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京夜 从未停止过

第60章 京夜 从未停止过

“出国?!”

郁美华和柳诗茉纷纷抬高了音量,对她这个决定似乎颇有不满。

陆昭恒一看这架势,便默默收了话头,心中大致有了分寸。

孟绾甯看他没继续表达,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觉得大约是当着郁美华和柳诗茉的面,不好多说罢了。

“你这……”郁美华站起身,“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妈妈商量一下,就轻易做决定了?宝宝怎么办?”

“别急,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要从长计议呢。”孟绾甯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拉住郁美华的衣角。

她现在还不太能动得了,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顿时“嘶”一声。

郁美华神色更担忧,扶着孟绾甯倚好,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没个三五个月,身子都养不利索,还出什么国。”

孟绾甯缓和着语气,小声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她也没想别的,只是想远离这个地方。

北京对她来说,跟别人有所不同。这是一个让无数仁人志士投身热血的地方,也是一个遍地都是金子,需要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艰辛才能收获果实的地方。

是每一位耕耘者的辛勤浇灌,才让这片沃土有了包罗万象的气度。

孟绾甯恍然想起大一那年刚到北京读大学,那时年少肆意,夜里十二点,方秋秋不睡觉,非要拉着她出门压马路。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提着行李箱在麦当劳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过路人,还有到凌晨依旧拥挤的地铁,地铁站里灯火通明,却有人直接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她的人生,本该同那些普罗大众一样。

如果幸运的话,毕业后,能够找到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过着九九六或者零零七的生活,等熬到了三十岁,如果晋升无望,那便可以毫无顾虑地辞职,回到家乡,守着母亲,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薄瑾杉的出现,却是如此令人出乎意料,夺去了孟绾甯的所有目光,让身旁所有的男性从此黯然失色,也让她在那个无畏的年纪里,勇敢又大胆地做了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

而现在,不过是又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轨道上罢了。

孟绾甯心想,她现在偶尔冒出来的自怨自艾,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适应薄瑾杉的离开。

但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陆昭恒没待多长时间,他还有公务在身,道别时说过几天再来探望。

孟绾甯怕麻烦他,让他不用总是往医院跑。

陆昭恒则指了指窗外,“我就隔着两条马路,顺腿的事,好歹我们也是共患难过的战友,说这话就不免太伤我的心。”

他说着,脸上逐渐展露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孟绾甯一贯心软,见不到别人这样,只好应下来。

柳诗茉也相继离开。

病房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宝宝还在睡,他很是乖巧,除了生下来那句啼哭外,其余就算醒着的时间,几乎不哭不闹,似乎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独立,也不知这性格是随了谁。

郁美华问:“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孟绾甯想了想,说:“就叫薄承安吧。”

“什么寓意?”

“承安,承安,承字表示,让他未来可以承袭父亲的风骨与家族荣耀,也盼他日后长大能够承欢膝下,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安字则是希望他一声平安顺遂。”

郁美华又问:“让他姓薄,不姓孟?”

孟绾甯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争。”

况且,如果薄瑾杉真的跟她争,她又如何争得过。

与其最后闹的鱼死网破,不如给宝宝一个更好的未来。

*

夜晚时分,难得的静谧。

孟绾甯躺在病床上,与郁美华隔着一道帘子。

虽有止痛棒在身,但那种陌生的不适感始终让她难以入眠。

每当这时候,除了身体不适外,反而心里,是让孟绾甯觉得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她不用再像白天时那样假装坚韧,表示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痊愈,也不用再强颜欢笑,明明自己已经痛到麻木,还要安慰身边的人,让她们免于担心她而受折磨。

可那缠绕在心头的痛,一刻未曾停歇过。

孟绾甯捂着嘴,连哭都不能再肆意。

从在家里跌倒,到被送进产房,又到宝宝顺利降生,她未曾得知,薄瑾杉是否来过医院,是否询问过她的情况,是否还有那么一丝在意这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可她连问都不敢问,怕得知薄瑾杉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那她就连在心里为他开脱的资格都没有了。

“绾绾,睡着了吗。”

黑暗中,郁美华的声音清晰可闻。

孟绾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还、还没有。”

郁美华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国的话,妈妈支持你。”

孟绾甯没想到郁美华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以她对郁美华的了解,如果郁美华不乐意让她做的事,那她就算打破砂锅求到底,也无法获得郁美华的认可。

所以从小到大,但凡她的想法和态度跟郁美华相悖,她第一反应不会想着反抗,而是如何在最有效的时间内避免冲突。

郁美华扯开帘子,朝孟绾甯的方向侧过身。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郁美华自然也没看到孟绾甯面容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我从来没跟你讲过我跟你爸爸的事情,”郁美华说,“但不代表我不怨恨他。”

孟绾甯平躺在床上,没作声。

郁美华继续说:“你爸爸是因为出轨,去找那个女人的路上出车祸走的,他死后,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我头上。我恨他,恨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出轨,好歹也给我们娘俩留下活命的钱,可他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我们。”

孟绾甯吃惊地睁开眼:“怎么会……”

上次回连云港,遇到孟大勇家里那帮亲戚,他们的话里话外都将孟大勇的离世归咎于郁美华,说的那样义愤填膺。

郁美华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孟大勇那帮亲戚肯定又编排了什么,忍不住自嘲道:“你妈要真有那种一句话就让男人心甘情愿千里迢迢跑回来给我过生日的本事,那些年还至于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也不动动脑子。”

孟绾甯那分沉浸的痛苦被稀释半分,咕哝道:“我也没真的相信……”

她只是诧异,那帮人是如何做到的撒谎不脸红,而且随意编排别人这么大言不惭。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情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

想要编排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凭一张嘴,便足以颠倒黑白。

“怨恨归怨恨,但嫁给你爸爸,我从没后悔过。”郁美华忽然说。

孟绾甯不解:“为什么,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因为他让我有了你,你都不知道,你从小到大,究竟给我带来了多少惊喜和欢乐,妈妈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感到欣慰。”

孟绾甯忍不住鼻酸。

郁女士从小待她严厉,这样夸奖她的话,之前从不会说。

这就好像,一个从不会低头道歉的恋人,忽然间说了对不起。

孟绾甯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郁美华受了委屈,郁美华才会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郁美华恨她总是在感情方面心软不争气,叹口气:“我夸你,你哭什么。”

“我没……”孟绾甯转过身背对着郁美华,手指抹着眼角不断滑下来的泪,鼻音浓得掩不住,“我只是……以前从没听过你这样说我。”

“小时候那是因为害怕你骄傲自满,总想着让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虽然现在的人总说选择大于努力,但妈妈是过来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先努力了,才能拥有选择的机会,努力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孟绾甯说:“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我是想为了你好,可我没想到会害了你。”郁美华顿了一下,“我以前总让你早点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因为我当年独自抚养你真的太累了,所以想让你能有个依靠,但万万没想到……这样竟然会害了你……”

郁美华也动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所以妈妈想通了,什么都比不上我女儿健康快乐重要,你要是想出国就去,安安留给我,我给你带。”

孟绾甯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泪意,但眼角的泪越擦越多,完全掌控不住,枕头都湿了一片。

在中国式父母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内心深处总会有拧巴和内耗,那些为了孩子好的愧疚式教育,总是夹杂着责任和义务,久而久之,就变成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要求孩子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

这不能单纯的评判是对还是错,只是当生死擦肩而过之后,那些曾经被视作山一样重的东西,忽而显得无足轻重。

这样生死边缘的时刻,孟绾甯足足经历了两次。

只有到这种时候,才会恍然发觉,其实人最终图的,不过只是团圆、平安、幸福。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孟绾甯以前从不觉得痛,也曾经认为郁美华对她的教育方式是绝对正确的,可那些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逃避冲突便一味讨好对方,因为太缺少父爱而将薄瑾杉视为全部的依靠。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一味的将自己的命运归咎于原生家庭,这本身就有失偏颇。

人都有自己的意识和主张,总会长大成人,可以自己去选择,去决定,孟绾甯觉得自己也可以跳出这一切,去选择与创伤共生,从而生长出新的血肉。

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

*

养宝宝的艰难,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最先袭来的便是母乳喂养那一关。

经历了那两遭生死边缘的拉扯之后,孟绾甯魂里的怕疼命又被勾了出来。

她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反驳郁美华,说自己一点都不怕疼,结果给薄承安喂奶的时候,被那张没长牙的小嘴死死咬住,疼得眼泪横流,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实在受不住,每日哭得眼红鼻肿,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郁美华干脆大手一挥,说以后不喂了,改换奶粉。

孟绾甯于是从薄承安的魔嘴中被解救出来。

可看着薄承安这么小年纪只能喝奶粉,又开始心疼得眼泪汪汪,抱着薄承安直哄:“安安,妈妈一定努力赚钱,给你买最好最贵的奶粉。”

郁美华被她这番反复逗得直笑。

断了母乳之后,新的困扰却紧跟着到来。

从怀孕到生育,又到哺乳期,罩杯又涨了不止一码。

从前薄瑾杉在的时候,会替孟绾甯含着吮着,多少能缓解那种令人难耐的酸胀,如今不给薄承安喂,她更是胀得发疼,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

郁美华有天出去一趟,回来拿了两个酷似奶瓶的东西,瓶口处连着个吮吸口,递给孟绾甯,让她用这个。

孟绾甯明白是做什么用之后,脸瞬间红透,她在这种事上向来觉得羞耻万分,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用。

可她拗不过郁美华,只能背过身小声啜泣,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她不肯用,就夜夜难眠。

后来是医生主动上门,来给孟绾甯开了安定,说实在休息不好的话,可以睡前吃一粒。

孟绾甯还觉得奇怪,跟郁美华提起,郁美华只别开脸,眼神闪躲。

她当时只顾着逗薄承安开心,也没细究郁美华的反应。

安定服下后,入梦时分,总觉舒适无比。

那些灼热的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着,仿佛得到了恰到好处的舒缓,她在梦里忍不住吟叫,那张濡湿的唇瓣含着她,触感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次次醒来后,总要恍惚许久才能回过神来。

孟绾甯下意识掀开衣服,低头看着那又尖又翘的枝芽,酸胀感分明在消退,但却觉得比先前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落下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魔,拼命驱赶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猜测。

只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四年,如何说忘就能忘。

那样夜以继日养成的习惯,如何说戒就能戒。

孟绾甯从未停止过想薄瑾杉。

甚至想他想到,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

她背离医嘱,开始偷偷服用安定,剂量越来越大,因为只有那片虚幻的梦境里,似乎才能再感受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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