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来信 “前……老
翌日清晨。
孟绾甯到台里的时候,化妆室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Vivienne看到她过来,快步迎上来,直接把她拉到一旁,说着:“别掺和别掺和。”
“怎么了?”
Vivienne压低声音说:“新来的那个Chloe,在化妆室里发脾气呢,她嫌化妆师给她上的妆太淡,说人家不用心,然后化妆师就解释了两句,说新闻主播哪里需要那么浓的妆,结果她就直接骂人,化妆师都被她骂哭了。”
孟绾甯气笑了:“那她想要什么妆?”
“她想要奶油嘭嘭肌……”
孟绾甯皱眉:“当电视台是直播带货呢,既然想当网红来这里干嘛。”
她说着,就要往化妆室的方向走。
Vivienne赶紧拉住她:“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了,咱们就静观其变,不行就等Lebron来解决。”
Lebron是台里另一位头部新闻主播,法国男性,比孟绾甯的职位高半级。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实行前辈带新人的制度,除了孟绾甯和Lebron之外,还有另外两名头部新闻主播,一男一女,头部主播手下各有几名新入职主播要培养。
孟绾甯低头看了眼腕表,眉头微皱:“来不及了。”
除了她待会要录制的早间新闻外,清晨还有三档国际节目,都等着用化妆室,台里的化妆师本就紧缺,这会简直火烧眉毛。
正说着,化妆室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尖锐的指责声和化妆师隐约的哭泣。
Vivienne缩了下肩膀,说:“我问过了,Lebron已经在路上了。”
“不用等Lebron。”孟绾甯晃了晃手机,“昨天晚上台长找过我了。”
“什么意思……”
孟绾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意思就是……Chloe现在归我管。”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低领内搭,搭配裸粉色西装外套,下半身是到大腿中部的浅灰色混纺蓬蓬纱裙,脚踩一双深灰色烫钻尖头细高跟,两条腿细白笔直地露在外面。
一头黑色大波浪松垮地半扎在脑后,脸颊两侧垂下恰好好处的法式刘海,皮肤白皙娇嫩,唇红齿白,慵懒又不失优雅。
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狐狸眼浅浅睁大了些,带着些微的笑意,整个人灵动得难以言喻。
昨晚临睡前,孟绾甯接到台长突如其来的电话,说台里再三斟酌,决定将Chloe交给她来带,话里话外都是这次的赞助商多么多么重要,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她来带,把她说得一句拒绝的话都递不出去。
当年她刚毕业时,台里刚开始重视中法交流,所以她算是台长亲自招进来的第一个中国人,如果没有台长的支持,那几档中法双语节目或许留不到今天。
孟绾甯向来是个重恩情的人,所以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只不过人既然交给她带,那就由不得旁人来插手她管人的法子。
走廊里乌泱泱围了一圈人,表情各异,议论声叽叽喳喳地混成一团。
孟绾甯步伐平稳地行至化妆室门前,跟聚众的工作人员说:“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她在台里说话有些分量,不管情不情愿,围在化妆室外面的那些还是散了,从近距离八卦换到工位上偷偷八卦。
孟绾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说了句:“我进来了。”没给里面留任何反应时间,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化妆室里一片狼籍。
Chloe正翘着腿,坐在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头挑剔地打量自己。
她披散着一头深棕色长直发,纯白色的修身连衣裙,长相清纯,眉眼间却透露着桀骜不驯。
化妆师则站在Chloe对面,抖着肩膀,眼圈通红,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抽泣。
地面上一片混乱,碎了的玻璃碴、断裂的口红、碾碎的眼影盘,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
孟绾甯踩着细高跟,在空隙间找着落脚之处,缓缓走近。
“Ave姐……”化妆师像是找到救生浮木,怯懦地往孟绾甯身后躲。
孟绾甯指了指化妆台上剩着的化妆品:“你先拿着东西出去,找个地方,先给其他主播化妆。”
听到这话,Chloe猛地站起身:“我让她走了吗!”
化妆师刚迈出去的步子又顿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嗯,我让她走的。”
孟绾甯把口袋中写着副总监的工牌掏出来,亮在Chloe面前,“等你什么时候级别比我高了,再来反驳我说的话也不迟。”
“你——!”Chloe气急败坏,叉着腰站在原地,被怼得哑口无言。
媒体圈最讲尊卑次序,上下级、前后辈都要严格遵循,就算是同龄同职的主播,如果一人入行早,另一人也必须敬着。
想要有话语权,就要坐到比别人更高的位置。
孟绾甯不紧不慢地将工牌放回口袋,对化妆师说:“先去吧,后面还有节目。”
“好的,谢谢Ave姐。”
化妆师抹了抹眼泪,马不停蹄的收拾好还能用的化妆品,迈着小碎步跑了出去。
化妆室的门没关。
化妆师出去没多久,Chloe就从方才那片刻的哑然中回过神来,丝毫不在意外面一众听墙角的人,拍着桌子,冲孟绾甯吼:“你算什么东西!”
孟绾甯斜倚在旁边的化妆台前,双手抱胸,淡淡道:“需要我自我介绍?”
Chloe入职一个月,缺席七八次,显然还不知她是谁。
孟绾甯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孟绾甯,你可以叫我Aveline或者跟别人一样叫我Ave姐,法国国际广播电台国际频道副总监,中法双语频道节目总负责人。”
她目光平静地直视着Chloe,“我确实算不上什么人物,但你只要还在这里一天,你的所有节目审批,录制内容终审、考勤、年终评价,我都将参与。当然,我也完全有资格决定,是不是要继续用你。”
孟绾甯说完,又看了眼腕表,然后将一直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的Vivienne叫了进来。
“Vivi,通知导播,今早Chloe小姐的节目主播临时更改为Estelle,另外,我的那档早间新闻你先顶上。”
“是。”
Vivienne应了一声,挑衅般地看了眼Chloe,出去之前,还偷偷冲孟绾甯摆了个奥力给的手势,把孟绾甯给看无奈了。
Chloe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方才简单的三言两语就直接将她换下。
孟绾甯似是觉得刚才那些还不够,继续说:“我们这个行业,会遇到许多紧急事件和突发新闻,所以解决问题的能力尤为重要,又或者说,如果解决不掉问题,那不妨直接解决掉人。”
Chloe震惊地说:“你威胁我!”
她捂住脑袋,无可奈何地尖叫出声,然后在原地跺着脚。
孟绾甯淡定地拿手指堵住耳朵,侧过脸,连Chloe撒泼发疯的模样都直接无视。
台长闻声而至。
小老头一头白发,那双湛蓝的瞳孔炯炯有神,掌心在身前摊开,在空中往下压了两下,用法语道:“这是怎么了?哎呦别叫了,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他一来,那些好不容易被孟绾甯劝退到工位的人再度聚拢过来,小小的化妆室里瞬间围满了一圈人。
孟绾甯站直身,朝台长点头致意,叫了声:“台长。”
Chloe停止尖叫,头发糊了一脸,喘着气,看到台长,以为台长是来给她撑腰的,方才弱下来的气势瞬间又涨了起来。
Chloe过去抱住台长的胳膊,指着孟绾甯道:“台长,Aveline欺人太甚!”
台长问:“她怎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说。”
“她……”Chloe一脸委屈,控诉道:“她换掉我的节目,还威胁我要给我年终差评!我知道我是新人,但我可是叔叔推荐过来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了,总不能连我叔叔都不放在眼里。”
Vivienne有样学样,站在孟绾甯身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张着嘴浮夸地无声重复着Chloe的控诉。
台长拍拍Chloe的肩,说:“就是啊,有你叔叔在,谁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他说着,朝孟绾甯挤眉弄眼,那意思就是让孟绾甯差不多得了。
孟绾甯避开台长的眼神,不太情愿地抿了抿唇。
Chloe又一跺脚,叉着腰:“就是啊,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等我告诉叔叔,看会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再不济,赞助干脆也别要了!”
“别别别……”孟绾甯刚要表态。
这几年独自一人在外打拼,她早就学会审时度势,教训新人归教训新人,但绝不能影响大局,这点道理她岂能不懂。
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一道颇具威仪的男声打断了孟绾甯的能屈能伸。
“Chloe,不要没有礼貌。”
那声音有些哑,严肃、缓慢,像是大提琴的重低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通过胸腔的共鸣,缓缓落入众人耳畔,磨得人耳骨都有些发麻。
他说完后,浅声咳了一下。
孟绾甯心头不自觉跟着颤了颤。
只是她背对着正门的方向,虽然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来人是谁,但那道声音却像一道符咒,将她生生地钉在原地。
化妆间里的其他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许是来人气场太过强大,顷刻间,自觉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台长正对着门口,看到来人后,赔上略带讨好的笑意:“薄先生,您来了。”
Chloe更是矫揉造作,忙走过去双手攀缠住男人手臂,嗔道:“叔叔,他们都欺负我。”
说归说,但Chloe还是收敛了不少,偎在男人身边,没再继续闹腾。
孟绾甯这才转过身。
细高跟嗑在瓷砖上的声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卡在人群静默的那一瞬,显得格外突兀。
她与薄瑾杉之间隔着三两个人,薄瑾杉似是捕捉到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间隙,第一时间向她看过来。
宽肩窄腰,身形修长。
薄瑾杉穿一袭长款黑色风衣,将完美健硕的身形包裹其中,里面是黑色衬衫和西裤,脚上仍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的黑色薄底皮鞋。
整整三年未见。
四十一岁的年纪,相较三年前,薄瑾杉的面容变得更加威仪棣棣,眉宇峥嵘,不怒自威。
他梳着不太规整的背头,眼尾有两道极浅的纹路,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笑纹,目光垂落时像隔着一层霜,看什么都带着审度的意味,那是常年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才会有的目光,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孟绾甯的脸上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
她怎么都没想到,让台长忌惮的人物,能关乎到电视台未来十年生死发展的赞助商,竟然就是薄瑾杉。
不,孟绾甯恍过神,她不是没想到的,她明明想到过,只是她觉得那并不可能。
就在越来越诡异的沉默中,薄瑾杉与她久久对视着,对视到了旁人都觉得奇怪的程度。
Vivienne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提醒道:“Eveline,你怎么呆若木鸡的……”
孟绾甯猛然间回过神,咽下心中的百般思绪,扬起职业主播的官方微笑,抬脚向前走去,朝薄瑾杉伸出右手,释然地同他打招呼。
她大大方方,毫不扭捏:“薄先生,好久不见。”
Chloe还靠在薄瑾杉的手肘间,闻言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然后扭过脸,嗓子里冒着气哼哼的声响。
薄瑾杉一动未动,视线落在孟绾甯眸底,而后沿着她的唇,下巴,锁骨,缓缓滑到那件半敞着的低领内搭。
他目光沉如墨色,嘴唇看上去有些苍白,心情似乎也不太好,忽略孟绾甯伸过来的手,喉咙滚了滚:“好久不见。”
震惊的不止Vivienne,还有在一旁围观的众人,甚至台长都愣了片刻。
台长问:“Aveline认识薄先生?”
孟绾甯蜷起手,不动声色地撤回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台长身边,说:“认识的。”
“是……工作上认识的?”
“算是吧。”孟绾甯笑着说,“薄先生是我的前……老板。”
她中间微微停顿的那一秒,让在场的所有人提心吊胆,等得知是前老板后,又松了口气,发出几声“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薄瑾杉的脸色肉眼可见黑沉了几分。
孟绾甯视而不见,官方微笑自从挂在她脸上后,就再没掉下去过。
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是她的专业。
台长拍了拍手:“那就好说了!Aveline是我们台里的业务骨干,我本来也是想让Aveline带着Chloe先适应一下新环境,有这层渊源在就更好了。”
孟绾甯接收到台长递过来的眼神,忙说:“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跟Chloe发生了些误会,我在此郑重道歉。”
听到这话,Chloe叉着腰,趾高气昂地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而后别别扭扭的,也不肯看她。
台长挥挥手:“既然事情解决了,那还聚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吧,该上节目的上节目,该工作的工作。”
众人赖赖唧唧地散去,似是这八卦看得还不够过瘾。
有不少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就等着看扯头花,没想到却没能遂意。
*
孟绾甯落后一步,等人都走尽了,她靠在化妆台边缘,忽然卸了力。
脸上的笑容僵住,摊开掌心,指甲已不知何时掐出白色的月牙。
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不齿。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竟然还会因为见到薄瑾杉而心跳失序,仿佛每个动作都变了形,她不再是孟绾甯,也不再是Aveline,而是一个行为和动作都不受掌控的陌生人。
缓了许久,孟绾甯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腿,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化妆室。
看了一出好戏,台里的人都已经各司其职,忙着各自的事情。
孟绾甯垂着眼,往办公室走着,拐过走廊转角时,那道熟悉的身影让她骤然停了步。
薄瑾杉在她办公室不远处,侧身而立在窗边,时不时握起拳头,抵在唇边低咳两声。
孟绾甯刚才只顾着紧张,没看清他眼窝下的两片乌青和眉目间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不禁在心里唾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咳不咳嗽、乌不乌青、倦不倦意,她现在最该操心的是下一次的升职加薪,而不是还为了个男人在这里想东想西。
孟绾甯决定直接无视他,踩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那抹清冽的龙涎香荡漾在鼻尖,她刚走到薄瑾杉身前两步,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握住。
孟绾甯下意识想要挣脱,结果甩了一下没甩开,反而被薄瑾杉一下拉扯至身前。
她抬起眼,毫不退避地直视着薄瑾杉的眼睛。
薄瑾杉沙哑着嗓音,面无表情地问她:“前老板是什么意思。”
孟绾甯垂下眼,说:“字面意思。”
薄瑾杉一脸的不认同,她越想挣脱,他握得便越紧。
孟绾甯心里有些气没处撒,字字铿锵地说:“我说错了吗?你给我钱,我陪你睡,金主和包养的小情人,各取所需,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的老板和员工?”
薄瑾杉阴沉着脸盯着她,后槽牙顶起,怒意翻涌,尽在眸底,眼神似乎要将她吞噬。
孟绾甯不明白他的怒意从何而来,只不甘示弱,跟他较着劲,他盯着她,她就也盯着他,那眼神再不是三年前望向他时的柔情蜜意,带着深深的爱意、敬畏和崇拜。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现在只盛着满满的挑衅和示威,藏都藏不住。
后来不知对峙了多久,孟绾甯身后的衣襟几乎都要被汗水浸湿。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她听到薄瑾杉说:“Chloe是我堂哥家的小女儿,从小被宠坏了,这次是想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出来历练历练,有什么矛盾和冲突,你不用委屈自己迁就她。”
这番话听在耳中似曾相识。
孟绾甯不知是自己理解有误,还是薄瑾杉故意在说反话。
曾经在深圳的那次与李蕴仪的偶然会面,他也是这样跟李蕴仪说的,说她当时年纪小,让李蕴仪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当时的她自以为是薄瑾杉的枕边人,而将李蕴仪当作他们之间的外人,而此时,这个外人却真真切切地成为了她自己。
孟绾甯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旁的什么情绪,百感交集,明白过来薄瑾杉在此等着,只不过是为了给亲戚家的小女儿铺路。
她揉着被握得发红的手腕,声线疏淡:“不用解释这么多,她跟你什么关系与我无关,我也不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既然知道是你的人,那我自会关照。”
但是怎么关照,旁人说了自然不算。
孟绾甯利落地转身,忽略掉身后压抑的咳嗽声,再没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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