲倦地阖上。

吃东西也吃不下,终日只能靠输液支撑着身体内另一处跳动的脉搏。

孟绾甯有时会感到庆幸,如果不是还有孩子,她或许就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义无反顾地选择一了百了。

*

苍茫四起,空气稀薄如纱。

后海那汪水终于结成了厚厚一层冰的时候,室外的体感温度已跌至零下,彻骨的风从檐角掠过,刮在脸上却是生疼。

孟绾甯的精神总算好了些许,能坐在病床上安静地喝一碗粥。

离医生定下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在医院有些待不住。

这五个月的时间,几乎没出过门,如今更是日日看着头顶的点滴,数着白天与黑夜交替。

心底的悲怆和失意从未远离过,孟绾甯只是学会了隐藏。

她不想再让郁女士因为她整日以泪洗面。

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得那样冷清,可人总是在落寞里长出新的骨骼。

走过二十岁那道坎,很多事孟绾甯终于肯相信、也终于肯明白。

比如人无法由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的活这一生,上天也不会样样都眷顾自己,有时候活着,其实并不是为了活着,而是身上的担子和责任压在了那里。

上有长辈,下有孩童。

总要为他们承担起这份责任。

但孟绾甯能够感知到的不仅如此,她虽然人还活着,每日正常与郁女士交谈,与医生和护士交谈,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灵魂已经不再完整。

又或者说,她已经全然丧失了灵魂。

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流动,对所有事物都是麻木的,只留一具躯壳强撑着。

郁美华有时看着看着她,有时会忽然落下泪来。

孟绾甯笑笑,递给她纸,安慰道:“我真的没事了,妈妈,别哭了。”

“我宁愿你像之前那样跟我闹,跟我吵,也好过现在了无生气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孟绾甯或许能瞒得了别人,但如何能瞒得过这个十月怀胎将她生下来的女人。

孟绾甯沉默了一会,忽然苦涩地笑笑,“他……他后来还有消息吗?”

郁美华低下头,摇摇头。

孟绾甯便没多问,只说:“我想出院了,妈妈,我们搬出去住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房子不用很大,但想要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菜的那种。”

郁美华看了眼窗外厚重的白雪,想说这个季节怎么种花种菜,但听着孟绾甯难得的表露一些心愿,还是如她所说,应了下来。

新家离医院不算远。

几乎是孟绾甯刚提出想搬家的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人来接。

这般妥当的手笔出自谁手,自然是想都不用想。

一个月之前,薄瑾杉说出那样的话,孟绾甯当下觉得难以接受,但过了这么久,又被薄瑾杉晾了这么久,她已然读懂薄瑾杉话语中的含义。

“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要到了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就能明白,现在这些所谓的妥当和照顾,多半是源于腹中的孩子。

那毕竟是薄瑾杉的骨肉,未来体内也要流淌着一半他的血。

但搬进新家后,孟绾甯才发现,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

起初是因为郁美华总是偷偷摸摸在卧室里待着,孟绾甯透过门缝,看到过摊开在床上的一沓又一沓纸质版文件。

后来她又听见郁美华偷偷接电话,郁美华从前接电话从不避着她,所以一旦避了,便格外扎眼。

孟绾甯心里不安,她知道郁美华一定跟薄瑾杉的人还有联系,但这种被瞒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她趁着郁美华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了郁美华的卧室。

卧室里有个保险箱,郁美华做了万全的打算,将保险箱上了锁。

孟绾甯找了开锁师傅上门,直接将保险箱废掉,也要将其拆解开。

等她看到保险箱里存放着的东西时,还是吃惊地愣在了原地。

最上面是一摞银行卡和存折,还是那种红色皮的存折,放在现在很少有人会用,银行卡和存折下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

孟绾甯手指不禁颤了颤,银行卡看不到余额,但她可以翻看那些存折,存折里面余额的钱多到她数都数不清。

那沓纸质文件更是出乎她的意料,有产权转让协议,还有信托和基金置办的文书,具体内容她看不懂,但文件标题却是显而易见。

最让她震惊的,莫过于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不是寰海,而是寰洲。

在全世界享誉盛名的寰洲。

仅仅是那些股份拿到的分红,就足够她挥霍一生。

一滴泪,就这样无声洇在纸面上。

“绾绾……”郁美华不知何时回到家中,站在卧室门外,看她手中拿着的那些文件,话语间尽是不忍心。

孟绾甯身形晃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文件,声音发颤:“妈妈,这是他让你瞒着我的,是吗?”

郁美华走上前来,想解释,又怕戳中孟绾甯心中的痛楚,犹豫半天,只说:“绾绾,薄先生是怕你我们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辛苦……所以才……”

“是吗。”孟绾甯眼底都是红的,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交代后事呢……”

“绾绾……”郁美华欲言又止。

“这算什么啊……”孟绾甯打断郁美华还想说的话,哭着说:“我跟了他快要四年!四年!连跟他要个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他还想让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接受这些假惺惺的好意吗!”

孟绾甯站在卧室中央,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惨白着一张小脸,声泪俱下。

到了孕晚期,身子一日比一日沉,各种不适接踵而至,后腰没有一日不酸不胀,脚背也肿得愈发严重,最难熬的还是胸口,她自己揉过,试过,怎么都不顶用。

怕郁美华担心,孟绾甯只能夜夜独自躲在床榻间啜泣,从未在郁美华面前叫过一声苦。

这一切都是薄瑾杉赐予她的,他宠爱了她这么些年,极尽关爱与呵护,方方面面,丝丝缕缕,事事周全。

这些无法用言语言说的情意缠绕在她的身体内和心间,却又在一夜之间,说拿走全都拿走,不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连见都不肯再见她一面。

孟绾甯垂着眼,将那些文件收拢起来,又拿了个大的牛皮纸袋,全都装进去。

在郁美华的注视下,她开始换衣服,梳妆打扮。

修身的毛线针织裙,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打底,再搭配一件同色系的羊毛斗篷。

腹间圆润,身段妖娆,肤色白里透红,褪去了清纯,女人味浓到充盈。

郁美华看她拿了牛皮纸袋往外走,慌忙问道:“绾绾,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把这些都还给他。”孟绾甯眼神中满是坚决。

“你去哪里找他,他把名下所有房产都转到了你名下,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他在哪。”孟绾甯握住郁美华的手,“妈妈,如果我跟他分开,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不需要别人给的施舍,我才二十一岁,我还年轻,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郁美华哽咽着喊了一声“傻女儿”,却没有拦她。

窗外夜色漆黑一片,混着白茫茫的雪,银装素裹,月光照下来,好似夜色也不如先前那般黑暗。

这样的天气不好打车,孟绾甯被三个计程车司机放了鸽子,才总算打到一辆车。

上车后,报了地点,她便靠在后座上,遥望着窗外的景色。

朝阳区的那栋四合院,自打搬走后,孟绾甯几乎没再回去过。

可当郁美华说谁也找不到薄瑾杉时,她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没多久,计程车停下。

孟绾甯走入巷子,直到站在熟悉的院门前,看着那把生了锈的电子门锁。

经年无人打理,满目颓败,锁面上覆了一层雪,雪上有不久前留下的指印。

孟绾甯鼻腔一下酸了。

手指覆在密码锁上,“叮”得一下,响了一声,锁眼里的声音清晰可见。

即使这么久没回来,依然保留着她的指纹。

院中的人工池塘已结了冰,玫瑰与海棠枯败殆尽,只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只有门前那株梅树,还零星缀着几朵腊梅。

那是这满园荒芜里最奢侈的点缀。

屋内亮着一盏灯,不甚光明,但却刚好点燃这片漆黑的夜。

孟绾甯推开门走进去,淡淡的龙涎香扑鼻而来,她心潮翻涌,情动之至,几乎站立不住。

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的万般的心理建设,但闻到这个味道,还是让她瞬间丢盔弃甲。

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意,往里面的卧室走去。

昔日的管家和佣人此时全然不见踪迹,屋内静悄悄一片,先前一直睡的那张拔步床已经搬去了西城的宅院,卧室里新放置了一张古典的木质床,上面零散地摆着手表和腰带。

浴室里水声停了,薄瑾杉系着浴巾推门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脚步顿住,眉心微蹙,声音低哑克制:“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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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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