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来信 “东方韵味
三年后。
巴黎的秋天来得比北京更早一些,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子还没黄透,边缘先卷起一圈焦褐色。
地铁站台一片混乱,一位东方面孔的女子顶着一头黑色大波浪,穿着宽松黑色吊带和浅粉色长裙,细高跟鞋稳稳卡在地砖缝里,肘弯下却压着一名不停嗷嗷叫的男人。
“还偷不偷了!偷不偷了!”
“Désolé.(对不起。)”男人双手合十,跟身后的女人不停作揖,连连道歉,祈求她能放过自己。
孟绾甯从他身下抽出藏着的黑色小方包,用流利的中文甩下一句:“不知道这片归我管吗,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男人一脸懵,虽然听不懂,但是被放开后也不敢再造次,捂着发疼的脊背,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走。
孟绾甯找到站台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将黑色小方包递给她,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Nefaitespasattention,allezviteàl'école.(别客气,快去上学吧。)”
小姑娘抱着失而复得的包,灰绿色的瞳孔好奇地看着这位东方韵味的美人,似是看呆了,半晌才说:“Mercisur.(谢谢姐姐。)”
孟绾甯目送小姑娘离开,忽略掉身旁行人频频频频注视的目光,从包里翻出不停震动的手机。
“Aveline,你到哪里了,导播老师在催了。”
孟绾甯喘了口气,说:“刚抓了个小偷,马上就到。”
“不是吧。”电话对面的女声惊诧道:“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孟绾甯打趣:“记不清了,又为巴黎的治安造福了。”
电话对面的女声笑了笑,“先不说了,我先去准备材料,你来了直接去化妆室。”
“好。”
孟绾甯挂断电话,感受刚驶到的一班地铁带来的空气流动感。
地铁门打开后,她走了上去,找到靠近中间的扶手,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墙壁。
居然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孟绾甯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飞到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连在超市买瓶牛奶都要对着瓶身看半天配料表。
而现在,她居然可以流畅地跟法国同事吵架,也可以在地铁上用中法双语毫无间断地切换,把一个试图偷钱包的小偷骂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期间,孟绾甯用了一年的时候从索邦大学新闻学荣誉毕业,随后顺利入职了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为了防身,她在学习和工作间隙特地去学了跆拳道,还考了黑带六段的证书。
这会儿,尽管孟绾甯只是站在地铁车厢里,安静地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工作群的消息,这副姿态,就足以吸引大部分人的目光。
来法国三年,孟绾甯早就习惯了自己走在街上时那些不停追过来的视线。
她的五官依旧还是那张脸,但是气质变了太多。
三年前她像是一株被精心养在温室的娇嫩花朵,而现在,被扔在外面经历风吹雨打,反而长得更加野蛮茂盛。
在这片以人文艺术享誉全世界的城市,一张美艳大气的东方面孔无疑是最佳的目光聚焦点,更别说还是不施粉黛就浓墨重彩到倾国倾城的姿色。
两站地铁,不到十分钟。
等孟绾甯匆匆赶到台里的时候,助理Vivienne已经急得快要跳起来。
Vivienne看到孟绾甯的身影,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化妆室走,边走边念叨:“快点快点,台长都亲临现场了,衣服在椅子上放着,假发在桌子上,你换完叫我,我进来帮你弄头发。”
“知道了。”孟绾甯勾着衣角,走到化妆室门旁,还没等进去就想直接脱了。
“诶诶诶……”Vivienne一把拦住她,“你做什么呢,有监控。”
孟绾甯疑惑:“不是你说的着急,那我可不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Vivienne推着她进去,说:“算了,我跟你一起,你边换我边给你弄头发,等会让化妆师给你上个淡妆就可以。”
孟绾甯脱掉衣服,换上节目专用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裸色的吊带内搭,下面是条同色的直筒西裤,整个人瞬间从文艺气质美女变成了端庄干练的职业形象。
Vivienne盯着孟绾甯的胸口,目不转睛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孟绾甯每次都对她这副反应弄得无奈,掐了下她的脸颊,说:“醒醒,戴头发了。”
Vivienne早已习惯对孟绾甯发痴,拿起假发,按着孟绾甯的肩膀,让人坐在化妆台前,猝不及防地说:“Aveline,为什么我每次都会对你的身体流口水。”
“正常来说,唾液分泌的多少是由自主神经系统控制,背后的成因多种多样。”孟绾甯盘着自己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比如闻到美食香味,或者看到酸梅,都属于条件反射,即使没吃到,你的大脑皮层也会发出指令让唾液分泌增多。”
Vivienne一脸抓狂的表情,“就直接说你秀色可餐得了。”
“NonNonNon。”孟绾甯伸出食指,在空中摆动几下,然后指了指Vivienne的胃:“亲爱的Vivi,友情提示,你得去查一下,是不是胃炎犯了。”
Vivienne把假发扣在她脑袋上:“我真服了你。”
戴好假发,Vivienne叫来化妆师,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台本放在孟绾甯面前。
“你先熟悉一下。”
Vivienne手里的对讲机响起,导播的声音传来:“Encoredixminutes.(还有十分钟。)”
Vivienne按住对讲机,说:“马上。”然后马不停蹄地跟孟绾甯汇报最新情况。
“这次的节目本来是新人主播Chloe的新闻播报首秀,但她临时放了鸽子,说什么头痛脑热,怎么说都克服不了,台长临时决定让你来救场。”
“又是Chloe?”孟绾甯翻看着台本,皱眉问道:“这个月请假多少次了?都快赶上我抓小偷的次数了。”
Vivienne扶额,无奈地叹口气,“没办法,听说台里最近要换新的赞助商,如果这个能谈下来的话,未来十年我们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所以台长很重视。”
孟绾甯抬眼:“那跟Chloe有什么关系。”
“额……”Vivienne迟疑一瞬,“不瞒你说,Chloe就是那位赞助商送来的。”
“……”孟绾甯不解:“什么赞助商面子这么大……”
“具体的不知道,总之是台长都要求着的人物,要是真谈成了,以后这位Chloe还指不定怎么作妖呢……”
对讲机又响了起来,导播的声音继续倒计时:“Cinqminutes.(五分钟。)”
孟绾甯只简单上了层打底,闻言,化妆师拿出一支哑光唇釉,又浅浅涂了一层。
Vivienne赶鸭子上架似的,把孟绾甯推到了主播台。
孟绾甯坐在演播室里,面前是几台摄像机和提词器,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蓝幕。
面对镜头的时候,她会自然而然地切换到新闻播报的状态,音量适中,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光洁。
她用中法双语播报新闻,中文像水一样流畅,法语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东方口音,在法国观众听来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录完一组新闻之后,导播在耳机里说:“进广告,休息十分钟。”
孟绾甯从演播室后面走出来,接过Vivienne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旁边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孟绾甯跟Vivienne站在柱子的死角处,旁人看不到,但她们的聊天声却是听了个真切。
“你听说没,今天是临时把Ave姐换上来的,这年头果然还是谁有背景谁就能在台里横着走。”
“横着走又怎么样,我们这一行,难不成不看业务能力,Ave姐的实力在台里难道不是公认?而且,像Eve姐这样有东方韵味的美人,我不信能有哪个中国人比她更美更有实力,反正我力挺Ave姐,六边形战士诶,真是谁都能来碰瓷,别搞笑了……”
“三天两头不是嗓子不舒服就是发烧头痛的,这身体素质还来干什么新闻主播。”
“我也不喜欢那个新人,才二十岁出头,刚进职场就知道傍着大腿,万一哪天失宠了,那还不是天塌了。”
“就是就是……”
……
Vivienne跟孟绾甯对视一眼,朝她摊了摊手,一副“看吧谁都无可奈何”的表情。
孟绾甯把水杯递给她,淡淡道:“随便吧,反正我来替班给加班费就成。”
在法国,政治圈和媒体圈的关系盘根错节,姓甚名谁的人都有可能一转身就让一个主持人空降进来,如果再有点权力,更是花点钱就能让一个节目说开就开、说倒就倒。
但能让台长做出如此大让步的人……孟绾甯靠在演播室外面的墙上,以她这三年在法国积累的认知,法国本地人尚未得知,但她心里有个名字一闪而过,又直觉不可能。
毕竟相距八千多么里,就算那位手能伸得再长,也不至于伸到法国来。
导播的声音再度响起,孟绾甯清空思绪,重新坐回演播台前。
*
录完节目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巴黎天黑得晚,可九月的光景,到了这个时辰,夜色也终究漫了上来。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把塞纳河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工作两年,孟绾甯的居所已经从十四区顶楼女仆房搬到了圣路易岛的公寓。
公寓有整面的落地窗,窗外便是塞纳河和西岱岛。
孟绾甯蹬掉脚上的高跟鞋,把打包好的奶油意面放在桌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烧着洗澡水,一边盘着头发,给郁美华拨了视频电话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薄承安的脸,那张小脸圆乎乎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刷子,眼睛黑漆漆的,笑出来的时候会眯成两条缝,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他今年快四岁了,眉眼间愈发有他父亲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却跟孟绾甯越来越神似。
“妈咪!”薄承安凑在屏幕前面,惊喜地叫。
孟绾甯从冰箱里拿出红酒,轻轻“嗯”了一声,问他:“外婆呢?”
“外婆洗澡呢。”薄承安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妈咪今天上电视了吗,外婆刚才还说你今天会有节目,我们都等着看呢。”
孟绾甯唇角弯了一下,拿了个高脚杯,倒了半杯红酒,然后撕开奶油意面的盒子,刺溜吸了口意面,柔声说:“上了,不过要明天才能播,到时候跟外婆一起看,安安能不能认出妈咪呀?”
薄承安一扬下巴,“当然能!妈咪戴了假发,是短的,说话跟平时也不一样,但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孟绾甯愉悦地笑,拿起红酒杯灌了一口酒下去。
“妈咪……”薄承安语气瞬间低沉下来,“你又喝酒了,千万不要再把褪黑素用红酒吃下去,会很危险的。”
孟绾甯点点屏幕,听着薄承安似是教训她的语气:“知道了,你可真是人小鬼大。”
这几年虽然人在法国,但国内孟绾甯也没少回去过,平均每个月都会飞一趟,夏日的时候,偶尔会把郁美华和薄承安一同带回法国小住。
可能是来回奔波的次数太频繁,她睡眠一度很差,后来干脆去看了医生,医生开了褪黑素,让她遵循医嘱吃药。
结果就在薄承安住法国的那段时间,她不小心用红酒误食了褪黑素,就被这小家伙念念不忘到现在,每次看到她喝酒都跟个小大人似的地教育她几句。
薄承安在视频里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国际幼儿园的趣事,没多久,郁美华出现在屏幕里,对薄承安说:“安安,先去找Lily姐姐,让她陪你玩一会,我有事跟妈咪讲。”
“噢,好的外婆。”薄承安可怜巴巴地把手机递给了郁美华。
Lily是家里找的菲佣,人很老实肯干,平时和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孟绾甯跟郁美华商量着,这几年一直在用她。
郁美华听着薄承安的声音到了隔壁卧室,才开口说:“昨天下午,他来看过孩子了。”
孟绾甯低垂着眼,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她就重新搅拌着饭盒里的意面,“嗯”了一声。
孟绾甯没有问是谁,也根本不需要问。
从她来法国的第二个月起,每个月,银行账户里便会多一笔钱,一百万人民币,不多不少。到了年底,她又毫无心理准备地收到寰洲集团的年度分红,数额大到她曾经专门去咨询过律师,确认那笔钱是如何会到她的账户里。
孟绾甯本以为,将那些手续文件都还给薄瑾杉之后,那些钱就算是全部退还,但她完全不知道,就算拒绝,也要重新再走一遍法律程序。
薄瑾杉自然是没提醒她,所以那些她自以为已经还回去的钱,依旧在她名下。
孟绾甯犹豫过,也煎熬过,但唯一跟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再激烈地跟薄瑾杉做的这一切对抗。
因为那时她是真的缺钱。
刚到法国时,孟绾甯住在十四区的顶楼女仆房,只有六平米,爬楼梯时会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冬天的巴黎阴冷潮湿,她在房间里裹着毯子背法语新闻稿,窗外是奥斯曼建筑灰蓝色的屋顶。
养孩子,请保姆,继续学业,每一项开销对于当时毫无收入来源的她都是雪上加霜。
孟绾甯只取了抚养孩子的那一部分,其余的一分未动,甚至没人知道,当时索邦大学那个四处兼职赚钱、穷到啃面包的中国女孩,卡里的资金数字多到令人咋舌。
那盘意面后来一口没动,一瓶红酒却是见了底。
孟绾甯又开了一瓶新的,这才问道:“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是送来了很多东西,带孩子吃饭,玩了玩。”
孟绾甯重新斟了半杯酒:“安安呢,他怎么样?”
“安安倒是开心得很呢,回来一直问,为什么妈咪和爹地一直分居两地,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孟绾甯没作声。
其实她一直知道,这几年,薄瑾杉会定时去看孩子,但她从未制止过,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她不能剥夺他该有的权利。
但或许是上天之意,薄瑾杉去了那么多次,她也回去了那么多次,他们二人,竟然一次都没有碰过面。
之前说过的话,孟绾甯不是没担心过,她也担心等薄承安长到两岁后,薄瑾杉会来剥夺她对于薄承安的抚养权,但薄瑾杉没有。
起码这几年,他们二人像是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互不干扰,却又莫名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下章爹地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