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京夜 岁岁平安。
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事迹,如果放在别人身上,那是一桩可以畅聊的美谈,但放在自己身上,却要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戒断期,才能把那些撕扯过灵魂的痛楚一寸寸碾碎、咽下,真正跨过那道情关。
孟绾甯也不例外。
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就会陷入思绪回旋往复,所有痛苦和拧巴的想法蜂拥而至。
有时常常望着窗外,目光落在某片枯叶或飞鸟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亦或是,吃饭吃到一半,脸上便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还是郁美华提醒她,她才猛然回神,慌乱地别过脸去,胡乱擦拭。
有那么几个瞬间,孟绾甯甚至开始偏执地想象,想象还能有什么方法,能够重新将薄瑾杉拴在身边。
毕竟这话还是薄瑾杉亲口说过的,说她总能有办法拴住他。
可她还有什么筹码。
她想不到。
还有些时候,会忽然从梦中惊醒,恍然分不清身在何处。
那些缠绵悱恻的梦境,总能将孟绾甯带回蘭园,带回朝阳区的四合院,又带回西城的宅院,那张熟悉的床,热烫的躯体,喷洒在耳侧的呼吸,每一样都让她贪恋不已。
可梦醒之后,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满目空茫,只剩下枕边未干的泪渍。
孟绾甯难以自抑地流泪,怕惊到熟睡的郁美华和薄承安,只能小口喘着气,难受地攥着心口的衣料,将哭声全部压进嗓子眼。
满室的漆黑中,只留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
新岁伊始,初春乍到,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孟绾甯总算得以出院。
她还未出月子,身子落下一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毛病,为了方便她调养,郁美华暂且先带她回了产前住的那座小院。
这期间,小院又重新修葺过。
门口的阶沿重新铺过水泥,踩上去的时候,总怕会留下污渍,庭院里种了一颗石榴树,虽是初春,但还未长出新芽,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在院中屹立不倒。
沿着府右街,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觅得这样一处居所,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
新年的氛围渐浓,街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挂起,到处都有了阖家团圆的暖意。
孟绾甯望着窗外,心里却一片空落落的寒意。
她不是不知道薄瑾杉的用意。
月子对一个女人至关重要,这个地方安全僻静,免于叨扰,走出巷子,甚至每个街口都有值班值守的便衣警察。
可那些话,终究是说出口了的。
她与薄瑾杉两不相欠,他给的钱,她都还了回去,感性上她难以挣脱那些回忆,但理性上却又觉得不应该再承薄瑾杉的情。
每日住在这个地方,那种心理上想要推开又难免留念的矛盾,抗拒又想接近,日日撕扯着孟绾甯的心。
她想忘记这一切,可住在薄瑾杉为她安置的屋檐下,又觉得羞耻与不堪。
更甚的是,有一日整理衣物,孟绾甯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件离开时薄瑾杉亲手为她穿上的旗袍。
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见证了她亲手赐予的一地暗夜罂粟,也见证那场当众宣称她不过是一份责任的决绝。
孟绾甯掀开衣袖,看到腕处那道狰狞的伤口,虽已结痂褪落,但似乎要永久烙印于此。
等视线再度转回去,看到旗袍衣领处用刺金镌刻上的“薄”字,汹涌的情潮瞬间席卷着她的意识。
孟绾甯揪住那件旗袍,哭着躺倒在床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在贴近心口的地方用力揉着,想要揉进心里,揉进骨血里。
一束阳光洒在卧室里,春日的阳光融化了外界那层厚重的冰雪,却无法温暖卧室里蜷缩着在床上的女人的躯体。
除夕当日,远处的天空烟花绽放。
薄承安早早被哄着睡下。
郁美华煮了热腾腾的饺子,母女二人靠在床头看着春晚,吃着饺子,也算是过了个圆满年。
孟绾甯试探着跟郁美华提起:“等出了月子,我们回连云港吧。”
郁美华看她一眼,“出了月子就回,太早了吧。”
“不早了。”孟绾甯说,“总不能一直赖在人家这儿,不合适……”
郁美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傻不傻,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管?这边的医疗好,要是有什么事,离得医院近也方便,你就当是为了安安,再过一段时间,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也不迟。”
“连云港的医疗条件也不差啊……”孟绾甯低着头:“我不想一直欠着他。”
多住一天,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又多一分。
郁美华问:“是不想欠他的,还是故意想让他找不到你,好刺激他?”
孟绾甯不说话了。
郁美华睨她一眼:“我还不懂你?你无非就是跟他较劲,不吃他的,不穿他的,也不用他的,想证明没有他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你越是这样,妈妈越是知道,你没有放下。”
“你远没有放下。”郁美华又重复一遍。
孟绾甯捂着脸,偏过头,过了好半晌,才哽咽着说:“我努力试过了,但我真的忘不了他……越是在这儿,我就越留恋,拖的时间越久,我怕我越走不了,到时候又会重蹈覆辙,忍不住回去找他,我不想再那样……”
再面对一次薄瑾杉的冷言冷语和嘲讽,那种疼痛无非是让她再死一次。
“女儿,你要学会接受。”郁美华拍着她的肩,“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在多长时间内忘记他,你跟他还有孩子,就算能躲得了这一时,以后怎么办?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孟绾甯哭着问:“怎么接受?”
“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允许自己忘不掉,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还想他还爱他,但也要学着从中抽离,或许可以找一个其他感兴趣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你的人生应该多姿多彩,离了这个男人,世界并不会坍塌,反而可能会让你见识到更为广阔的天地。”
孟绾甯还想说什么,但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花盆碎裂的声音。
她养了许多花草,有些搁在瓷盆里,在院外架了台子专门摆放。
郁美华赶紧起身去看,没多久返回来,说是几个在周边打闹的孩子,不小心把花盆碰倒。
她手里拿着几个瓷片和一株枇杷幼苗,说:“除夕夜,也是让我们赶上岁岁平安了,等明天起来再收拾吧。”
孟绾甯点点头,也没多想。
郁美华那番话话,她似懂非懂,但无论如何,她都愿意尝试。
出了月子后,孟绾甯没有刻意让自己一定假装快乐,也没有非要外出去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情绪是健康的。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平静的,也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收拾屋子、洗衣做饭、精心养育花草。
天气再暖和一些的时候,孟绾甯买了把藤椅,日头晴好的午后,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看了很多书,看了博尔赫斯,看了黑塞,也读了张爱玲,读了李碧华。
前者让她觉得万事皆虚无,只有超我才是一生值得追逐的事物,后者又让她忍不住幻想与渴求爱,觉得应当满足本我最真实的欲念。
某天又忽然觉悟,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重塑自我。
就像院子里那些花草,她为那些花草赋予生命,如同养育薄承安,需要精心浇灌、施肥、驱虫,寻找适宜它们的光照和湿度。
这个过程,也是在将破碎的自己重组。
弹指一挥间,又到了五一假期,孟绾甯去了一趟福利院。
时隔将近一年没来,有许多孩童的面孔,她都不再熟悉。
吕霜梅带着她进去:“桐桐去上学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很好,你送她的口琴,她跟个宝贝似的,别人碰一下都不行,这不,前两天还为这事跟别人打了一架。”
孟绾甯惊讶:“都会打架了……”
吕霜梅笑着说:“可是呢,现在就跟个小霸王似的,不光会打架,还成孩子王了。”
孟绾甯欣慰地笑:“这是个好事呢。”
有了薄承安之后,她愈发深切地体会到,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模样。等到一切都无法肆意表达的时候,才会明白孩童时期的率真与无所顾忌有多么珍贵。
吕霜梅又带她去了福利院新开辟的智能区,配备了电脑、VR眼镜和3D打印机,像一个小型的科技体验馆。
吕霜梅说:“现在科技发展太快了,薄先生之前让人给装了这些设备,说能帮孩子开拓视野。”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孟绾甯身形一僵。
吕霜梅并不知道她与薄瑾杉分开的事,这会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
孟绾甯一颗心像是被揉作一团,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来过?”
“没来,薄先生那么忙,哪能亲自来,我们也不盼着你们来,但我们都知道,你们心里惦记着我们呐。”
孟绾甯只低头笑笑,没多说别的。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久没有听见薄瑾杉的名字,不管是刻意避开还是无意遗忘,一经提起,还是在孟绾甯心里留下了余震。
从福利院回来后,当天晚上就入了梦。
只是让孟绾甯觉得惊慌的是,在梦里,她几乎都不再能描摹得出薄瑾杉的面容,她想感受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却与他中间横亘着一条长河,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
因为吕霜梅无意间的提醒,孟绾甯意识到时间够了,是时候该离开。
这之后的没几天,她就联系了庞阿姨,让庞阿姨帮忙在连云港物色一处合适的住处。
庞阿姨依旧热心肠,帮忙之余不忘打探孟绾甯是不是跟傍上的大款情感稳定,被她不声不响地岔开了话题。
等一切事情都敲定好之后,夏日的一个午后,蝉鸣如沸,扰乱了满院的静谧。
北京忽然爆出两条大新闻。
不过片刻,所有的媒体、社交平台、新闻版面,全部为那两条新闻让出了头版。
郁美华正在屋里摇着扇,给薄承安扇着风,电视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声格外清晰。
“本台消息报道,著名企业家薄祁正于6月15日在京逝世,享年73岁。其夫人殷黎因涉嫌挪用资金罪、故意伤人罪,被捕入狱,法院正在执行判决。寰洲、寰海实际掌权人薄瑾杉为二人之子,是否有连带责任,目前还在调查中,请持续关注后续新闻报道。”
孟绾甯手中的花盆应声而落,瓷片四溅,泥土与碎根散了一地。
她怔怔地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电视机中那个男人的面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再次看到薄瑾杉,竟是以这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