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来信 “我爱你。
一时间,孟绾甯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做出回应。
她微微挣脱薄瑾杉的怀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薄瑾杉掀起眼帘,目光像隔着一层雾,覆在她脸上:“你怕我吗?”
他牢牢锁着孟绾甯,试图从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来判断即将听到的话语的真实性。
“怕。”孟绾甯毫不迟疑。
薄瑾杉微怔,随后点了点头,慢慢收回了方才想要朝她伸出的手。
可这一回,孟绾甯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握住了那只手。
她顺着薄瑾杉的手掌一路抚上去,经过臂弯,绕过颈侧,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上,抚过他的嘴唇、鼻梁,又轻轻刮了刮他的眉骨。
一直凑到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轻颤、瞳孔里细小的光点,甚至能感受到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层毛茸茸的暖意。
薄瑾杉喉结滚了滚,没有后退,也不躲闪,只垂眸看着她,他并未说话,却已将所有的纵容都写在了那双眼睛里。
认识这个男人八年,薄瑾杉的容貌早已刻进记忆深处,划下了一道道无可磨灭的烙印。
孟绾甯几乎见过他的每一面。
睥睨众生的,意气风发的,颓丧的,温柔的,粗鲁的,宠溺的,训斥的,唯独不曾品过太多他的脆弱与不堪。
“我怕。”孟绾甯轻声说,她笑了笑,但眼底却铺满了悲伤,“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薄瑾杉嘴唇动了动:“什么?”
“我怕……”孟绾甯哽咽一下,“怕你死,怕你离开我,怕你不爱我。”
说着,她收回手,握起拳头,轻柔地砸在他的胸膛上,潸然泪下。
“我一直在做噩梦,在法国的这三年,一夜都没睡好过,我害怕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是如何推开我的,如何抛弃我的。”
薄瑾杉揽住她的腰,握住那只落在他胸前的拳头,那张素来威严肃穆的脸上,像是被什么温和且锋利的东西剖开了一道口子。
他艰难开口:“哪怕我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一个罪人,你也爱我吗?”
孟绾甯坚定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了解。”
“哪怕我当初那样伤你推开你,你也依旧爱我吗?”
孟绾甯说:“我爱你。”
“哪怕我当时一无所有,不能保你下半生生活无忧,你还要冲出来为我挡刀,就这样还不肯离开我吗?”
提及过往的点点滴滴,仿佛那些场景重现在眼前。
那是孟绾甯切实经历过的,那些痛彻心扉的瞬间,仅仅是回忆起来,便足以让人再经历一遍剜心之痛。
她紧紧揪着薄瑾杉的衣领,捶打着他,哭得不能自己,“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我怎么会因为那些身外之物就离开你?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一点都不了解?!”
跟薄瑾杉在一起那么久,她确实享受过财富与地位带来的安逸,也曾被滋养得一度失去自理能力,可她万分确定,她首先爱的是这个人,哪怕一无所有,她也愿意陪着这个人打拼、奋斗。
“绾绾,你傻不傻?”
“我不傻。”孟绾甯固执地顶回去,“我认定了你,爱上了你,就不会放弃你。”
“为什么?”薄瑾杉似乎陷入迷茫。
“什么为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条件的爱,我很怀疑,很不相信,但现实又一遍遍向我印证,这种爱真实存在。”
“那你对我呢?”孟绾甯问。
她以前一直不懂,或者一直在追逐着要从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口中听到那些爱她的证据,却从未想过,他的爱那样深,深到无需言说,早就在每一个行动里落得淋漓尽致。
薄瑾杉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一笑里含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仿佛那个让他困惑了许久的问题,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缓缓开口:“你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我惊喜。”
孟绾甯脸上的泪被温柔抚去,薄瑾杉低下头亲吻她,蜻蜓点水般地描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面颊,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记得我身上的伤吗?”
“当然记得。”孟绾甯从他胸口探进去,摸着那一道道纵横的刀疤,鼻腔酸得要命,刚止住的泪几乎又要落下。
她抽噎着:“我怎么会忘。”
“当时在国外,你问我查没查到这件事是谁做的,我说是一个竞争对手,其实不是。”
孟绾甯吃惊地抬起眼,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可能,但很快又试图说服最近并不是这样。
她紧张地抓住薄瑾杉的手,看到薄瑾杉闭上眼睛,说道:“是母亲做的。”
“怎么会……”
孟绾甯简直不敢相信。
回想起那次短暂的见面,薄夫人亲自上门,所求为让她离开薄瑾杉,不要再给薄瑾杉拖后腿。
毕竟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殷切的期望,也不过是想要孩子过得幸福。
“所以王秘书……”孟绾甯喃喃着,一直埋在心底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薄瑾杉“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他眼底充斥了一些红血丝,“我一直都知道,王秘书是母亲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把他留在身边。”
“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做将计就计。”薄瑾杉冷笑一声,“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可她是你母亲,怎么能如此狠心……”
孟绾甯忍不住落下泪,她仅与薄瑾杉相识相知相爱了那么短短几年,就感同身受那种痛,更别说十月怀胎的母亲。
如果薄承安受到了这种伤害,她想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牺牲生命,也要为薄承安讨个公道。
薄瑾杉淡淡道:“如果真的是母亲,就好了。”
“什么意思……”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妈妈,到头来发现,其实我只是个笑话。”
从薄瑾杉的讲述中,孟绾甯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完整而残酷的故事。
薄家一族,自薄瑾杉的曾祖父一辈开始发家,到了薄瑾杉的父亲薄祁正这一辈,延续下来了枝繁叶茂的三房血脉。
薄祁正在家中排行老三,因大哥薄霁林与二哥薄曜明皆志不在此,便继承了庞大家业,肩负起延续薄家辉煌的重任。
孟绾甯之前一直不理解,豪门世家对继承人额培养非常严苛,不会将所有的牌押在唯一的独子身上,况且薄家家业如此繁盛,但薄瑾杉却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今日才明白,这背后原来藏着这样一桩隐秘。
薄祁正与殷黎当年是家族联姻。
殷黎看似温柔贤惠,实则为人冷漠、手腕狠辣,她婚后被查出无法生育,为维系住与薄祁正的婚姻,她通过先进的医疗手段,拥有了薄瑾杉这个孩子。
一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薄瑾杉从未知情,他被严苛地抚养长大,像一棵被精心修剪的树,所有枝叶都被按着既定的方向生长。
而在后续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为了维持薄瑾杉唯一的继承人地位,也为了确保属于殷黎的财产不被分割,她通过食疗的方式,让薄祁正也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
但薄祁正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得知殷黎丧失生育能力之后,为了保险起见,他私下包养一名女大学生,女大学生被包养许久,已经彻底离不开荣华富贵的生活,便想用怀孕上位的方式,捆绑住薄祁正。
女大学生试过很多方法,但发现一无所获,去医院检查过后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问题,于是采用了跟殷黎同样的方法,借了其他男人的种,试图瞒天过海。
孩子顺利出生,薄祁正大喜过望,想要将孩子接回家中,可殷黎怎会将自己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拱手相让。
她设了局,让薄祁正发现孩子并非他亲生,薄祁正被迫去做了生育检查,才得知自己早已丧失生育能力。
薄祁正万分悲恸,不知事态为何会发生到如此地步,丧失生育能力的妻子、为钱财不择手段的情人,一切像是被谁提前写好的剧本。
可这还不是最让薄祁正痛苦的。
在回家的路上,一辆货车刹车失灵,与薄祁正的轿车相撞。
那场车祸没有夺去他的性命,却夺走了他健康的双腿,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我在国外读商科的那一年,殷黎曾告诉过我,她私下见过父亲包养的情人,并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对方带着孩子离开北京,轻描淡写地扫清了所有障碍。”
薄瑾杉的表情里浮起深重的倦意,“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我曾经差点有了一个弟弟。她没有告诉过父亲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外一直是操持着大家庭识大体的主母,但她告诉我,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她希望我能像她一样克制狠心,不能为了爱情冲昏头脑,而是应该做一个绝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那些话落在孟绾甯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也曾在见到薄夫人的那一刻,心中万分不解。
不管是薄夫人还是李蕴仪,字字句句不离利益和权衡利弊,仿佛人在世间,靠着算计和博弈就能获得所有,但却从没想到过如何好好爱一个人。
除了爱慕、敬重和仰望,孟绾甯对薄瑾杉的感情,又掺杂着数不清的心疼。
她捧起薄瑾杉的脸,笃定道:“但你不是。”
“你从来都不像她,你重情义,讲道义,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是我爱的男人。”
薄瑾杉沉沉注视着她,并未说话。
孟绾甯柔声问:“所以你后来是如何发现她不是你亲生母亲的?”
“我十九岁的时候,父亲就出了车祸,父亲从那个时候开始一蹶不振,身心萎靡,一直在不断疗养,所以家里的事业相当于是殷黎一直垂帘听政。我在国内最顶级院校修完金融和计算机双学位,出国去读了商科,为的是以后能够接手家里的事业。”
薄瑾杉冷笑一声,“可殷黎在国外安排的人,名义上是保护,其实是监视,她多疑成性,一方面想将我培养成才,另一方面又时刻提防着我。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继承家业。”
“为什么不继承家业?”孟绾甯伏在他肩膀,嗅着薄瑾杉身上让人眷恋的气味。
“因为我不喜欢被别人掌控,哪怕掌控我的人是父亲和母亲,像她这样的人,就算有一天真的让我接手了家里的事业,她也会想尽办法将那些实权变成她的。”
孟绾甯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她无法想象,看似光鲜亮丽的家庭背后,竟然是这样勾心斗角,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也共同生活了那么久,没有亲情并等于没有感情。
“出事后,我调查过那群雇佣兵,最初我确实以为是竞争对手,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薄瑾杉扣着孟绾甯的后颈,话语声落在她耳边,“我怀疑过很多人,但最后种种证据都指向她,我不想相信,甚至为她开脱过。”
薄瑾杉的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我接受了现实,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看到报告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解脱。”
让人唏嘘的是,觉得解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发现殷黎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便能为她解释身上那五十二刀的理由。
因为不是亲生母亲,所以即便那样伤害他,他也能麻痹自己、说服自己,不去体悟亲情破裂的残忍。
孟绾甯眼底盈满了泪,费了些力气从他的桎梏下挣脱出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但你还要为了她再受五十二刀……”
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那几乎落在薄瑾杉身上的那一刀,还有她挺着肚子义无反顾上千阻挡的模样。
历历在目。
“对不起,宝宝。”薄瑾杉拥住她,“当时说那些话,不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从来没怕过什么,但那次我真的怕,怕他们轻易就能发现如何牵制我。”
“所以你不相信无条件的爱,因为不管是薄老还是薄夫人,他们从小给予你的所有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总是建立在取得的成就之上,对不对?”
薄瑾杉说:“对。”
“所以你也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你觉得我图你的钱,图你的地位,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你就要把我赶走?”
薄瑾杉皱着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真是混蛋……”孟绾甯捶打着他,哭着控诉:“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爱。”
薄瑾杉温柔亲吻着她:“对不起,我现在明白了。”
孟绾甯满脸的泪,喃喃着:“我是真的死过一次的人。”
薄瑾杉哑着嗓子说:“你当时真的吓坏我了,宝宝。”
孟绾甯越想越委屈,“可是我后来在医院,你都没来看过我。”
“我没办法去看你,那时有太多眼睛盯着我,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让你母亲带你走,但没想到你偏要来找我,还差点为我挡了刀,你怎么能这么傻?嗯?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好不好?”
“不好。”孟绾甯揪着他的衣领,重复一遍:“不好。”
“我要跟你一起面对,我不想一直做那个躲在你身后的人,我要参与你的生活,你的方方面面,我要知道你的全部。”
她一贯执拗,这是骨子里带的。
认准了什么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拼命试一试。
薄瑾杉怕她情绪激动,只好先应着:“好,我都答应你。”
但孟绾甯依旧无法控制住奔腾而至的情绪。
过去所有的谜团终于都有了答案,可心里那道被硬生生剜去的缺口,依旧在淌血。
她窝在薄瑾杉的怀里,哭得将近断过气,似乎要把这三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回来,不仅为自己哭,还为薄瑾杉哭,任他怎么哄都无可奈何。
薄瑾杉触碰着她的眼皮,一下又一下亲着吻着,“宝宝乖,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后来,抽噎声好不容易停下来。
孟绾甯哭得雾蒙蒙的,抽抽嗒嗒地眨着眼,搂着薄瑾杉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贴着他。
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门铃响了一声,紧接着,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东西到了。”薄瑾杉拍拍孟绾甯的腰。
孟绾甯不肯动,也不让薄瑾杉去拿,就这样抱着缠着,把薄瑾杉缠得忍不住笑。
哭过,也倾诉过,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创伤得到疗愈,心与心的距离也更加贴近。
以往解决问题,他们大多采取接吻或上床的方式,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确保是真实拥有对方。
但这次,也是第一次,只是简单的拥抱,但抛却那些欲念,更让人觉得心安。
薄瑾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跟对方说把东西先放门口,随即抱着孟绾甯,起身去了浴室。
“做什么?”孟绾甯情绪还没缓过来,搂着薄瑾杉的脖子,不满地直哼哼。
“先给你洗澡,不是难受?”
薄瑾杉把她放在地上,孟绾甯一刻都等不了,又搂着人黏了过去。
她赤着脚,踩在薄瑾杉皮鞋上,踮着脚尖,跟他撒娇卖乖。
薄瑾杉没多说什么,只捏住她的屁股,然后探进低腰牛仔裤,比意料中更加黏腻不堪,他低声酥酥麻麻地笑。
“想我想的难受?”
孟绾甯没吭声,耳尖悄悄红了。
薄瑾杉问完,没立刻收回手,在那片滑腻的边缘来回抚摸着,他额角青筋渐渐显露,仰起头,发出情不自禁的喟叹。
这是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他的女人,也即将成为他的老婆,他的妻子,要与他共度余生。
在这山间田野,孟绾甯一声不吭,把他赐予的那些精华存了整整一天一夜,此时又因为这些而更加诱人。
不管在外面多么雷厉风行,在他面前,孟绾甯始终如一,需要爱抚,需要满足,她那些小性子和小脾气,欲擒故纵的手段,这么算算,也只对着他使过。
薄瑾杉默不作声,低着头,吞咽了好几下,才抑制住想要毁了她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