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纪临在十几岁时,多了一个从孤儿院收留的养妹。
他将她定义为意义不明,对继承权没有威胁,又没什么用,对她的态度一直很淡漠。
有一天她蹑手蹑脚来到图书室,纪临正在看书,听到地毯上莫名发出的噪音蹙起眉。
小家伙像只胆小的兔子一样,眼睛红红躲在门后:“哥哥,我能躲在这里吗?”
“嗯。”
纪寻在外面一直在找她,佣人们也都帮忙前围后堵,她缩在书架后面瑟瑟发抖。
直到,他们来到藏书室门前没了动静,大公子看书时不喜打扰,这是纪宅众人皆知的事。
她躲了一会儿,外面没有了声音,以为来找的人都走了,于是小心翼翼探头出门。
纪寻正好蹲个正着,蹦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她吓得又跑进了藏书室,以为这样纪寻就不会追来了,但是纪寻异常执着,绕过一排排书架,像顽皮小狗一样追着她转圈跑。
纪临抬头,余光扫了一眼,她捂着脑袋一点都不会藏,很快就被纪寻发现了。
“梁婉,过来,谁让你躲的。”
她缩着肩膀,被纪寻逼得不断后退,最后走投无路躲到了他身后。
纪临淡淡拧眉,其实并不想理会小孩子之间的胡闹,但她扯着他的袖口,眼神里努力投来求助的目光。
“你追妹妹做什么?”纪临阖上书,问纪寻。
“我给她扎头发玩。”
“他揪我头发。”她害怕道。
纪临呵斥了纪寻,纪寻哼了声,在兄长面前倒是老老实实的,还给妹妹道了歉。
纪临让弟弟出去。
“没事了,怎么被吓哭了。”他弯下身给她抹了抹眼泪。
小孩子是最没有理智的生物,他的一句安慰反而让她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他很是头疼,觉得这种小东西总是很麻烦。
“纪寻以后再欺负你,你就来找哥哥,好不好?”
她止住了哭声,抽噎着,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哥哥会保护你。”
他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或许是那一刻出于某种微弱的怜悯之心。
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
他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用手帕把她的小脸擦干净,她在这个家里处境很糟糕,战战兢兢,像是被劫获的杜鹃幼鸟。
这样软弱没用的东西不属于这里。
而她也不知道该在哪个巢穴安家,她没有家。
一个孤儿,将来连联姻价值都没有。
纪临冷漠思索着,这时她忽然用力把他抱住了,像一只张开双翼的小鸟,她开始露出微笑,睫毛上的泪珠一闪一闪,对他说谢谢哥哥。
纪临一动没有动。
身体正在传来一种陌生的温度,像鸟的血滴。
他想,在很多年后都在不停地,千千万万遍重复地想,她不该抱他的,让他知道了拥抱是什么感觉。
这是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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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经过后山,这里平时是那个小东西偷偷溜出来玩的地方,她捡捡石头看看海,兜里装满各种植物的种子,还喂一些小动物,一直玩到傍晚才回家,然后正好被纪寻逮个正着。
纪寻已经把庄园要翻遍了,但她就是不肯说出自己去哪里。
直到后来纪寻跟踪她也发现了这里,后山便成了他胡闹的地方。
纪临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架起画板,她手掌里握着画笔,纪寻在一旁的草地上踢足球。
他隐约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有一天父亲的情人邀请了许多名流前来纪宅做客,餐前的黄昏时分,几个客人带来的孩子在草地上踢足球,后来足球踢飞,越过闪闪发光的草坪,滚着风来到了她脚下,他经过长廊时发现了她。
听佣人们说,那是新收养的小丫头。
那是他们的初遇。
纪寻踢完足球,坐在画板前看她画画,跟她聊着天,伴着海浪声,他们的声音非常稚嫩。
“纪寻,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啊,长大后你一定要嫁给我,知道了吗?”
“啊,梁婉,你的睫毛好长啊。”
“梁婉,你在画我吗?”
“你这是画的谁?头发和眼睛怎么都是黑色的?”
“哦,是哥哥啊。”纪寻不爽,“梁婉,我不是说了你只能画我吗?”
纪寻的声音非常聒噪,发脾气的时候佣人们都不敢吱声。
他一发火把画撕毁了,她哭起来,这时纪临出现了,背着手望着他们。
“哥哥。”纪寻见了他喊道。
“怎么把妹妹惹哭了?以后不许再欺负妹妹了,知道吗?”
纪寻被训了一顿,耷拉着脑袋,领着她离开了。
纪临弯下腰,把草地上被撕成几片的画捡起来,画上的他手里拿着书,嘴角大大地咧开微笑。
他笑过吗?有对她笑过吗?
纪临从小就不爱笑。
从出生起他经历了最严格残酷的继承人教育,被当作政治机器培养,他在家族中跟谁都不亲近,幼年时堂兄弟们在草坪上踢球时,他一个人冷冰冰在阴影里看太阳。
稍微长大一些,在夫人患病,父亲把情人暗中接进家后,他的笑容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所以为什么她要这样画他呢?
或者说,他在她的眼里是这样存在的吗?
纪临开始对那个小家伙不理解,她小小的脑瓜里在想什么呢。
随后的两年里,纪寻的生母开始夺权,作为情人公然登堂入室,纪先生与大夫人正式宣布分居,集团的权力斗争血腥冷酷,夫人患了重病一病不起,有一天父亲把他叫去。
“去国外锻炼下吧。”这是要将他调离权力中心的意思。
纪临看着这个辜负了母亲的,极其冷血无情的男人,点头说好。
宅里的佣人们最是见风使舵,对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恭敬了。
大夫人家族式微,又罹患重病,所有人都以为要换一位新夫人,对他横眉冷对。
纪临不动声色忍下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利刃与暗伤,同时他想如果连他的处境都如此艰难,那么一直在夹缝里长大的那个小家伙呢?
一个领养的,无权无势,谁都可以对她甩脸色。
实际上,她的处境更为糟糕,纪临发现,餐桌上有时端给她的牛奶都是冷的。
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出于继承人的职责,纪临觉得应该去提醒佣人们注意,他来到后厨,门内佣人们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前聊天。
他看到冰柜后躲着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她为了躲开纪寻藏到了这里。
“一个收养的,陪着给纪寻小少爷玩的,而且还是个有病的,活不了几年。”
他看到她攥起小手,听着众人们的奚落,咬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佣人们开始热议起宅邸的近况,“夫人已经病了,大少爷也被打发去留学了,大房这一家什么都拿不到。”
“我看少爷那个脸天天阴森森的,小小年纪就心思歹毒,难怪老爷不喜欢他。”
纪临默默听着,这些话在过去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这时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她攥住衣角,声音颤抖着,畏惧地对大人们说:“不要那么说纪临哥哥。”
“纪临哥哥是很好的人。”
佣人们表情恼羞成怒,她站在原地,哆哆嗦嗦,但眼神坚定。
纪临开始有意无意去后山,他站在阴影中看她画画,在出国前的几天,他从树影中走出,她发现了他,看到他冰冷的脸有点怕他,但又忍不住好奇跟他靠近。
“你画的什么?”他低下身问她。
“画的是花。”
“嗯,很漂亮。”纪临说。
得到他的夸赞她很开心,脸上露出笑容,像宝石的眼睛圆圆闪闪的:“老师说女孩子都是漂亮的花。”
纪临点头,觉得她跟这种没有用的东西确实挺像的。
“哥哥也很漂亮,哥哥是冰块,很凉但是非常漂亮。”
“哥哥漂亮?”纪临挑眉望着她。
她点头。
“哥哥跟纪寻谁漂亮?”
“哥哥漂亮。”
纪临觉得这个孩子这么诚实未免有些不好。
他指着花,问她画的是什么花。
“是山茶花,白色的,像雪一样。”
“这是你最喜欢的花?”
“嗯嗯。”她开心地说,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纪临仔细观察了她雪白娇嫩的小脸,茶花确实跟她很像。
“画的很好啊,将来想要做什么?”
她更开心了,举着画笔很努力地说:“我的梦想是做画家。”
“梦想么?”纪临皱起眉,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呀,哥哥的梦想是什么?”
“哥哥没有梦想。”他说。
纪临在国外的日子很难熬,纪寻的生母使用了某些手段,派人以将他从居住的纪家房产中赶了出去,纪临知道这其中也有父亲的授意,他的学费生活费已经断供很久了。
有一段时间他住进了贫民窟里,每天夜里街巷里都是不眠的枪声与斗殴声,在那些昏暗的夜晚,他把书本里夹着的那副撕裂的画拼起来,上面的他手里拿着书,嘴角咧开大大的微笑。
这就是他的样子吗?
他不断回忆着那一点点暖意,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侵染,他总是会回想起那双眼睛。
纯净清澈,不谙世事。
她说她的梦想是做画家。
纪临在国外撑过了几年寒冬,最后一年按照爱好选修了一门音乐课程,教授很欣赏他的才华,决定破格收他为徒。
成为音乐家是纪临曾经梦寐以求的梦想。
但那时他已决定回国。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梦想。
回国宴上,他见到了已经长成少女的她。
她站在纪寻身边,像一朵青涩茶花,文弱安静。
她怯生生地对他喊大哥,眼神里全然是陌生。
在席上,纪寻一直牵着她的手,给她剥虾挑鱼刺,两人青涩懵懂,默契亲密。
纪临看着烛光点起来,蜡油滴落,盘中的奶油像泡沫一样在烛光中融化。
他隔着跳动的火焰注视着他们,这一刻,时隔十几年后,那份意义不明开始顶撞他的心脏。
纪临内心一直不喜欢这个弟弟,一个私生子,父亲喜爱情人,爱屋及乌偏爱他,纪宅里的所有人都宠溺他。
一个被惯坏的小废物。
无用且愚蠢。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每当纪寻黏在他身后要抱抱喊哥哥时,纪临总是嫌弃地这样想。
他把弟弟抱起来,皱眉看着这个在他腿上长大的小东西,他还是个小婴儿时他忍着奶腥味给他擦干净嘴角黏糊糊的口水,再大点给他擦眼尾热乎乎的眼泪,一个男孩子怎么就这样爱哭,纪临觉得他不好。
他年复一年强行忍受着弟弟的愚蠢,皱起眉把那些说他是杂种的小孩们都强行退学,想到未来父亲死后,他可以在他眼皮底下做个没用的小废物。
但望向烛火的这一刻,纪临否决了先前的想法,他从未觉得弟弟是如此碍眼。
纪寻已经得到她了么?
他沉默来到后山,在明亮的蓝色大海边,纪寻把毯子铺在草地上,让女孩躺在自己的胸膛上看书,微风轻拂,他们的身体躺在树荫下,长发在交抵的胸口柔滑流泻,慢慢的女孩陷入沉睡。
他看到纪寻在她熟睡时偷吻,少年薄薄的嘴唇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
他走过去,纪寻立刻有些慌张,见到他起身喊哥哥,纪临冷冷盯着弟弟,手腕上青筋隐隐暴起。
这时她醒了。
她见到他也很慌张,害怕地叫他大哥,问怎么了。
“不要在这种地方睡觉,容易被野狗咬。”纪临冷声提醒,特意看了纪寻一眼,扭头走了。
她第一次来例假时十分混乱,她的身体孱弱,初潮来的比同龄人要晚一些,血迹洇湿裙子,纪寻以为她要死了,紧紧抱着她,两人一起抱头痛哭。
他一直在看他们,看到他们抱在一起两个生命简单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毫无杂质,他们的眼泪落满身体,纯粹到没有目的。
他莫名地涌起一种冲动,想要摧毁,想要加入。
他不知道这是嫉妒。
他冷眼旁观着他们,少年人的激情总是短暂的,他看到他们之间的裂隙一天天加深,纪寻把她收到的表白信亲手撕毁,为了她打架斗殴,在学校里没有人敢跟她说话交朋友,她越来越孤独,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恶劣。
终于,纪寻殴打了世交好友家的小儿子,被迫出国避祸。
出国前一夜,纪寻请求他帮忙看管好妹妹。
“当然,那是我们的妹妹不是吗?”
他看着愚蠢的笨蛋弟弟,他当然会照顾好她。
也是在这时,他开始频繁做一场梦,他想把毯子铺在草地上,让她躺在自己的胸膛上看书,她的头发越来越长,把他们的身体缠紧,直到无法分开。
他惊醒了。
在归国的两年时间里,纪临用铁腕手段陆续除掉了杂冗势力,成为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权力斗争血腥残酷,在每个冷却抽离后的漫长深夜,在每个湿淋淋的梦醒之后,他开始极力应对身体里生出的某种感觉,那种感觉异样,柔软,明明是他身体里发生的,他却无法理解。
这样全新的异感包裹了他,令他心流如抽丝。
这样近乎透明的自己让纪临感到陌生。
他摸着胸口,幼年时母亲一直严厉教导他,感情是一种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只要不袒露亲密,就不会有弱点。
而他是不需要感情的。
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他做到了。
他铁石心肠,用近乎冷血的姿态把自己的父亲逼退位,自己手握权力站在了顶峰。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被这种扭曲的怪异感日夜折磨?
是因为她么?
他在心底里轻声默念她的名字,梁婉,梁婉,
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只会缩在人后叫他哥哥的梁婉,
从小寄人篱下,一点风吹草动就受惊畏缩,被冷眼的胆小鬼梁婉,在佣人面前为他辩解的梁婉,
纪临一直觉得人是很简单很容易看破的生物,心脏?不过是一块肿胀的肌肉。肉_体呢?用皮囊包裹的些许的支架与骨头。就是这样一些骨骼血液与肌肉,加上纯粹的动物性与社会性,构成了人,而人这样的生物很好拿捏,很好击破,没有谁坚不可摧,每个人都被利益与欲望支配,
即便是他的父亲,那样强大狠戾的男人,也有情人那样的软肋,
但梁婉让他意识到人似乎是复杂的,她是如此不可捉摸,她不知道趋利避害,她让他感到疼。
纪临无法接受这样弱小卑微的梁婉会让他感到疼。
他困惑,忍受,直到习惯。
他开始恨梁婉。
从心脏传来的恨意源源不断,像一台畸形扭动的巨型博泵,沿着心跳起伏冲涌,
在其后的很多年里纪临一直在想,在想为什么梁婉会站出来在佣人面前那样为自己辩解,
她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那样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却那样信誓旦旦的维护他。
他看不到一点梁婉那样做的好处,看不到她的目的,他那时身在谷底,只是看到在她小小的躯体上仿佛有光芒笼罩,她的眼神依然畏缩,声音颤抖,却还是怯生生哆哆嗦嗦对佣人们说:“请不要那样说大哥,大哥是很好很优秀的人。”
你不该那样做的,梁婉。
纪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不停想。
她不该抱他的,不该靠近他,给他一丝热量与温度。
是她毁了他,把他变成这个样子,让他知道了这样一个微小的生物带给他如此滚烫的温度,可以抵御从前过往乃至往后余生的灰暗与孤独。
那一份微弱的温度贯穿了他的生命,让他余生都在眷恋那份余温。
纪临在这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梁婉产生了特别的感觉,他试图阻止自己,阻止某种即将到来的肮脏罪恶感,可是不该有的情绪并没有转瞬即逝,它在奇怪地不停翻涌,前仆后继,同时他又想,是梁婉自己扑到他怀里的,是她自己找上来的,不是吗?
一切只怪梁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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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出国留学的三年,大概是梁婉最快乐的时光了,纪临看着她收获了朋友,学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同时,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对他也越来越恐惧。
她对他疏远,躲避,忘记了所有的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事,她为他画过的画,他收集的关于她的一切,把它们锁进他的抽屉里,抽屉再也放不下,锁进铸铁的深柜里。
有一次,他经过后厨去给她热奶时,听到里面的佣人在低声交谈:“小姐在谈恋爱,跟她一个学校的男孩子,总是偷偷去约会呢。”
他的眼睛顷刻间放大。
血液冲顶的感觉压迫而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血液里贯彻的这份扭曲与恨意就是爱情。
他嘴角冷冷咧开,长久以来的纠结与困惑终于得到了解释。
他告诉自己这是没有意义的事,
他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妹妹。
但是想要制止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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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阴森森站在梁婉卧室门外,听到她每晚在跟那个男生打电话,语气很开心。
她怎么能对别人露出那样的开心?
他们一起放学后偷偷逛街,去孤儿院,去年轻情侣们喜欢去的地方,有一次,因为约会回来到很晚。
“做什么去了?”黑夜里纪临架着长腿坐在沙发上,看到她的脸颊红红的,那份如玫瑰般娇嫩的红晕转瞬被吓成苍白色,她不停颤抖着,对他只有对掌权人的畏惧。
“跟同学做小组作业。”
“女同学?”
“嗯。”
“早点睡吧。”他的侧影隐没黑夜里,看着她飞快上楼,声音冰冷。
纪临打开手中的文件袋,上面是保镖暗中跟踪的照片,她今天放学后和初恋一起去了孤儿院。
那一晚他的心口传来刺痛,望着手中的照片,听了窗外下了一夜的雨。
天亮后助理请示他,已经查清楚男孩的家庭背景,要不要处理掉?
纪临否决了,这件事不用他动手。
他把消息隐约透露给了纪寻,纪寻当天回国,暴跳如雷地拆散了他们。
她跟那个男孩再也没有往来,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他看着她跟纪临像絮一样分分合合,想起她在温柔阳光下躺在纪寻的胸口,纪寻亲吻她的脸,他们的身体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们似乎成了彼此的一部分,那些令他无法理解的深厚,无法切断,割后生连,那一次,父亲的葬礼上,她带着纪寻离开,看着他们那样手牵手挨在一起,他是有一瞬间想要放过的。
可是思念啊,思念,
无法阻止的,隐隐作痛的思念。
他该怎么能把她放手呢。
他只能怪梁婉,
梁婉,梁婉,
这些年他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
直到那成为他痛苦的来源。
纪临回想起过去的十几年,她在小时候确诊心脏病时,他等在病房外,注视着苍白规整的天花板,
想起她松开他的手时,他垂眼看着她的手滑过他手腕,
以及她病得最严重,做手术的那一晚,
似乎所有不明的情绪都来了,像藤草一样在他的胸口蔓延,他开始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带来的不断让他疼的感觉。
他无法失去她。
也不会放过她。
他想要爱她。
让她成为自己的,跟她做世间最肮脏的事,
让她为他而活。
可梁婉不爱他,也不爱纪寻,不爱他们,人为什么总是喜欢追求毕生无法得到的呢?
已经是夜半了,外面的雪花铺天盖地,风声在呼啸涌动。
纪临把纪寻的手从她腰上拿开,垂眸注视着她的睡颜,她小小抽搐着发出几声呓语,似乎是又做噩梦了,她总是这样害怕。
纪临抱着她安抚,轻声呢喃:“是我。”
他轻轻对她说:“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在马会上初遇宁芙的第一眼,纪临就觉得这个女人与梁婉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她的眼睛,像烟笼寒水,不过更热烈许多。
当她端着酒杯主动来到他面前时,两人视线正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为狩猎者的熟悉气息。
他们是一样的人。
宁芙家族有许多兄弟姐妹争夺继承权,她需要帮助。
而想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出让一些道德。
纪临很明确地告诉她,他可以施舍性地与她联姻,因为他的父亲很快会去世,而这桩联姻届时不会保留,在此期间所进行的一切商业利益都归她所有。
宁芙大喜过望,同时机敏地问他准备利用这段联姻关系做点什么。
纪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要她去吸引纪寻。
“你眉眼长得跟梁婉很像,他会喜欢你的。”
宁芙笑了,这对她确实很容易。
“我们要这么残忍地拆散这一对小情侣吗?”宁芙轻轻搅着咖啡,微笑着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的罢?他爱她是不是?”
纪临声音寒冷:“他不知道什么是爱。”纪寻是个傻子,从来都什么不知道,只会让她难过。
“你知道?”话一出口宁芙便知失语了,微微阖起下巴,谨慎地注视着男人冰冷的脸。
“宁小姐,我从来不相信感情。”纪临冷漠说道,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同时也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对他来说,要摧毁什么总是太容易。
宁芙点头附和:“我也是。”
她利落地签下协议,看到上面的名字,末了叹口气:“哦,两个可怜的小家伙。”但为了达到目的,她很乐意去做。
“好吧,那么庆祝我们要把这一对小情人瓜分?”她举起一旁的红酒杯,手腕上精致的腕表声在响,紧密咬合的齿轮徐徐转动,发出精致细密的拧紧声。
瓜分已经开始了。
纪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纪寻一步步在陷阱中深陷,一次次让她难过,枯萎的茶花,丢掉的手串,她的眼泪,直至把她亲手送来他的身边。
他得到她了。
他在最初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她用花瓶狠狠打晕他的头,连夜慌张逃走,跟纪家断绝一切联系,只为守在那座孤儿院门前。
他在车里远远望着她,原来她是有爱的,只是爱的不是他们而已。
纪临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法庭在高悬,禁忌与爱欲互吻盘旋。
这就是宿命么?
外面传来落雪声,落在沙漠与湖水交壤的深处,又渐渐平静归零。
几年前,在一个飘满雪花的清晨,在大雪皑皑的小镇尽头,纪临孤身敲响了那扇门。
“她还活着?”夫妻两人都很震惊,当时这个孩子出生医院都说活不了多久,所以他们才把她丢弃。
他们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们想跟她相认,她是我们的孩子。”
“不,你们不能跟她相认。”纪临看着他们,温声纠正道,“如果有朝一日她先来找你们,你们要把她赶走,用最恶毒的话对她说,跟她断绝一切。”
他把卡推到他们面前,里面是他们毕生无法想象的巨款。
夫妻俩看着卡片,表情震惊错愕:“为什么...”
纪临告诉他们只需要把钱收下,一切照做就好,他们已经丢弃过她一次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可夫妻两人犹豫过后想要拒绝:“我们是爱她的,如果当初知道她没有死,我们一定会回国找到她。”
“不,你们不能爱她。”
纪临静静说,除了他,没有谁能给她爱。
他示意身后的助理上前,递上更多的卡片,以及几家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合法许可经营证明,他们看到后,都不说话了。
“您是她的什么人?”他们看着面前权势滔天的男人颤声问道。
他说他是她的哥哥,是她的丈夫,是她世界上最亲的人。
他要永远永远跟她在一起,即便以世俗所不容的方式。
“你从来不是没人要的。”
“你是作为我的妻子而出生的。”
外面风声呼啸,纪临对梁婉轻轻说。
他摸着怀抱里传来的孱弱心跳,她枕着他的肋骨,风中鸟翼扑扇,霰雪飞舞,一切是那么寂静。
“是你先毁了我的。”
他的眼底翻动着冷光,捧起她的头呢喃,雪花压下果实,发出折枝声,他浑身冰冷的血液在沸腾,他旺盛地占有她,亲吻她,窗外雪落声越来越大,他听到自己十几年来的心跳声正与她缠绕在一起。
“缠绕是我们的命运啊,妹妹。”
就让我们一直纠缠下去吧——
他轻轻哼唱着。
“我们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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